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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祸水(崔霁视角番外) 可怜身是眼 ...
在沙州的日子是我一生中最为快乐的时光。
他拉着我的手,走过荒芜的沙丘,远处夕阳逐渐垂落,沙丘起伏如波浪,推向天际,又被落日染成深深浅浅的金红色。
细沙被风卷起来时会像一层薄纱,贴着地面缓缓流淌。远处有丛枯死的胡杨,枝干虬结地伸向天空,而天边是火烧一般的颜色。
他的手指扣在我腕间,风将他的头发吹散,几缕碎发拂过他的侧脸,我想伸手为他拂去,他却避开我的手,往前快走又回头,“快看,那边有个洞。”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远处戈壁脚下果然藏着一个黑黢黢的洞口,几丛干枯的骆驼刺还带着尖锐的长刺,我担心他会受伤,想要拉紧他,他却松开我的手跑了过去。
他蹲在洞口往里张望,忽然惊呼了一声,说里面有东西。
我走过去,弯腰往洞里看,里面什么也没有,只有一股腥臊气味。
可是他还不相信:“刚才看见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准是狐狸。”
我说:“那狐狸肯定被你吓跑了,这洞瞧着荒废了很久,怕是早就没有狐狸住了,你是不是走得太久出现幻觉了?”
“我们回去吧。”我劝道,他站起来,拍了拍裙上的沙土,有些失望地撇了撇嘴。
“你看那边。”我抬手指向北方。
天尽头,夕阳沉下去的地方,隐隐约约能看见一道黛青色的轮廓,好像是隐没在黄沙中的一道城墙,一座城楼歪歪斜斜竖立在荒漠与天空的交界线上。再往西便连骆驼刺也不生长了,只剩一片苍茫的戈壁。
“那是玉门遗址。”我道,“虽然说西出玉门无故人,可是过了玉门往西再走,就能到你心心念念的楼兰了。”
他望着那道模糊的城墙轮廓,眼睛忽然亮了起来,好像很是欣喜,转过头来看我时,脸上露出最最真切的笑容。
“那走吧。”他大笑着,朝我伸出手,“我们逃吧,逃离这人世间,去天外边。”
我竟然真的想要不顾一切地跟着他走。
可我立刻就冷静下来,“你看你又想一出是一出了,你什么都没有准备,从这里到楼兰,少说也要走一个多月,你当是去城外踏青么?”
他大笑起来,笑声被长风送往四面八方,在空旷的天地间回荡。
“死在路上也可以啊。”
我瞬间变了脸色,他看出了我的变化,偏过头来看我,眼睛亮晶晶的,映照着夕阳的光芒。
“我要是死在路上了,你会怎么办?”
风从我们之间穿过,吹开他的眼眉,眉心那一点观音痣如红砂闪烁。远处的夕阳已经沉下去大半,烧了一整天的火焰终于到了尾声,只余最后一截将熄未熄的花火缠绕在大地边缘。
我看着他不依不饶的眼睛,心中涌起莫名的酸涩。
“我会来找你。”我说。
他也愣了一下,大约是没想到我会答得这样郑重,收起了脸上的玩笑,垂下眼睛挡住所有情绪:“傻子,我又不是真要去死。”
然后他转身往沙丘下面跑,一边跑一边回头喊我,说你快跟上来啊。我跟着想要跑起来,却看着他越跑越远,他白色的背影融在最后一片霞光里,像被大火包围燃烧。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十年前天下大乱,苍生倾覆,而今终于收复失地,我又一次领命,重新踏上了当年的道路,历尽千辛万苦,终于来到失而复得的沙州地界。
此刻我独自坐在戈壁上,面前的沙丘还是那座沙丘,狐狸洞也还是那个狐狸洞,洞口比从前大了些,边缘塌了一圈,骆驼刺却长得更茂盛了,密密地遮住了半个洞口。但有一窝新狐狸住了进去,因为我看见洞口散落了几根细小的骨头,还有一行梅花似的小爪印。
他若是还在,大约又要蹲在洞口往里张望,回头冲我喊有狐狸。
远处玉门遗址的城墙已经完全塌了,那道黛青色的轮廓如今只剩下一堆土黄残垣,远远望去像是一座荒坟。风从缺口里穿过去呜呜地响,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这座空城自己在叹息,再不会有人光临此地。
黄沙万里,赤月如血。
这里的沙子会一直是沙子,风来了吹散,风停了落定,一千年是这样,一万年也是这样。
而你已不是你。
他已经死去十年了。
任凭我如何呼喊,他都不曾回头。
或许还是在气我喊着别人的名字,所以他从不曾光临我的梦中。
他不是薛明月,那他到底是谁?我不知道他此世的真名,只能看着他离我越来越远,然后沉落到我再也追不到的天际。
阿祚已经长成一个沉默寡言的青年,他在长安时就喜好绘画,到了沙州更是请愿去莫高窟做名画师。我与他一同寻找当年我们委托人开凿的洞窟,洞窟历经动乱,但幸好还有沙州人民用心供奉维护,依然香火冉冉,宛如当年模样。
石景画师敬业地为我们开凿了佛窟,四周壁画画上了维摩诘经变,又铺设了西方净土变。维摩诘是我最爱读的经,因为维摩诘居士身在俗世,却能辩才无碍,在红尘里修出世法。可惜我参不透机缘也悟不出佛法,只能在红尘里蹉跎。
那未生怨的故事也画在了墙上,国王低头向王子忏悔,可是来生之怨早已结下,今时如何亏欠也无法化解。而我心中却还升起一点期盼,今生的怨结还没有消除,那是否意味着我们来生还会相见?
若是来生能相见,即使他对我带着天大的仇恨也没关系。
我苦笑着仰望面前神佛,默念佛经:稽首三界尊,皈依十方佛,我今发宏愿,愿以金刚经,上报四重恩,下济三涂苦,若有见闻者,悉发菩提心,仅此一报身……
石景到底是藏了些心思,那佛像的眉眼几乎与他如出一辙,容貌慈悲,烛火葳蕤,那双石刻的眼睛似乎活了过来,好像凝聚着看透世情的悲悯,却也有他凝望我时那种无奈的温柔。
我闭上眼,默诵着经文,在香火气息里,仿佛又见故人。
供养人的画像画了我们,石景画他时很是用心,但那钗环美丽、面容慈悲的人又不是他,所以我自己提起笔,在旁边画下一个清秀的身影。
笔下的他跪在佛陀面前,双手合十,微微垂着头,嘴角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就像是多年前他在沙丘上回头冲我微笑的那个样子。
画中的我们将永远在一起,千千万万年,留待后人相见。
我将抄写的《金刚般若波罗蜜多经》放在了佛龛上,又在画像旁边题下一行字:
惟愿沙州之魂魄,不溺幽冥,现世业障,并皆消灭,获福无量,永充供养。
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戈壁滩上的风渐渐停息,我在苍茫中往更遥远的尽头走去。
路过一旁的狐狸洞里,一只小狐狸探头探脑地钻出来,亮晶晶的眼睛看了我一眼,它好像并不害怕,坐在沙丘上凝视着月亮与我。
“快归去吧。”
我朝它喊道,它似懂非懂,悠闲地缩回了它的小窝。
我的白马垂垂老矣,它再不能陪我继续走下去了。
“追月,你就在这里吧。”我怜惜地松开了缰绳,让阿祚把它带走。
“父亲,您要去哪里?”阿祚问我,我回头遥望他一眼,准备与我最后的故人作别:“我要去找他了。”
他总是那样善良,谁都心软谁都可怜,可怜孱弱的小猫,可怜那些流民,可怜那个眼睛颜色不一样的孩子,还可怜从前对他不闻不问的母亲。
无数次午夜梦回时,我都想大喊,可我呢?你何不怜惜我?
我当然知道他的善意,像莫高窟里那些慈眉秀目的观音,佛光普渡众生。
这正是最刺痛我的地方,他越高尚,就越显得我阴毒。当他把光照到每一个人身上,我便只愿那片光只落在自己一个人的肩头,我不要我的明月垂怜万物,我想要他独独照拂我一人。
我惟愿他只做一个快乐的人,不用在朝堂上翻云覆雨,不用被推到众人面前去做如履薄冰的继承者,不用去当谁的棋子谁的刀,就只做我一个人的伴侣。
我们可以在沙州的院子里种几株沙枣树,养着我们老了跑不快的白马,教那些有着各种颜色眼睛的小孩写字,逢了月明之夜摆一碟沙枣喝一壶葡萄酒,阿祚会蹲在角落里画画,我便借着醉酒朝他胡闹,而他会在月光里对我微笑。
我心里又清楚这件事办不到,他和我都不属于这一隅小院。他身上有他母亲的血,有一双比别人看得更远的眼睛,还生出一颗管不住对谁都良善的心肠。所以公主迟早要来找他的,所以他不能是我一个人所有。
那匹白马再怎么追赶,东升西落,也追不上那轮挂在天边的明月。
春夜初初相识的时候,我以为这只是一场交易。
夏夜同甘共苦的时候,我以为我们从无二心。
秋夜分崩离析的时候,我终于意识到我们无可挽回。
而冬夜漫长,在我以为做了完全准备之时,大雪依然盖过了我的肩头,从此生死无常,阴阳相隔。
当年明月在,曾照彩云归啊。
我一路往西边走去,西边是亡者的世界,他那样好的人,必然去往极乐之境,那里只有欢声笑语,宝池里莲花大如车轮,楼阁悬满璎珞,伎乐天人衣带当风,一派无悲无苦的清净光明。
而我今生作恶许多,怕是要永溺幽冥。
我踩着沙砾继续走,不知道路的尽头是永夜还是净土。
此时明月探出天山,在云海间苍茫飘逸,我将要渡过那条奔流的长河,河的对岸会是什么?我不再关心,只想追逐落入西边的明月。
我想,若是来生能再见他,哪怕只有一瞬,哪怕他对我恨之入骨,我一定会不顾一切地飞奔向他。
于是我继续西行,去找他心心念念的楼兰古国。
风从旷野上吹过来,远处传来野狼的哀嚎,我立在荒原上,四野无人,头顶只有一轮孤月冷冷高悬。
可我的内心如此安定,因为我将凄苦地守着漫漫长夜,期待着我们来生还能在朱雀桥边相见,而今生呢?
今生已过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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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放点预收,大概年末会开其中之一。 《师弟他钝感十足》 恶毒师兄怀了师弟的崽,但是师弟对此一无所知 《豪门阔夫想离婚》 想离婚的人脸上是没有笑容的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