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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故人 我想回长安 ...
那老人倒在地上,云归给他送去水喝,又让阿祚去找了些药材来,守着过了半个时辰,那老人方才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
一见云归,他便要跪下,云归忙道:“老人家,您快休息下吧。”
老人眼中满是眼泪,云归看见他左颊上有一个刺字,想来从前也是官宦人家,因为犯事被流放到了这里。
“我在这里快蹉跎了二十年,小姐何必浪费珍贵的水与药材,救下我这样一个不中用的老头。”
云归只道:“是我见不得老人家受苦,人活一世,谁没个难处呢。”
“您心善。”老人摇了摇头,苦涩地叹息道,“可惜上天就是要如此磋磨我,您是个善心人,老奴今日受您一碗水,无以为报,便斗胆说几句交浅言深的话,权当报答。”
他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中迸出一丝清明锐利的光,与方才那个奄奄一息的老人判若两人:“我从前也在长安做官,虽不是什么显赫人物,却也是御史台的一名侍御史,风头无两。那时我有至交好友,有贤妻娇儿,自以为人生圆满,万事顺遂。”
“可惜我轻信他人,以为至交与妻子皆是可托付之人。我那至交……我将他视作手足,朝堂之上处处维护,家中私事也从不避讳。谁知他暗中投靠了另一座靠山,拿我的私信做文章,构陷我参与太子谋逆。”
云归听到他说太子谋逆的事情,眉心猛地一跳。
“我那妻子,”老人惨然一笑,“原是我恩师的女儿,我娶她时发过誓要护她一世周全。可事发之时,她带着孩子回了娘家,留下我独自面对诏狱的酷刑,后来我才知道,她早与我那至交暗通款曲,只等我倒台,便能名正言顺地改嫁。”
“我被人诬陷牵连,先是下了大理寺狱,后来判了个流放沙州充军,比起其他人,我这下场也算是好的了。快二十年了,我在这里凿石窟,搬石料修城墙,什么苦力都干过。妻离子散,家破人亡,这辈子也算是完了。”
老人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云归:“因此,请您务必从我身上吸取教训。在这世间,不要轻易介入他人的因果,你以为你能救人帮人,可到头来,旁人的业罪会像蔓草一样缠上你,需要由你来承担消解。”
云归沉默良久,风从戈壁上吹过来,卷起几缕细沙,打在他的衣袂上。
“老人家,敢问您是……”
但老人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云归,望向远处胡杨树下颀长的身影。
崔霁背着手站在那里,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侧脸的轮廓在日光下显得格外冷硬。
“那个人,”老人问道,“与娘子有关吗?”
云归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个他再熟悉不过的背影,此刻却像是隔了很远很远的距离。
“他是我的丈夫。”云归说。
老人似乎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回忆什么,问道:“他可是姓崔?”
云归心中疑惑,看了老人一眼:“是。”
老人又是沉默,才轻轻“哦”了一声,仿佛认命般的释然。
“竟然是故人之子啊,没想到崔家还有子孙在。”
他的目光从崔霁身上收回来,落在自己那双变形粗大的手上,嘴角浮起一丝惨淡的笑意:“而我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罢了,都是命数。”
老人撑着土墙缓缓站起身来,云归伸手去扶,他摆了摆手,示意不必。
“多谢您的水和药。”他微微躬了躬身,“老奴该走了,您多保重吧。”
云归站在原地,目送着他走远,直到那个灰色的身影越来越小,好似被这片荒原彻底吞没。远远的地平线上,只有几株骆驼刺在风中摇曳,像是有人在那里挥手作别。
“老人和你说什么了?”
崔霁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云归转过身来,直视着他的眼睛:“那老人说他认得你,你为何不去和他打个招呼?”
崔霁看向戈壁滩尽头,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何必再见呢,那老人是我父亲从前的朋友,可惜命途多舛,如今再去纠结已经没有意义,故人也好,旧事也罢,都过去了。”
他收回目光,落回到云归脸上,近乎蛊惑地温柔道:“我现在觉得待在这里也挺好的,不用去想太多的功名利禄,世事浮沉,只在此处远离一切纷争,我们就这样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多好啊。”
云归看着他那张在日光下清俊温雅的脸,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是悲是怒的情绪,他想到老人方才说的话,不要轻易介入他人的因果,可他与崔霁之间,早已不是谁介入了谁的因果那么简单了。
“不行。”他听见自己说,“我还要回到公主身边去,我的任务还没有完成。”
崔霁的眼神闪了闪,唇边依然挂着那抹温柔的笑意,他微微倾身,声音低沉而蛊惑:“有什么比我们在一起更重要吗?”
云归没有退缩,他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有,只有让公主赢下皇位,我才能真正安心。”
崔霁唇边的笑意敛去,“好吧。”他说,“你的愿望,一直都是这个啊。”
沙州的夏天漫长而酷热,云归带着崔霁去见了薛家旧族,抚养薛明月长大的伯父伯母见自己养大的孩子归来,表情说不上欢欣,云归与伯母交谈时,似乎还隐隐感受到了她的埋怨,似乎是责怪他为什么没能带多些钱财回来,也没能在公主面前多多提携薛家。
云归的态度便也冷了下来,他向来讨厌趋炎附势拜高踩低的家伙,便也少去见他们。
不过薛家堂哥薛远泽还是很喜欢他这个“堂妹”,堂哥在沙州衙府行事,与崔霁亦是有些往来,两人很快就熟络了。
在这里一待便是数月,日子如流沙般消磨,新乐公主每隔半月便会差人送来书信,时时问候起居,或是叙述朝中近况,常常捎来一些长安的吃食和衣料。
除了物件,那些这些书信却从不直接交到云归手上,而是经由崔霁转交,因为公主派来的人每次都在金城便被打发回去,崔霁再派人去金城将东西取回来。
云归接过那些书信的时候,每次都会问一句:“送信的人呢?”
崔霁便道:“到了金城便回去了,那可是郎上河将军管辖的地方,公主的人不好过界,不然让皇帝以为公主与边疆都护有联系,那便难办了。”
他还想追问,但崔霁忙于边防部署,近来常有游牧部落侵扰边界,最近愈发严重,甚至已经开始攻城掠地,云归不敢让他分心,若是边防失手,这城中许多百姓必要遭受屠戮。
朝中的局势也越来越紧张,公主在信中虽然措辞克制,但云归还是从字里行间读出了山雨欲来的味道。
太子与公主斗得不相上下,皇帝却是个摇摆不定的,今日偏袒太子,明日又赏赐公主,谁也摸不透他的心思。
沙州偏安一隅,那个系统也没有跳出来叫嚣,云归却越来越焦虑,他瘦了许多,夜里常常辗转难眠,有时候半夜醒来便再也睡不着,只能披衣走到院子里,看着戈壁滩上那一轮月亮发呆。
“我想回长安。”
云归终于在一天夜里对崔霁开了口,“母亲在信中说,陛下要调动一批地方官员回京述职,这其中或许有门路可走。崔霁,你想办法去走动走动,好不好?”
崔霁坐在灯下看军报,闻言抬起头来,神色平静:“时机不对,郎上河将军日前刚让我接手边防军情的汇总事务,如今正值秋季,胡人膘肥马壮,最是容易犯边的时节,我这里少说也要半年才能脱身。”
“半年?”云归急道,“朝中局势瞬息万变,再过半年,谁又知道长安是什么光景?我必须回到母亲身边了。”
崔霁放下手中的军报,看着他,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明月奴,沙州距长安两千余里,不是一日两日便能往返的,即便我现在就开始运作,也需得等这边的事务交接完毕,否则郎将军如何肯放人?”
云归盯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一阵寒意从脊背爬上后颈,他不再说话,转身回了内室。
那一夜他彻夜未眠,即使崔霁就躺在他身边,他仍然将回到沙州之后的种种细节一件件地在脑中过了一遍。
公主派来的人都被留在金城,而崔霁每次取信都只带回书信和物品,从不带人回来。
他写了回信也托崔霁送出,却从未收到过公主对回信的反馈,反而会附带许多有关朝堂局势的信息,倒像是有人另外替他执笔另写打探情况了一样。
还有那次李芜宫变,那一夜的一切发生得太急促,可如今坐在这沙州的寂静长夜里,他有太多时间去复盘,将那些看似巧合的碎片地拼在一起。
公主那夜看似救驾有功,可皇帝事后细细想来,公主如何能在宫变发生之前便迅速调集了护驾的军队?自然是崔霁作为万骑中的间谍,里应外合,这其中的未雨绸缪,怎么可能不让多疑的皇帝心生芥蒂?
公主虽然立了功,却也引来了皇帝的猜疑,崔霁身为公主阵营之人,又是传递消息的关键人物,恰好可以借着这个机会,通过避嫌的名义顺势外放。
这样一来,他既全了公主的面子赢得一波好感,又借皇帝的手,把自己从公主党的核心圈子里摘了出去。
云归想到这里,胸口忽然一阵剧痛。
那疼痛来得凶猛而突然,他弯腰剧烈地咳嗽起来,用被子捂住嘴,等止住咳嗽后低头一看,上面洇开了一大片殷红的血迹。
崔霁被他吵醒,慌乱间借着月光看见被子上的血迹,又见云归嘴角还挂着一丝血,面色苍白如纸。
他脸色骤变,伸手去探她的额头:“明月奴!”
“啪”的一声,云归打开了他的手。
他看着他,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崔霁,你就是故意的。”
崔霁的手僵在半空中,他没有辩解也没有否认,干脆跪在他面前,仰头望着他。
“你故意让自己被贬,就是为了远离长安。”
“你和新乐公主联手设了这个局,煽动李芜利用万骑造反,一石二鸟,既能诛杀太子在宫中的党羽,又能让皇帝对太子起疑。但公主没想到的是,你也根本没打算帮她,你只是想把自己摘出去而已。”
“为什么?”
云归迷茫地望着崔霁,“你不是说,你的梦想是位极人臣,光耀门楣吗?你不是很害怕会沦落到,像那天那个被流放的老人一样的下场吗?”
“你的愿望不是这个吗?”
崔霁只是悲伤地望着他,深褐色的眼睛里似乎有千言万语,但他无法言说出口,云归却恍然明了,那一瞬他竟然有些害怕。
原来他是为了我,才选择放弃他本来的愿望吗?可是我从来没有要求他这样做啊?如果他真的爱我,那他为什么不选择实现我的愿望呢?
“崔霁,你有没有想过,要是当时我不跟你走呢?”云归有些哽咽,“你又要怎么办?”
崔霁看着他,唇边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那便是我做了错误的选择,我会留在沙州,日夜为你祈祷,愿你平安喜乐,得偿所愿。”
“要是我到时候和你合离,另嫁他人呢?”
他的眼神终于起了波澜,闪过尖锐的锋芒,却又迅速隐去:“那我便想办法把你抢回来。”
云归摇了摇头:“你不会想到这些的,崔霁,你就是吃定了我,你知道我一定会跟你走。”
他深吸一口气,甜言蜜语虽好,真心实意方才是最重要的,便继续质问道:“我本来不想说的,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傻?那夜在宫中,你明明可以像公主一样把重要的人都先送回家,可你没有。”
“你把我留在宫廷里,因为你要让李芜放心,留下了人质就留下了你的软肋,这样李芜才能相信你是站在他那一边的,他才敢放手发动兵变。”
他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落下来,落在膝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崔霁伸手去擦拭他的眼泪,却发现那泪珠如此滚烫,自己几乎承受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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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放点预收,大概年末会开其中之一。 《师弟他钝感十足》 恶毒师兄怀了师弟的崽,但是师弟对此一无所知 《豪门阔夫想离婚》 想离婚的人脸上是没有笑容的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