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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君心何决绝 别死好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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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霁这几日闭门不出。
他住在长安城西的崇德坊,一条窄巷深处的小院里。院中只一间正房一间厢房,正房住人,厢房做书房,院子里种了一棵歪脖子枣树,树下搁着石桌石凳,简陋得连个像样的门房都没有。他一个刚中了探花的人,按理说不该住在这种地方,可崔霁宁愿把俸禄都花在买书上,也不愿在吃住上多花一文钱。
从芙蓉园回来之后,他便把自己关在家里,谁也不见。
书案上摊着一卷《汉书》,风吹动书页翻滚,恰恰翻到霍光传。
昔年霍光废立天子、权倾天下的时候,是何等的风光。可他的妻子为了让女儿做皇后,竟趁霍光不在时买通医官毒死了许皇后。霍光得知后大惊,想要检举发妻,终究还是犹豫了。他选择替妻子遮掩,把这件事压了下去。但霍光一死,霍家满门被诛,连带着皇后被废,长安城里姓霍的几乎被杀了个干净。
崔霁盯着那页书,心中满是沉重。
从头到尾,霍光本人都没有下过毒,他甚至都不知情。可那又怎样?毒死在霍家女眷手底下的许皇后,这笔账迟早要算在霍家头上,霍光生前没有阻止,死后便只能由他的子孙来偿还。
他想起自己的出身,早些年崔家也是钟鸣鼎食的世家,可惜崔家在当年的权力斗争中站错了队,前废太子宫变失败,清算开始,崔家首当其冲,第一个被揪出来的便是他官至兵部侍郎的伯父,他的公主伯母第一时间翻脸,不但没有出面说情,反而把崔家和前废太子的往来书信交了出去,以证自己的清白。他伯父被赐死那天,长安城下着大雪,尸体暴露于荒野,连个收尸人都没有,被野兽啃食殆尽。
一个养尊处优的公主,夫家满门获罪,她若是敢表现出半分不舍,下一个死的就是她自己,她没得选。崔霁从小就明白这个道理,他伯母不是坏人,她只是一个被权力碾碎了脊梁的可怜人。
但是他也很害怕,直到今天,他才意识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坦然,面对今日的新乐公主,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命运是如此渺小,不过是高高在上的权贵一句话便可以予夺生杀的存在。
他们崔氏一族人死的死,散的散,父亲死在了岭南流放的路上,母亲改嫁与他再无相见。姐姐妹妹被收入掖庭为奴,崔霁本也要沦为奴籍,幸得一位没有子嗣的远房叔父收养,替他洗去奴籍,好不容易熬过凄冷的童年,来到大儒门下艰难求学,眼看终于有了出头之日,却不想还要经此一遭。
他心中不可能没有愤恨。
薛明月。
他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脑海里浮现出的却不是芙蓉园纱绢屏风后面那个模糊的影子,而是公主府那堵青砖墙上,骑坐在墙头上的那个少年,还有那日朱雀桥边初初见面,那张瑰丽绝艳的脸。
那个人就是薛明月。
公主的侄女,沙州来的薛家小姐,这些信息让他慢慢拼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公主把一个没了爹娘的侄女养在府里,如今到了婚嫁之龄,自然要替她物色一个好夫婿,更要替她自己拉拢一些值得拉拢的人。
而他这个从前可谓罪臣之子的探花郎,没有根基也没有什么靠山,正好拿捏。通过这门婚事,公主或许还能拉拢上自己的老师,还能收获一批考学士子的追随。
他自然明白公主的盘算,若是一个有野心的人,可能眼睛不眨便立刻答应了,或许还会兴奋得彻夜难眠,但他不愿意再被人拿捏了。
崔霁闭上眼睛,伯父倒在雪中的尸体似乎还在他的眼前,新乐公主那早死的前夫不也是这样的结局吗?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当前各自飞。一朝飞入王侯殿,满门性命付尘灰。
他不愿意做第二个伯父,更不愿意做第二个公主前夫。他要靠自己的本事,在朝堂上一步一步站稳脚跟,而不是靠谁家的裙带关系一步登天,登得越高,摔得越惨,这个道理他亲自体悟过。
可说理是说理,当他跪在公主面前,说出“臣心意已决”时,脑子里依然会闪过那个墙头上的少年。
月白衣袍,银簪束发,从墙头落进他怀里时扬起脸,可以看见他眉心一点的观音痣,而那双明亮的眼睛抬起眸子时,里头清楚地倒映着他的脸。
面对这样一张美丽的脸,任何有爱美之心的人都会心头一动,但越是美丽的东西,所要付出的代价就越高,崔霁向来谨小慎微,比起那些将到眼前的荣华富贵,他更愿在书卷古佛前度过一生。他绝不能容许自己因美色而误事,他绝不能娶这个人。
崔霁皱着眉,内心思绪万千,想来想去,或许只有这个办法了。
新科探花绝食抗婚的事情在长安城中传开来了,流言像白鸽一样四散纷飞,一时间人们议论纷纷,矛头指向新乐公主与薛明月,指责他们专权弄人。
这件事闹得满城风雨,终究还是传回了公主府。小茹把这些事说给云归听的时候,云归刚被迫练完大半篇字帖,墨迹还没干透,他搁下笔,捏着发酸的手腕,有些庆幸道:“他是宁死都不肯娶我,不过这样也好,没有人可以干涉别人的选择,我也不想嫁人。”
“为什么不嫁?”新乐公主站在门口时便听见了他们主仆的对话,特意没有让人通报,径直走了进来,有些气恼地伸指点了点云归眉心的观音痣,“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已经十七岁了,无论是嫁还是娶,都不能在我府上空耗着。”
“外面说得多难听啊。”云归捂着脸撒娇道,“姑母姑母,这样一来我的名声更差了,而且这件事情对你的名声也不利,给别人留下你强迫良家的影响,民心有失的话,岂不是让太子有机可乘?”
公主似乎被他说服了些,但她毕竟是政斗老手,轻易便看穿了崔霁的苦肉计,“你说得也有道理,这件事既然是我错点姻缘而起,那不如你就代表我,去崔霁府上探望慰问一下吧。”
云归:……
他想开口拒绝,在感受到新乐公主凌冽的目光后,只能改口道:“我收拾收拾就去……”
绝食第三天,崔霁已经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眼窝凹陷衣袍挂在身上空荡荡的。梁淮从终南山赶来,跪在他床边老泪纵横,一个当世大儒哭得涕泗横流,说崔霁若死了他这把老骨头也不活了。同科的进士们轮番登门相劝,连同期状元都来了,虽然他是代表公主来当说客的,但这位卢状元倒是个厚道人,带了一堆吃食,坐在崔霁床边也没有摆架子,反而苦口婆心地劝了整整一个时辰。
“你就是不愿意,也不必拿命来赌。公主那边总有转圜的余地,你先吃点东西,咱们慢慢商量……”
崔霁就闭着眼睛听着,不动不说话,也不吃东西。
卢状元说得口干舌燥,也是没招时,忽然听见外面传报,说是薛家小姐来了。
卢状元大喜道:“哎呀来得好!快来劝劝吧,别真的出人命了。”忙跑出去迎接人。
云归坐在马车里,帷帽的轻纱垂下来遮住整张脸,他看着窗外,觉得自己的命是真苦。
马车在窄巷口停住,云归被小茹搀下车,一眼就看见了那棵歪脖子枣树。院门半掩着,门口围了一圈探头探脑的邻居,被公主府的侍卫挡在外面,卢状元的随从迎上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说卢状元在里面等着了。
云归今天穿的是一身紫绡襦裙,搭着一条胡绿色的泥金披帛,脖子上缠了几圈玉片与玛瑙串成的珠链,正好严严实实地遮住喉结,帽沿垂下的轻纱也把他那张艳丽的脸笼在一片朦胧的阴影里。他提起裙摆跨过院门的门槛,听见身后的邻居们窃窃私语。
“这就是公主那个侄女?”
“看不清脸,可能是个丑八怪吧,但排场倒是不小。”
“就是她把崔探花逼成这样的?”
云归的脚步不停,大步迈入院子里。
卢状元在正房门口等着,见云归进来,连忙迎上来拱了拱手,脸上的表情像是见到了救星,云归示意其他人都退出去。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整个院房里只有他们两人。
屋子里很暗,窗纸多年没换,透进来浑浊的日光。屋里的陈设极简陋,一张木榻,一方书案,两把竹椅。书案上堆满了书卷,墙角也堆着书,甚至连床头的矮几上都摞着半人高的书册。这个人穷得连件像样的家具都置办不起,却舍得花银子买这么多书。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墨香,和那日在花园里,从崔霁衣领间闻到的一样。
房间的主人就躺在靠窗的木榻上,崔霁背对着门口,身上盖一床洗得发白的薄被,连侍奉的人也没有,真是清贫。
云归只能看见他背对的身形,鸦青色的衣领外露出一截后颈,瘦得骨节分明。
干脆摘下帷帽搁在桌上,云归又拉了把竹椅,不请自来就在床边坐下。
“崔探花。”他唤了一声。
崔霁好像没有听见。
“崔霁。”他又唤了一声,这回连敬称都省了。
崔霁终于动了动,他慢慢地翻过身来,面朝云归,睁开了眼睛。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原本状如琉璃,只是此刻眼底布满了血丝,看人时目光变得涣散。在看清了来人的脸,他有些怔愣,随即微微皱起眉头,不知是气恼还是窘迫。
崔霁挣扎着撑起身子,把薄被往上拉了拉,声音嘶哑而冷淡:“男女授受不亲,还请小娘子自重,这地方不是你该来的。”
云归挑了挑眉,好家伙,都饿成这副模样了,还跟他讲男女授受不亲,可我本来就是男的,看你又何妨。
“你说得对。”云归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完全没把自己当外人,“这地方确实不是我该来的,但我姑母让我来,我能不来吗?你当我愿意来看你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崔霁似乎是没有见过这样不知礼数的人,干脆偏过头去不看他。
“崔霁,”云归说,“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你不想娶我,我也不想嫁你。”
崔霁的头转回来了一点。
“你敢绝食抗婚,说实话我挺佩服你的,这就是文人铁骨铮铮吗?有骨气。”云归道,“但你要是真饿死了,我会落个什么名声?满长安的人都会说是我薛明月逼死了新科探花,我这辈子就算完了。”
崔霁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沙哑地开口:“若是如此,那便是我对不住你,但我的命是我自己的,我愿意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小娘子的名声,恕崔某顾不得了。”
云归知道这种道德绑架对崔霁没有用,于是换了一套怀柔的说辞:“你是真不怕死,还是觉得死了一了百了?你读了那么多书,从奴籍熬到探花,熬了十几年才熬到今天,就这么不体面地死在这里,你也心有不甘吧。”
崔霁的脸色终于变了,那张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层不正常的潮红,他的手指攥紧了被褥,青筋暴起。
“小娘子倒是了解得很仔细。”他似是自嘲道,“你既然把我崔家的旧账翻得这么清楚,那就更应该明白我为什么宁愿饿死也不做你的夫婿。”
他抬起头来,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云归,目光里终于有了几分锋芒:“你也知道我伯父是怎么死的,他娶了不该娶的人,站错了队,到头来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而我的家人们因此受到牵连,偌大一个家族,就这么分崩离析。”
“新乐公主的野心朝野皆知,现在的朝堂无非就是在公主与太子两姑侄之间斗法罢了。若是她赢了,我便是她棋盘上的一枚闲子,用完就可以丢掉。若是公主输了,我就是第二个伯父,满门抄斩,尸横荒野。你们公主府的门槛太高,我崔霁实在高攀不起。”
“你自己也是政斗遗孤,刚从沙州回到长安,难道一下就被繁华富贵迷失了眼睛吗?忘了自己的来时路吗?”
他喘着气说完这番话,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靠在床头剧烈地咳嗽起来。云归看着他咳得浑身发抖的样子,站起来倒了一盏茶,他本来想把茶递过去,可看着崔霁那张倔强的脸,不知怎么的,心里那股无名火就窜了上来。
他放下茶盏,从桌上抓起一个冷硬的蒸饼,掰成两半,走到床边蹲下身来。崔霁还没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云归已经捏着一块蒸饼塞进了他嘴里。
崔霁整个人僵住了,他大概从出生到现在活了二十一年,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人。一个世家贵女,蹲在他床边,一只手掰着他的下巴,另一只手把冷硬的蒸饼强硬地往他嘴里塞。
蒸饼是卢状元带来的,搁了大半个时辰已经凉透了,硬得像块石头,塞进嘴里硌得牙龈生疼。可云归的动作不容拒绝,那双眼睛瞪着他,凶巴巴的,眉心那一点观音痣在昏暗的光线里若隐若现,鬼魅如罗刹。
“吃。”云归说,“少说屁话,七尺男儿,有什么过不去的,你要是真想死,等吃饱了再死也不迟,饿死算什么本事?”
崔霁嘴里塞满了蒸饼,说不出话来,他本能地想往外吐,可云归的手指死死地抵着他的下巴,他吐也不是咽也不是,一时间窘迫得整张脸都涨红了。他这辈子遇到的都是知书达理的体面人,即使是马球场上的较量也是点到为止,哪里见识过这种路数?他真的被吓住了。
口中蒸饼虽然凉了,但麦香还是有的,在意志与本能的较量间,崔霁落败了。
他嚼碎咽了一口,空了三天的胃忽然被填进了一点东西,像是干涸的河床终于等来泉水。他的身体背叛了他的意志,胃里咕噜响了一声,在安静的屋子里咕噜响了一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云归也听见了,他松开手,满意地看着崔霁喉结滚动了一下,把那口蒸饼咽了下去。
“对嘛。”云归把剩下的半块蒸饼塞进崔霁手里,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嘴角勾起一个弧度,眉心的小痣随着他的表情微微上扬,“这就对了,少说那些大道理,人即使到了山穷水尽的那一天,也会有柳暗花明的时刻,而你死了就是真的死了,对其他人又没有什么影响,其实我的名声也不要紧的,大不了回沙州……”
崔霁的脸色有些难看,云归大概摸清楚这个人的品性了,崔霁并不像他表现得那样淡薄,一旦触及他的底线利益,他也会做出激烈到甚至玉石俱焚的反抗。
新乐公主,你可真是给我安排了一个好人家啊。云归在心中叹气,但看着他那副模样,忽然觉得有点悲哀。
“行了,你先吃点东西吧。”云归转身拿起桌上的帷帽,重新戴回头上,轻纱垂下来遮住他的脸,他从纱幕后看着崔霁,哄道:“我会和公主据理力争的,你且放心,很快我就会想到解决的办法,在此之前,你先别饿死自己。”
他转身往门口走,刚走了两步,忽然觉得脖子上有点不对劲。低头一看,方才和崔霁缠斗的时候,那串玉片玛瑙珠链不知什么时候松脱了一颗,滑到了锁骨下面。
云归的手指一僵,但刚才屋中灯光昏暗,崔霁又急又气,想来是没有注意到。他没有回头,只是不动声色地把珠链往上拽了拽,确认遮严实了,才推门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