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聘礼 你跪还是我 ...
-
云归从崔霁住处回来以后就一直在想办法,他把自己关在房里想了整整一晚上。
小茹以为他又病了,更忧心不已,但云归脑子里却在翻来覆去只想着盘算着一件事,他该怎么说服公主,把这门亲事彻底推掉。理由他想了许多,比如崔霁真的不愿意,强扭的瓜不甜;外面流言已经很难听了,再逼下去只会让太子渔翁得利;退一万步说,他薛明月也不是非嫁不可,大不了回沙洲,在千佛洞里剃发出家。
他铺开纸笔,正儿八经地列了一张清单,将他的理由一一写下,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觉得自己简直可以去当讼师了,等墨迹晾干,准备等公主心情好的时候呈上去。
可他没有等到那个机会。
第二天清晨,云归照例正在书房里练字,练到一半忽然手腕酸痛,毛笔坠在纸上,染花了刚写好的字帖。
他心中也烦躁,决定拿着他的书信立刻去找新乐公主。刚到公主寝室前,他忽然听见里面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半开的窗棂里望出去,正看见公主身边的长史提着袍角一路小跑着穿过回廊,脸色很不好看。
长史是公主府的老人,平日里最讲究体面,走路都是四平八稳的。他放下笔。
长史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架不住正厅太安静,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云归的耳朵里。原来是公主在太子身边安插的眼线刚刚递回来的消息,说是太子昨晚便派人去了崇德坊。
“太子给崔探花出了个主意,”长史小心翼翼道,“说既然崔探花不愿娶薛小姐,不如换个由头,对外宣称自己已经心有所属,钟情于宋宰相家的小女儿,实在不忍辜负。如此一来,拒婚便是守信,而不是抗命,这样面子上谁都过得去。”
公主没有回话,目光冷峻,长史顿了顿,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
“太子还说,薛小姐那边他愿意代为周全,他说……他愿意做主让崔探花娶宋氏女为正妻。至于薛小姐……太子说,他可以纳薛小姐为侧妃,毕竟也是他的表妹,正好亲上加亲,今日一早,太子府的聘礼已经——”
“胡闹!”公主的声音打断了长史的话,声音不大,但其中的怒气足以让所有人后背一凉。
“什么聘礼?”
“给薛小姐的聘礼,”长史的声音越来越小,“已经到府门口了。”
云归躲在窗棂后,也是被吓了一跳,然后他听见了一声巨响,公主手里的玉如意已经断成了两截,断裂处的碎玉散落在她的裙裾上。
“做什么侧妃?”公主沉沉目光压着怒火,周身的空气都压抑起来,“李苒那个小崽子,居然敢让我的侄女去做妾。”
云归知道,公主只有怒到了极点、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的时候,才会直呼太子的名讳,平时都还能维系一下表面的姑侄关系。
“尽管我们到现在都没有确凿的证据,但当初宫宴上给明月下毒的人,必然就是李苒安排的。上次下毒这次下聘,他弄这几出又是何意?本来就担心我会将家中女眷塞给他,日防夜防的,如今又来我府中下聘礼,真是反复无常啊。”
“李苒这家伙,真不是好拿捏的主,他是觉得我哥哥将监国大权分点给他以后,就能越过我随意行事了吗?这天下还没轮到他当家呢,他要试探我的底线,我就让他看看,踩过这条线是什么下场。”
她说到这里,不怒反笑,“宋宰相那小女儿今年才十五,养在深闺里谁都没见过几面,如今倒好,连面都没露就被她亲爹拿出来当了投名状。看来宋琨是死心塌地要跟着那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了。行,他愿意把身家性命押在一个毛都没长齐的人身上,本宫成全他。”
公主手一指,“是该想个法子,断掉这小子在朝中的左膀右臂了。宋琨是第一个,那就从他开始。”
“给我把这些脏东西原路返回,让抬箱子的人排成队,从朱雀大街正中间走过去,越多人看见越好。”
“再给我起草一封感谢信,写侄儿美意,姑母我心领了。只是不巧,明月那孩子已经有了意中人,不是旁人,正是今科探花崔霁。两个孩子两情相悦,在芙蓉园诗文会上便已互生好感,我做姑母的总不能棒打鸳鸯,还请侄儿体谅,往后莫要再提纳妃之事,免得打扰了这对璧人,传出去让人耻笑。”
她说完这番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又补了一句。
“对了,这封信不要偷偷送。让送信的人站在东宫正门口,当着禁众人面,大声念出来。”
正厅里的人都害怕得跪下,云归还靠在廊柱上,听见他们的对话,他的心也沉了下去。与太子他只打过几次照面,根本不知道这个人城府有多深,而崔霁那边,云归几乎可以肯定,那个人不会接受太子的建议。他宁死都不肯做公主的侄婿,又怎么会甘心做太子的棋子?
可云归来不及去想崔霁了,因为公主已经从正厅里走了出来,她早已看见了他。
云归站在廊柱后面,和公主的目光撞了个正着。公主的眼睛里还带着方才未熄的怒意,眼尾微微泛红,看见她这样,虽然云归与她并不亲近,但云归依然觉得胸口有些闷痛。
“你都听见了?”公主问。
云归点了点头,公主没有多说,转身往书房走。云归跟在她身后,本想把自己拒婚的书信交给她。他本来以为可以慢慢说服公主,可眼下这个局面,太子已经先人一步,把刀架到了公主的脖子上,公主若是退让半步,就在气量上都输人一步了。
“姑母。”云归走进书房,他的语气尽可能轻描淡写,甚至还笑了一下,“既然这样,不如我出家好了。”
公主转过身来看他,今日小茹给他画了时兴的飞霞妆,白里透粉,胭脂极淡,仅面中浅浅晕开。云归已经彻底妥协了,顶着这张脸画什么都行。
“沙州就有千佛洞,我小时候常去看那些工匠在石壁上画经变故事,一看就是一整天。”
“那些画工一辈子都待在洞窟里,就点着油灯画壁画,画完一面墙又一面墙,一直画到老了画不动了为止。那样的日子,我觉得也挺好的,我耐得住寂寞,还能吃斋念佛给阿母祈福。”
“我怎么能再将你送回沙州。”公主自然是不愿意让自己的孩子这么委屈地离开。
“那我就在长安附近找个道观当道士,日日夜夜为阿母祈福。”
公主被他逗笑,目光里的怒意慢慢地褪了下去,换上了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她走到云归面前,抬手把他的衣领整了整。
“不行。”她的动作温柔如慈母,但语气里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从你回到长安,踏入公主府的那一刻起,你就绝不能再这样落魄地离开。明月奴,你是我的孩子,无论如何都要和我站在同一战线上。”
“我若是失败了,太子必然不会放过你们,为了你们,也为了我自己,我必须赢下我本该拥有的一切。”
云归没有想到公主是如此坚决,“你也看到了,太子把聘礼都抬到家门口了,这是公然挑战我的底线。他想让我退,我偏不让他如意。”公主说道,“明月奴,崔霁和你有没有缘分都不要紧,要紧的是他和他背后那些都在观望犹豫不决的人,绝对不能再站到太子的队伍中去,开弓没有回头箭。”
“你们成婚也只是个虚名,我会让你们分房而居,互不打扰,你的身份也不用操心。”
“可是崔霁——”云归犹想挣扎。
“没有可是。”公主打断了他,“今日日落之前,我会让崔霁跪在公主府的正厅里,亲口应下这门亲事。”
云归站在原地,看着公主转身拿起一枚令牌,递给守在门外的长史。长史接过令牌,立刻躬身退了出去。云归听见院外传来甲胄碰撞的声音,接着是整齐的脚步声,由近及远,朝着府门的方向去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所有说辞,在这绝对的权威面前简直轻如鸿毛。他以为自己能说服公主,能让她回心转意,他甚至以为他能帮崔霁摆脱这个困局。他劝崔霁活着的时候说得头头是道,可他现在才发现,活着和选择怎样活着,根本是不同的。
这里运行着与他先前所在的世界完全不同的法则,云归居然觉得他自己还有选择的余地。
他终于意识到最开始系统给他的提示,一步错步步错,他没有办法逃离这个漩涡去了,只能站在他的母亲身边,帮助她成为这个世界最尊贵的存在。
云归站在书房的门口,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前世的自己或许真的是死去了,此刻只有一个穿着襦裙、戴着珠链的身影,在青砖地面上飘荡。
他想到崔霁,崔霁现在会还躺在崇德坊那间破屋子里,等着他想出解决的办法吗?还是继续他的绝食?然后被公主府中的人强行带走,参加一场没有人祝福的婚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