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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青铜树 一如初见 ...


  •   死亡是一片凉爽的黑暗。

      在完全的混沌中,云归感受到一种难得的平静,那些爱恨情仇皆已远离,他已彻底到达了极乐世界,从此无需再被世俗所累。

      这样很好,云归感到自己的意识在升腾,他明明已经无知无觉,为何还能听见一段飘渺的悲歌,如此陌生,又如此熟悉,仿佛是贯穿他生生世世的乐章。

      混沌中央忽然涌现一点白光,然后光芒像种子一样迅速生长,幻化为一颗大又茂密的大树。

      云归惊觉自己站在了树下,那棵大树还不是普通的树木,它延伸的树枝仿佛是连接天地的桥梁,枝叶繁复精美,每叶子由青铜制成,脉络里锈刻着古老的字符。

      云归觉得他曾在梦中来过此地,他记得这棵青铜神树的四周还有湖泊环绕,水中植有红莲,夏时有人敲响编钟,水中荷香便与钟声飘行水上。

      当他伸出手触碰树身时,那棵青铜树也像有感应一样回应他。

      “云归!”一声清脆的声音在呼唤他。

      云归回头看去却只看见一片虚无。

      “云归。”又一声呼唤,是那棵巨大的青铜树在发出声响。

      “你是?”云归听见那个冰冷无机制的声音,终于意识到:“难道你就是系统?”

      树身沙沙地抖动着青铜叶,仿佛很欣喜云归认出了它。

      云归却给了它一拳,“我不是死了吗?”

      世界树全身都由青铜制成,云归只能捂着手掌,“你不是说要给我惩罚吗?我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

      世界树沉默了一会,似乎在思考些什么,云归看见它每一根树枝分叉处都镌刻着奇怪的文字,好像不同的选择延伸出无数的结局。

      “我决定再给你一次机会,在上一个故事里,你差一点就能走到完美的结局了。”

      云归奇道:“还能这样?你不要我的命了?”

      世界树冷冰冰道:“我不要你的命,但我要你在上一个世界的记忆,这一世你会有新的人生与任务,如果你成功了,我就会赐予你完整的新生。”

      云归沉默了片刻,想到前世那双深褐色的眼睛,还有最后的呼喊,他的心里骤然一痛。

      “好,那就都忘了吧,既然已经死过一会,留着那些记忆也无用。”

      “你确定了?”世界树高声吟唱着云归听不懂的歌谣,“你确定了。”

      “我确定。”云归自觉了无牵挂。

      “请带我去往下一个世界。”

      “还睡!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今日入朝觐见天子,你一个边陲小国的质子,也敢在这里打瞌睡?”

      “快说,是不是你偷走了皇帝陛下要送给太后的东珠?”

      好吵……

      云归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只见周围一片熙熙攘攘,有人当头泼来一盆冷水。

      他猛地坐起来,满头满脸都是水珠,惊惧中四处张望,方才发现自己跪在一座巨大的宫殿前。

      青石地砖冰凉彻骨,一路铺排延伸到视线尽头,那里是一道高得不可思议的门槛,门槛后面,是更加深不见底的殿堂。

      汉白玉的台阶,随着金漆的红色柱子一节节延伸,侍卫们似乎都长着一模一样的脸,沉沉望向台下犯人一样的他。

      云归忙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脏兮兮的胡服,脖子上系着一条红绳,绳上坠着一颗狼牙。

      系统冰冷的提示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宿主安歇,十六岁,楼兰质子,本次故事的最终任务是:重回故土。”

      云归的脑海里骤然浮现许多记忆。

      原来他是楼兰的王子。

      楼兰,他一念起这个名字,心里就会传来遥远的疼痛。

      那个沙漠里小小的绿洲国度,是生养他的地方。云归依稀记得小时候在孔雀河边奔跑,蓝绿色的河水清澈见底,两岸长满了胡杨和红柳。

      乳母会在河边洗衣,哼着楼兰的歌谣,歌声被风吹散飘向远方。他还记得王宫后面有棵巨大的胡杨树,树干要好几个人才能合抱过来,树冠遮天蔽日,夏天的午后他常常爬上树去,看远处的沙漠在阳光下像金色的海洋。

      楼兰实在太弱小,夹在汉朝和匈奴之间,谁都不敢得罪。父王的白头发一年比一年多,每晚都在油灯下看着自己的疆土,彻夜难眠地叹气。

      六岁那年,父王把他叫到跟前,在他脖子上系了一条坠着狼牙的红绳。

      “阿歇,”父王说,“这是你爷爷猎到的第一头狼王的牙齿,它无所谓不能,只系在勇敢者的手上,现在我要交给你,因为你是我们家族里最勇敢的孩子。”

      那时母亲也还在世,站在父王身边笑着说:“我们阿歇有罗布泊的神明庇护,长大了一定是西域里最勇敢的儿郎。”

      可是没多久母亲就生病了,她死去的那一天,有一群野马浴河而过,野马尘埃,那是死亡的象征。巫医说是她被龙神选中了,因此要带走她的灵魂。

      母亲躺在床上,脸白得像纸,再也没有笑容。他伸手摸她的脸,手冰凉冰凉的,他说娘你别走,母亲说阿歇要乖,要听父王的话,你是长子,要为父王分忧,然后母亲就再也没有醒过来。

      母亲死后第二年,中原朝廷派了使臣过来。使臣说,楼兰既已向中原称臣,就该遣子入侍,以表忠心。

      父王跪在地上,额头贴地,似乎不知该如何是好。安歇懂事地站了出来,道:“我是我父亲的长子,就由我来代替年幼的弟弟,前往中原觐见伟大的天子吧。”

      使臣大笑道:“天子可不是你想见就能见的,你一个小儿郎,去往中原的路上,可不要哭闹啊。”

      纵有万般不舍,他还是离开了父亲与家人,被塞进一辆马车里,路途遥远,车队穿过沙漠戈壁,穿过河西走廊,一路向东。

      他掀开车帘回头看,早已看不见楼兰的方向,他身上唯一与家乡有关的东西,便是身上的胡服与脖子上的狼牙,他在心里对自己说道:我一定会回来的。

      而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如今云归十六岁,长跪在未央宫前的青石地砖上,膝盖冰凉,浑身湿透。

      十年前他被送到长安,住在一间偏僻的宫室里,学汉字学汉礼。天子之面确实难见,他和深宫里连见皇帝一面都难的宫女没什么区别。

      他每天都在思念家乡,想那条蓝绿色的河,想那棵大胡杨树,想沙漠里日落时分漫天红透的晚霞。

      当今皇帝登基时尚还年幼,一直由太后把持朝政,今日是皇帝正式临朝后第一次召见外国使臣和质子,云归天没亮就被叫起来,跪在宫门外等候,等着等着太困倦,他便半跪睡着了。

      面前有个宦官扯着尖细的嗓子骂他,唾沫星子溅了他一脸:“今日只有你鬼鬼祟祟,穿着一身脏兮兮的胡服,小国家出来的就是小人,做事不干不净,速速搜身,把东珠找出来!”

      云归大喊道:“你如何敢?我并未偷盗!如何能在大殿之上就搜我身?”

      那些宦官不理会云归的挣扎,上手就剥去他的衣裳,扯断了腰带。

      即使蛰伏深宫十年,云归的身体依然比中原人健硕许多,带着异域的气息。锁骨像两道拉满的弓,撑起肩膀的轮廓,胸膛同样宽阔而平坦,肌肉线条分明。

      那颗狼牙坠在锁骨之间,随着他急促的呼吸一起一伏。云归再也无法忍受,狠狠地将几个人扫落在地。

      既是愤怒又是屈辱,云归拼命压制着想要杀人的冲动。他的衣衫被那些宦官贪婪的手撕碎,腹部的线条从肋骨下方收束,没入飘荡的衣衫里,像两道汇聚在峡谷口的山脉,壮阔有力。腰侧还有一道月牙似的旧伤疤,看清的人忍不住脸上泛红。

      他倨傲地抬着头,眼里没有泪水,闪烁着被逼到绝境的野性的凶光。

      旁边那个宦官最先回过神来,尖声道:“看什么看!还不快搜!那颗珠子一定藏在他身上。”

      他的手伸向云归的肩膀。

      这时,台阶上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够了。”

      云归看见汉白玉台阶的最高处,不知何时多了两个人。一个是身穿绛紫华服的妇人,头戴九尾凤钗,面容端庄而冷漠,应该是当朝太后沈氏。

      另一个则是个少年模样,穿玄色龙袍,斜倚在凭几上,一只手撑着下巴,正低头看着跪在底下的他。

      两个人并坐在高处,一左一右,这便是前朝后宫也常常议论的“母子临朝”了。太后垂帘听政多年,权倾朝野,而那个少年天子,据说今年刚满十七,至今还没有正式亲政。

      “母后,”小皇帝的声音似乎带着轻薄的笑意,“那颗东珠确定在这个野人身上吗?”

      太后的眉头微微皱了皱,似乎对小皇帝的插话不太满意,“此等小事,陛下不必过问。只要扒了这个楼兰质子的衣服,他到底是有罪还是无辜,一搜便可知晓。”

      “可这人好歹是楼兰的王子,就这么对他,传出去岂不是有损我们王室以礼待人的形象?”

      “所谓正衣冠,待良人,您教过朕的,为君者当有容人之量。他有没有偷东西,搜了自然知道,但搜也应该保持被搜者的体面才行。”

      云归远远看见小皇帝站了起来,衣袍曳地,一步步走下台阶。

      太后劝阻道:“陛下,楼兰蕞尔小国,反复无常,送来的人质也不过是敷衍,这种人不值得陛下费心。”

      “朕说了,朕会自己判断。”小皇帝站在不远不近的距离,对上云归那双狼一样的眼睛,“这人衣冠不正,怎么问话?朕可不想跟一个光着身子的蛮邦王子谈事。”

      旁边的宦官看见太后使眼色,连忙拦住小皇帝,满脸堆笑:“陛下,您何必亲自下去呢?那楼兰人长得跟匈奴人一样,又臭又丑,野蛮没开化,据说这安歇王子入了我朝以后就疯疯癫癫的,说话颠三倒四,您别看了,怕脏了您的眼。”

      云归听见这些话,没有吭声,他感觉头疼欲裂,即使看不清小皇帝的脸,但那道身影似乎在何处见过,只远远一个背影也让他心脏抽痛,有什么情绪在胸膛里沸反盈天。

      小皇帝却笑着推开了那个宦官的手,云归听见脚步声走近,一双黑色的靴子停在他面前,龙袍的下摆绣着精致的云纹,在青石地砖上拖曳,像一条盘旋的黑蛇。

      一只手托起了他的下巴,那手骨节分明,指腹微凉。云归被迫仰起头,对上了一双含笑的眼睛。

      他终于看清了小皇帝的脸,少年人很年轻,比他大不了几岁,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眉目疏朗,嘴唇微微翘着,像是天生一张笑脸。

      深褐色的眼睛里却没有笑意,冰凉地注视着他。

      云归忽然生出无端的恨意,他不知道为什么,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可是在看清他的眼睛那刻,恨不得拔刀往他胸口捅过去。

      云归用尽全身力气,才忍住没有向面前的人挥拳。

      小皇帝却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玩具,捧着他的脸,左右端详。

      风从殿外吹进来,吹乱了云归额前的碎发,他脖子上那颗坠着狼牙的红绳陷在胸前。

      小皇帝的目光落在狼牙上,眼睛弯起来,很是暧昧地露出一小截犬齿,像是终于找到了合心意的玩具。

      “谁说他又臭又丑?皇宫里居然有这么好玩的人,你们怎么不早点把他带过来?”

      他的拇指擦过云归脸上沾着的灰,像是抚摸,又像是试探。

      “这分明,”小皇帝轻慢地开口,“是一只快要长大的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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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放点预收,大概年末会开其中之一。 《师弟他钝感十足》 恶毒师兄怀了师弟的崽,但是师弟对此一无所知 《豪门阔夫想离婚》 想离婚的人脸上是没有笑容的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