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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千佛 一生所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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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佛洞的修缮工程由崔霁和沙州地方乡绅豪族负责,云归跟着崔霁一同前去,刚到入口,路旁有一男子唤他:“明月奴!明月奴!”
云归回过头,只见那是一个面目平凡的男子,手上衣服上还有许多涂料,想来是千佛洞里的画师,但却用这样亲昵的称呼喊他,云归并不记得他,又听那男子有些埋怨道:“怎么?你去一趟长安便认不得我了?”
“你是谁?”云归警惕地后退问,那男子似乎更伤心了:“我是你小时候的玩伴,我是石景啊,你怎么把我忘记了?”
他看着薛明月的打扮,一身素衣却依然华光动人,像是石窟里的美人菩萨,越想越不甘心,他伸手就要拉云归,似乎还想争辩。
“你要对我娘子做什么?”
崔霁出现,大声呵斥道,石景听见崔霁这样说,更是震惊地看向云归:“你嫁人了?”
“是的,石景,太久没见,我都认不出你了。”云归淡声道,又拉过崔霁的手,“这是我的丈夫崔霁,我们此番是来核查千佛洞开凿和维护情况的。”
云归没有任何跟石景有关的记忆,所以不打算和他过多纠缠,他捏了捏崔霁的掌心,崔霁却笑道:“原来石画师与我娘子是旧时相识啊,早就听闻您的画技如何出彩,此番开窟作画,还要麻烦您多上心了。”
“您就是崔大人吧?”石景又是嫉妒又是惋惜,“美人配良人,最是般配。”
“崔大人是头一回来千佛洞吧?这里大大小小上百个洞窟,路线错综复杂,若无人引导,只怕要转晕了头。不如让在下引路,给二位讲解一二,也好让大人看看我们这些年的成果。”
云归知道这个时候不能拒绝,要是拒绝会让人起疑,便道:“好呀,石景你向来画得很好,让我们欣赏一下你的画吧。”
崔霁反握住云归的手,在石景的引导下往千佛洞中走去。
大大小小的洞窟里,许多工匠画师们用刷子小心翼翼地清理着壁画上的积沙,用矿物颜料调和着补上剥落的色块,有些损毁太严重的地方,只能照着残迹重新勾线。
也有工匠在塑造新的佛像,先是用稻草捆出大致的形状,再一层层往上糊陶泥,泥里掺了碎麻和麦秸,这样塑出来的像才不容易开裂。
一尊还未完工的菩萨半倚在角落里,身子已经有了,面容还是一片混沌,等着画师来开脸。
石景一边走一边讲解,他指着墙上一幅幅经变故事,说这里是萨埵太子割肉饲虎,那里是五百强盗成佛,佛国的天宫楼阁上飞天们衣袂飘飘,地狱的刀山火海里众生挣扎哭号。
他的讲解很详尽,看得出对这座石窟是真的有感情,每一铺壁画都能说出个来龙去脉。可他说着说着,目光就会不由自主地往云归身上飘,像是在等他的反应。
云归察觉到了,便将目光定在壁画上,很少与他对视。他偶尔点头,其余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始终没有松开崔霁的手。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忽然在一铺壁画前停住了脚步。那是一幅美人菩萨像,画在洞窟北壁的正中央,比其他菩萨都大了一圈。
崔霁忽然道:“那尊美人菩萨相可是石大人手笔?”
云归望去,只见一菩萨头戴化佛冠,饰有金粉,身佩璎珞,体态优美,肌肤细腻,目光下视,若有所思,既富贵又华丽,既妩媚又柔情。
“正是在下所画。”
石景答道,目光却瞥向云归,“我们在画菩萨面容的时候,心里就要想着一生中见过的最慈悲的人,只有这样,才能接近菩萨的真容。”
云归觉得气氛莫名微妙起来,他见阿祚很认真地看着那些壁画,便问道:“阿祚,你喜欢画画吗?”
阿祚点点头:“那个菩萨好像母亲。”
“可不能在菩萨面前说这话,菩萨是菩萨,我是我,如何能比?”
云归摸了摸阿祚的头,石景却道:“明月奴也成长许多,小时候你我在此嬉戏,玩到尽兴时还会偷吃供品呢。”
云归分辨不出真假,无论石景是否认识薛明月,有过何种纠葛,都已经不再重要,“都是孩子时的事了,人都要成长的,总不能一直任性下去吧。”
石景还想说些什么,阿祚开口,指着壁画角落小小的人影问道:“那些壁画上的小人是什么?”
“是洞窟的供养人画像,捐资修建洞窟的施主会把自己和家人画在上面,以祈求得到佛陀的庇护。”
崔霁刚刚沉默许久,终于找到机会开口,他顺势站到了云归身边。
“看见那些人了吗?他们手里捧着花和香炉,画师把他们画在这里,他们就永远和佛在一起了。”
阿祚便说:“以后我也要赚很多很多钱,捐一座洞窟,把母亲和父亲都画在墙上。”
云归笑着摸了摸他的头,“你有心了,但比起虚无的来世,我更想要今世的幸福。”
他把阿祚的小手握在掌心里,站起来重新牵住了崔霁,十指牢牢地扣在一起。崔霁嘴角的弧度柔和下来,方才那些不动声色的情绪都消散殆尽。
石景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家三口的背影,干笑道:“时候不早了,再往前走还有几处石窟尚未完工,乱糟糟的不便观瞻。大致情况便是如此了,石某手头还有一铺壁画要赶工期,就不多叨扰崔大人与夫人了。”
云归心有不忍,便朝石景行礼:“石景兄,多谢你。我幼时是有些顽劣的,许多事都记不太清了,想来从前给你添过不少麻烦,也只有你肯担待了。”
那些童年的记忆他确实不记得了,也许在很久很久以前,真的有两个小孩一起偷吃过供果。那个小孩已经不在了,换成了此刻站在这里的一个陌生的灵魂,这对于有过共同记忆的人来说太过残忍。
“无妨,无妨,或许便是命数注定。沙州这地方风沙大,人们来来去去的,还能在这千佛洞里遇见你一回,已经是万幸了。”石景笑得凄然。
崔霁将这一切都收在眼底,石景那点小心思他早就看得一清二楚,方才该敲打的敲打了,此刻再看石景,心里反倒没有了什么敌意。
这个画师不过是爱上了一个他高不可攀的人,而那个人恰好是自己的妻子,想到这里,他居然有些微妙的自得,又有些微妙的怜悯。
“今日走访千佛洞,心中感慨万千,崔某虽是奉旨前来督造,却也觉得自己与这佛门圣地有缘,心中便生出个不情之请来。”
“我也想出资供养一座洞窟,为我的家人祈福。只是不知石画师手上正忙,是否还接得下这桩差事?若能得石画师这样的妙手亲自执笔,便是我全家的福气了。”
“崔大人能有此心,佛陀一定会保佑。”
石景后退一步,双手抱拳行礼,“石某不才,承蒙大人看得起,大人想画什么,吩咐便是。”
崔霁伸手虚扶了他一把,却回头看向云归:“想画什么,那得问我娘子了,洞窟是我们一家人的,画什么自然要他来定。”
云归不喜欢崔霁这样倨傲的态度,有心要打压他的气焰,便道:“那就画未生怨和十六观的故事吧。”
“我已经知道这个故事是什么意思了,所以你放心,不会再闹笑话了。不过呢,我始终觉得与人结下姻缘的同时,便也结了仇怨,今日同欢好,明朝又如何,便画此画预作消业吧。”
崔霁的表情变了一下,转又笑到:“娘子还记恨着我呢?”
“也是我做得不够周全,当初在长安时太过唐突,思虑不周,让你如此耿耿于怀。”
“今日在菩萨面前,不敢巧言辩解,还望娘子看在千佛同证的份上,不要因为今生的诸多误会,与我结下来生的仇怨。”
“油嘴滑舌。”云归轻哼了一声,他抬手理了理崔霁方才弯腰时弄皱的衣襟,指尖在他的胸口戳了戳。
“我很记仇的,你说的话我都记着,一个字都不会忘,往后你若再犯,可没有神佛替你担保了。”
两人互相较劲,有时默契又时常给对方拆台,一行人终于出了石窟门口,旁边还有许多劳工在劳作,加固着城门。
盛夏正午的日光从头顶直直地灌下来,晒得人头皮发麻,戈壁上还有一些狐狸洞,也不知道狐狸去了何处,空有几个洞窟。
云归和崔霁登上城楼,崔霁指着远处道:“过了这个门,再出阳关或是玉门关,你便会经过楼兰故国的遗址。”
云归极目远眺,只能看见戈壁茫茫,外面的土路边长着几棵歪歪扭扭的沙枣树,树荫稀稀拉拉的,根本遮不住什么人。
有个老人原本就蹲在树荫底下,缩成灰扑扑的一团,若不细看还以为是哪家工匠丢在路边的一堆旧麻袋。
阿祚唤道:“那个人晕倒了。”
“快去救一下他。”
云归拉着阿祚便要下城楼,崔霁却冷酷道:“来这里做苦力的都是有罪之人,你今日救下他,他明日还要受苦,还不如让他一死了之来得痛快。”
云归听见崔霁这样说,更是生气:“你不救我救,你就在这里待着吧。”说完便往楼下跑去,崔霁见云归甩手离开,又气又无奈,只好也跟着他下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