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同你的三千年》仙鱼横渡

45、未生之怨 长乐未央

　　云归跪在地上，衣襟大敞，锁骨间的狼牙随着急促的呼吸上下起伏。冷风从殿门灌进来，吹在他裸露的皮肤上，激起一层细密的颤栗，但他满怀恨意的眼睛，依然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这个笑嘻嘻的少年。

　　从见到这个人的第一眼就开始胸口发疼，他不明白这疼痛从何而来，他从未见过这个人，可他的身体似乎还有些应激，才会如此剧烈地反应。

　　“接啊。”

　　小皇帝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丝不耐烦，“朕的腰带赏赐给你，你没有学过汉人的礼仪吗？面对天子，应当双膝下跪。”

　　云归还是没有动，固执地瞪大眼睛。

　　“果然是未开化的野兽。”

　　小皇帝歪了歪头，像是在笑云归的不识抬举，他把绦带往前一扔，几乎要碰到云归的鼻尖。

　　“怎么？”他说，“还要朕亲自给你系上吗？”

　　他的目光从云归的脸上一路往下滑，像是在一寸寸丈量圈禁他的领地。

　　“正衣冠，待良人，你这副样子，我可拿不出任何待客之道。”

　　听见小皇帝那样轻佻的语气，云归本来就对他有奇怪的情绪，再被他这样情色地审视，云归在不想计较任何后果，直接朝小皇帝的手心咬去。

　　牙齿刺破皮肤的一瞬间，云归尝到了血的味道，咸腥中还有一点点甜。

　　小皇帝的手掌被他咬穿了，血顺着他的下巴淌下来，滴在青石地砖上。

　　有人拼命揍他的头，他仍然没有松口，反而用尽全身力气咬下去，像是要把胸口那股无处发泄的疼痛全部转移到牙齿上，好叫这个用轻慢的态度对待他的人也感受他的痛苦。

　　殿内炸开了锅，鸡飞狗跳。

　　“护驾——”

　　“有刺客！”

　　“来人！快来人！”

　　宦官们尖叫着扑上来，侍卫们好几双手同时抓住了云归，拽他的头发，掰他的肩膀，扣他的手臂。

　　但云归往死里咬，那些人越是拽，他的牙齿就陷得越深。最后还是两个侍卫一人架住他一条胳膊，用膝盖顶住他的后腰，硬生生把他从小皇帝的手上撕了下来。

　　云归被按在地上，半边脸贴着冰凉的青石砖，他的嘴角全是血，已经分不清是小皇帝的还是他自己的。那血色衬着他浅蓝色的眼睛和蜜色的皮肤，鲜艳得触目惊心。

　　他抬起头，目光凶狠地盯着小皇帝。

　　小皇帝只低头看了看自己血淋淋的右手，血顺着手腕往下淌，染红了一截白色的袖口，但玄色衣袍本就遮掩血迹，这时也看不出伤势如何。

　　小皇帝见云归依然像野兽一样盯着他看，似乎觉得很有趣，没有半点被激怒的意思，那一小截犬齿随着他的笑意又露了出来。

　　“有意思。”他说。

　　“大胆！”太后的声音从高处传来，她从座位上站起来，九尾凤钗沉沉摇晃，“一个小国质子，竟敢在朝堂之上伤害天子！来人，把他打入天牢，择日赐死！”

　　“是！”

　　侍卫们拖起云归就往殿外走，云归没有力气挣扎，他的嘴角还淌着血，眼睛却一直盯着小皇帝。

　　“我与你有未生之怨！”他的声音低哑而决绝，“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殿内所有人都被这句话吓了一跳，一个疯疯癫癫的蛮邦质子居然敢对着天子说出这样的话，好像咬降下诅咒一样。

　　小皇帝挑了挑眉，冷眼看着云归被拖出殿门，消失在台阶之下。太医正在给他包扎伤口，小皇帝这才发现，自己的左手已经被那野兽一样的质子咬得血肉模糊，几乎可以看见白色的骨头。

　　“有意思。”他又说了一遍，伤口鲜血淋漓，他却不觉得痛，莫名兴奋，身体里好像有什么躁动难安。

　　太后冷冷地看着他，“陛下觉得被当众挑衅很有意思吗？”

　　“母后，”小皇帝无所谓地擦拭了脸上飞溅的血迹，依然眉眼弯弯看着太后，“这人不能杀呀。”

　　“为何？”太后疑惑道，“难道皇帝还觉得这楼兰质子有点用处？”

　　“这质子已经在朝十年，常年疯疯癫癫，还陷入偷盗风波，该找个名头把他处理了，再让楼兰送新的质子来便是了。”

　　“他咬了朕，喝了朕的血，就是朕的东西了。”小皇帝却不接太后的话，“朕不会放过他的。”

　　“楼兰把他送来朕的宫殿，那他就是朕的东西，岂有送回去的道理？”

　　太后的脸色沉了下来，“陛下！莫要孩子气！”

　　“陛下。”一直沉默的宰相忽然开了口，宰相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清瘦，看上去倒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样子。

　　他先朝太后行礼，方朝小皇帝拱了拱手，“太后娘娘，臣以为陛下所言也有道理，楼兰虽是边陲小国，但毕竟是大汉的属国。若就这么杀了他们的王子，传出去，恐怕西域诸国会有想法。”

　　宰相看了一眼小皇帝，继续道：“况且陛下也有自己的打量，那楼兰质子得罪了陛下，陛下必然有千万种办法从他身上讨回本来。”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宰相最是懂我。”小皇帝大笑道，宰相只是躬身：“臣不敢，陛下慎言。”

　　太后本还要再说些什么，她见宰相也这样劝说，最后只能拂袖转身。

　　“随你们吧。”太后无奈道，“别让宫里流传些风言风语就行。”

　　太后走后，小皇帝走下台阶，穿过长长的宫道，朝关押云归的地方走去。

　　他手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把那条绢帕洇得深一块浅一块。但他似乎不觉得疼，他的嘴角还挂着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笑。

　　狱卒们远远看见那袭玄色龙袍，吓得跪了一地。小皇帝没有理他们，径直走到最里面那间牢房，铁门推开，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云归被锁在墙角，手腕上扣着粗重的铁链。他听见动静，方才抬起头。

　　嘴角的血已经变成暗红色的痕迹，衬得云归的脸色格外苍白，但他的眼睛还是闪烁着野兽似的凶光。

　　小皇帝在他面前蹲下来。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一个蹲着一个跪着，一个笑嘻嘻的，一个满眼愤恨。

　　“你方才说，”小皇帝率先打破了沉默，“与朕有未生之怨，那朕问你，什么是未生之怨？何来未生之怨？”

　　云归不想回答，闭上眼睛表示沉默。

　　“你见过我吗？”小皇帝又问。

　　云归不回答，小皇帝便叫狱卒拿来了粗盐，洒在云归的伤口上。

　　“啊！”云归痛得叫出声，更恨不得伸手撕烂小皇帝的脸。

　　可是他的手根本越不过栅栏，只能在距离那张让人厌恶的脸还有一寸距离处停下。

　　“回答我，我就放过你。”

　　云归闭上眼睛，想要忍痛，却发现自己根本忍不住，再睁开眼睛时，泪水已经打湿了睫毛。

　　小皇帝本来还要让人撒盐，见他这样，只心软了一下，说：“换点酒精来。”

　　酒精洒在云归被打得又青又紫的伤口上，他实在忍不住哭了，眼泪顺着脸庞滑落，小皇帝看着那眼泪，脸上笑意不再：“你见过我吗？你在何时何地见过我？”

　　云归咬牙道：“我此生没见过你。”

　　“那或许前生见过，可是前生已过，你我踏过忘川喝了孟婆汤，便都什么都不记得。”小皇帝叹息似地劝说他。

　　如果此生未曾见过，前生又已遗忘，那这股恨意从何而来？它没有来处，没有根源，没有可以追溯的起点，可是从看见那个人的第一眼起就开始隐隐作痛。

　　“我不知道。”

　　“也许前世你杀了我，即使饮下了那碗孟婆汤，也对我没什么用，我对你的恨意绵绵，永无绝期。”

　　小皇帝伸出仅剩完好的右手，那双手很是消瘦，轻松地穿过栅栏，用拇指擦掉了云归脸上的一道泪痕，动作轻柔，和方才那个往伤口上撒盐的判若两人。

　　“可是你也不记得了我们因何而结仇怨，那这样的恨意虚无缥缈，无处落脚，早就已经在前世了去。”

　　“既已了了，今生你我还能有何恩怨。”

　　“你为什么要咬我？”小皇帝放低了姿态，平视着监牢里的少年，循循善诱地引导着无知的野兽踏入他的陷阱。

　　云归沉默地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那颗狼牙，狼牙上沾了血，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小皇帝的，他用手想擦拭，却越擦越脏。

　　“我不知道，我见到你就心脏疼。”

　　小皇帝歪了歪头，似乎觉得这个回答很有趣，他又用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捏住了云归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

　　“这里疼？”他的拇指按在云归的左胸口，那颗狼牙的正下方。

　　云归想躲开，“疼。”

　　小皇帝收回手，站起来对身后的侍卫命令道：“把这个人带到未央宫。”

　　“陛下！”随行的宦官脸色大变，“此人方才伤了陛下，怎能带入寝宫？”

　　“朕说了，”小皇帝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带到未央宫里，朕要亲自教育他。”

　　宦官还想再说什么，小皇帝只回头瞥了一眼，宦官立刻闭了嘴。

　　云归被人从墙上解下来，卸掉铁链时，手腕和脚腕上留下了深深的红痕。他被两个侍卫架着，走出天牢，走过长而暗的宫道，穿过一道又一道门，最后来到一座巨大的宫殿前。

　　未央宫，享长乐未央之福，这是中原大地上最华丽的宫殿。

　　云归还来不及多看几眼这座恢宏的宫殿，他就被推进一扇侧门，门在身后突然关上，后颈也挨了重重一击。

　　他倒在一张柔软的大床上，那枚狼牙烙在他胸口，更是心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