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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阿祚 春梦了无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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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早崔霁便要出门,他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北庭都护府增兵的消息传来后,沙州周边几个小堡子的百姓拖家带口地往城里跑,说是突厥人的游骑又在西边出没,一来便是屠村抢掠。崔霁本是闲散官员,也被沙州刺史叫去帮忙处理,流民数量越来越多,得加紧登记造册,分配荒地,挑选合适的男丁补充军队,不然有动乱的隐患。
崔霁正从井边打水洗手,见云归从院子出来,便道:“最近城里乱得很,你在院子里待着,别往外头去。”
云归转头对小茹说:“给我找件旧衣裳,我也去。”
“这可不是骑马郊游的乐事,你确定要与我同行?”
“当然要去,我来帮忙分粥也好。”
云归执意要去,崔霁只能让他多穿几件衣衫,两人同骑一马,出到城西,已经看见黑压压人海,男女老幼都有,挤在几口大锅前。
身强力壮的人自然能抢到更多,老弱病残只能捡些残羹剩饭,有人抱着孩子缩在墙根下,孩子发出像像猫叫一样的哭声,很是细弱。
崔霁要与其他官员商量流民安置事宜,云归便自发地加入到了施粥的队伍中去。
他站在粥铺前,看着那些流民来来去去的面孔,心中很不是滋味。
一个大汉撞走其他人,站在云归面前道:“我先来的。”
“我的粥只给老弱病残,你看着有手有脚,何不去旁边分领荒地,自食其力?”
云归很是嫌恶那大汉,但还是保持着应用的风度,那大汉面上挂不住,就要掀摊,云归直接拔出腰间匕首,往那大汉掌心划拉出一道见骨的伤口。
“想要喝粥可以,你把自己变成伤员就行,现在你算是了,要不要来一碗?”云归给那大汉乘了一碗粥,像敬酒一样举高示意。
“疯子!”那大汉没见过这种说动手就动手的人,粥都不要转头就跑了。
云归重新拿起勺子喊道:“排好队,老弱病残优先,粥是管够的。”其他人也陆续赶来帮忙,大部分流民都得到了粥食。
“我听说方才有人闹事?”隔了一上午云归才听见崔霁的声音,他头也不抬,“我已经解决了。”
崔霁便弯下腰,凑到云归耳边低声说:“没想到娘子还有这样狠戾的时刻,上次我就想说了,是你杀了郑赜吗?”
云归终于抬头看他:“是我,被吓到了?”
崔霁深褐色的眼睛里流露出欣喜的神色,手却捂住胸口,轻浮道:“当然不会,我的娘子竟如此神勇,他还会需要我的保护吗?”
云归听不得崔霁这样拍他马屁:“需要!非常需要!行了吗?”
“就这样?”
“不然你还想怎样?”
崔霁欺近半步,用袖子挡住了旁人的视线,飞快地捏了一下云归的耳垂:“起码得这样。”
云归没躲开,耳尖迅速泛了红,他瞪了崔霁一眼:“你怎么到了沙州就越来越油嘴滑舌?”
崔霁收回手,理了理袖子,“地远心也远,在这无人相识的地方,我才更能做自己。”
云归不要理他,转头又去看流民们的情况。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搂着个四五岁的女童坐在最前面,老妇人的眼睛浑浊,嘴唇翕动着在念叨什么。
云归凑近了些,便听见她说:“房子烧了,儿子死了,媳妇被掳走了,就剩我和妮儿了……就剩我和妮儿了……“
那女童窝在她怀里,小手攥着祖母的衣襟,一声不吭。
云归蹲下来,从怀里摸出一块早上揣着的干饼,掰了一小块递过去。
女童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看祖母,老妇人慌忙摆手:“不敢要不敢要,贵人留着自己吃。“
“老人家,我不饿。“云归把饼放在女童手心里,“给孩子吃吧。“
老妇人嘴唇哆嗦着,眼泪就掉下来了。她抱着女童要给云归磕头,云归赶紧扶住她的胳膊,触手之下那截手臂枯瘦如柴,他别开眼,心里很是难受。可他刚转身没多久,那女孩手里的饼就被一个男人抢走了。
云归气得要去追那个男人,崔霁跟在他身后,叹息道:“心软可不是什么好事,在资源极度匮乏的地方,你孤立的善意就像把一小块肉扔进饿狼群里,我知道你本想平衡强弱,可是只喂养弱小,反而会引发更凶残的争抢。”
“我只是在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云归心里很不是滋味,“难道我做错了吗?”
当整个世界都崩坏时,个体的善还有意义吗?
崔霁无法回答,只能让人帮忙,去看看那老妇人的情况。
前面又传来一阵骚动,几个半大的孩子聚在一处,嘻嘻哈哈地围着一个蜷缩的身影,嘴里骂着:“妖怪!蓝眼睛的妖怪!”
云归本不想再管,却又绝望地发现,他天然地无法舍弃他的救世主情结,只能冲上去拨开那几个孩子,看见墙角缩着个小孩,约莫七八岁的模样,裹着一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破羊皮袄,身上全是脚印。
那几个孩子见有人来便一哄而散,云归蹲下伸出手,那孩子却猛地往后缩,背脊撞上粗糙的土墙,一吃痛,脏兮兮的小脸就露了出来。
那孩子有一双漂亮透彻的蓝绿色眼睛,像是融化了的祁连山积雪,云归从没见过这样的眼睛,与那孩子对视的一瞬,他心中生出一丝恻隐。
一旁守城的兵士道:“这孩子是春天的时候在城外的沙枣林里出现的,可能才七八岁,趴在一具女人的尸体上,女人身上中了好多箭,已经死了好几天了,他就一直待在尸体旁。”
“大约是突厥人撤兵时遗落的家眷,或是混血的孩子,谁知道呢?城里的善堂不收,这孩子眼睛颜色和汉人不一样,不吉利,他就在城墙根下流浪了。”
云归听完他们的讲述,他蹲下来,他身上没有东西吃了,崔霁便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干饼给云归,让他放在那孩子面前。
只见那孩子飞快地抓起饼,塞进嘴里,狼吞虎咽的模样像是饿了很久。
云归看着那孩子的模样,内心更是忧伤,崔霁见他这样,劝道:“突厥最近摇摆不定,我们的疆土屡次受到他们的侵扰,边民对他们恨之入骨,而突厥人也不会容下这些杂种,这些混血的孩子在边疆多了去,你就算救了这一时,也救不了他一世。”
云归叹息道:“他不是自己选择来到这世上的,眼下若连我们都不管,他就真的没有活路了。我若能护一日,便是一日吧。”
“北庭都护府昨天又增兵了,大战随时可能爆发。”
崔霁指着不远处的烽火,“这孩子若是间谍呢?你不清楚那些蛮人的恶劣手段,你若是救下他,介入了他人的因果,那么他的命运也会由你承担。”
云归望着那孩子的身影,似乎很是挣扎,崔霁意识到是自己语重,忙道:“我知道你自幼漂泊,向来心善,也知道你是担心,若今日你我袖手旁观,那明日会有谁来救我们呢?”
“娘子心善,我向来是知道的。”
“算了。”云归解开身上钱袋,“将这些钱给他吧。”
崔霁见云归还有些难过的眼神,必然是勾起了悲伤的记忆,按照以往他应该按部就班地进行他的计划,但此刻他终归还是妥协,“不用了,把那孩子一起带走吧,我们车马行李不多,正好车上还能坐一个人。”
“真的?”云归眼前一亮,抱住崔霁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我会看好这个小孩的。”
两人把那孩子带回了在沙州的住处,小茹带他去洗澡,换了衣衫之后倒是个清秀的模样,头发乌黑,微微卷曲,皮肤比中原孩子白,鼻梁很高,蓝绿色的眼睛很是漂亮,但眼中带着倔强和警觉。
云归给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崔霁回来时也多要了一床被褥。
问他名字,那小孩也不知道,云归便要给他取名。
“小孩子一般都叫什么啊?”
云归歪着脑袋翻书,他戳了戳坐在他旁边的小孩的脸:“小孩小孩,你对自己的名字有什么要求吗?”
那小孩懵懵懂懂地看着云归,似乎不懂他在说什么。
“不如叫阿祚吧,福祚的祚,也是国祚的祚,这是一个很有意义的名字,望你能承袭这个名字背后的寓意,别辜负了明月奴收留的心意。”
崔霁提笔写下那个名字,笔尖在纸上洇出一小团墨迹,然后他低下头,把那团墨迹改成了一朵梅花。
“还是你有文化。”
云归贴过去靠在崔霁身上,“人家只是个小孩啊,开心快乐地长大就好了。”
阿祚似懂非懂地看着他们,云归示意他张开嘴,跟着他念,“阿祚,这是你的名字,你知道了吗?”
阿祚不太会说汉话,云归最近也没什么事,便教他说话习字,阿祚用了好几天时间才学会汉语的发音。
他一开始什么都不说,只是跟在云归身后,像一条沉默的小尾巴,云归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
后来有一天云归跟小茹在院子里晾衣服,阿祚忽然从背后跑过来,拽了拽他的衣角,仰着脸,用那双蓝绿色的眼睛看着他,怯生生地喊了一声:“母亲”。
云归愣了愣,手里的湿衣服差点掉在地上。他低头看着那张仰起来的小脸,看着那双眼睛里有了一点怯生生的期待,忽然觉得胸口酸涩。
他想起了远在长安的新乐公主,他此世血脉相连的母亲,当他第一次喊他母亲时,她是否也有着相同的感触?
云归没有纠正阿祚的称呼,只是蹲下来把阿祚抱进怀里,下巴抵着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
或许新乐公主心里,也有过这样的一个瞬间,也许只有那么一瞬,也许她根本不愿意承认,也许那根本就是自己的一厢情愿。但此刻他抱着阿祚,觉得即便只有一丝一毫,那也是一种可以被称□□的东西在心中流溢。
在沙州的日子是快乐琐碎的,晚间三个人就在院子里坐着。阿祚在角落里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云归和崔霁在石桌边对饮,这回不是凉州的烈酒,而是沙州本地的葡萄酒,色泽深红入口酸甜,后劲却绵长。
上次崔霁喝得多,云归知道崔霁还耿耿于怀,躲不过也只能跟着喝,崔霁还要附庸风雅说要检查阿祚和云归的学习成果,提议玩飞花令。
“以何为令?”云归问。
崔霁仰头看了看头顶那轮悬在鸣沙山上的月亮,沙州的月亮比长安的大许多,仿佛一伸手就能摘下来。
“自然是天边的明月。”
“对不上就自罚一杯!”
“好吧。”云归道。
崔霁接着道:“先来个简单的,秦时明月汉时关。”
云归想了想,接道:“明月松间照。”
阿祚跃跃欲试道:“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云归很惊喜:“阿祚好聪明!看来你真的有认真学汉话。”
崔霁看着他们,笑道:“还没有结束呢,我再来一句,当年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云归猛地抬起头来,当年明月在,曾照彩云归,里面有明月也有云归,他差点以为崔霁终于知道了他真正的名字。可是他只是此世的薛明月,永远不会有人知道真正的他是谁了。
他看着崔霁,崔霁也看着他,月光落在他脸上,微微弯着眼睛,深褐色的眼睛里似乎有无限的情愫流淌,这一切竟让人悲伤。
“超过时间了,你还没有作答,该罚一杯。”崔霁笑着提醒,云归才意识自己没有接到下一句。
“喝就喝。”云归抢过杯子一口闷,三人又继续对诗,云归不止自己喝,还要替阿祚喝,他知道崔霁是故意的,但也不发作,喝了大半壶酒,崔霁也意识到他不能再喝了,便让小茹带阿祚去睡觉,自己陪着云归回房。
门刚关上,崔霁的吻像绵绵春风,拂过云归的脸,他低声唤道:“明月奴,何时能照我还?”
“现在就可以。”
云归喝了许多酒,本来有点晕乎乎的,看着崔霁调笑的模样,一时间好胜心又起来了。
他咬着崔霁的脖子,崔霁只能向上仰着头,两人贴着门板磨蹭,哼哼唧唧,门外偶尔传来人员走动的声音。云归便咬住崔霁的嘴唇,不让他发出其他声音。
崔霁发现自己确实在云归这里讨不到好处,只能认命放开双手。
“崔霁,你能不能放松点?”云归撒娇道,“求求你了,就差一点。”
“好。”崔霁发现自己很是纵容云归,但没有办法,谁让自己娶了个难将养的妻子,碰一下就浑身青紫,只能让自己继续将就。
沙州夜风裹着细沙,轻轻敲打窗棂,云归把崔霁推倒在床榻上,自己却因酒意上头,动作失了准整个人跌进崔霁怀里。崔霁闷哼一声,伸手扶住他的腰,无奈道:“到底是谁该放松些?”
云归不服气,撑着床板想要起身,手腕却被崔霁握住。
崔霁的掌心十分温热,拇指在他眉间的朱砂痣上轻轻拂过,那点薄茧擦过皮肤,激起细密的酥麻。
云归抬眼,正对上崔霁的目光,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昏黄的烛火下显得格外幽深,似有千言万语。
于是他翻身将崔霁压在身下,崔霁也不服输,抬头吻云归的眉心,吻他的眼角,吻他鼻尖上细小的汗珠。
云归被吻得发痒,吃吃笑着偏头躲避,崔霁便追过去,含住他的耳垂,用牙齿轻轻碾磨。
“你这样!你总这样!我还以为你是什么正人君子!”
云归伸手去推崔霁的肩膀,手指却不由自主地攥紧了他的衣襟,一扯就将衣服拉下。
崔霁的胸膛暴露在他面前,两人的呼吸灼热,云归觉得酒意越来越上头了,他像是飘在了水面上,而崔霁是他唯一可以抓住的浮木。
他伸手环住崔霁的背,狠狠往他怀中压去,刚刚已经彻底让这个人放松,现在只需要按住他的尾骨,往那处一松。
崔霁闷哼一声,云归像求学的孩童一样认真探索总结,问道:“是痛吗?”
崔霁捂住眼睛,唇角带着一点温柔的笑意:“要是说痛会不会很没有面子?”
“啊。”云归往更深处进入,崔霁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烛火在夜风中摇曳了一下,云归的影子落在崔霁身上,将他整个人笼罩住。
崔霁仰面躺着,看着云归鬓角垂下的几缕发丝,看着他眉骨和鼻梁构成的轮廓,觉得这个人真是好看极了。
美人如花隔云端,此刻美人在身旁。他抬手把云归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指尖顺势滑过他的脸颊,最后停在他的唇角。
云归偏过头,亲吻他的指尖,崔霁怔愣了一瞬,“幸好我把你带走了。”他低声说了一句什么,云归疑惑问到:“什么?”
崔霁不再多言,只用亲吻代替所有未能出口的话。
后面的记忆变得模糊而绵长,云归不依不饶地缠上去,崔霁便双腿环住他的腰,把他拉得更近。
一夜辗转,春梦了无痕。
缠绵夜半,意识浮沉间,云归感到自己的头发被轻轻牵动。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崔霁支起身子,将他们两人的一缕头发并在一起,用一根红绳仔细地绕了几圈,打了个结。
“这是做什么?”云归的声音带着困意和餍足后的慵懒。
“结发。”
崔霁系好绳结,低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我们完成了夫妻之礼。”
云归觉得很有意思,看着那一缕被系在一起的头发,黑发红绳,像某种古老而郑重的盟约,但困意袭来,他便缩在崔霁怀中。
崔霁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哄一个孩子那样低声问:“明月奴,明日我们去千佛洞看开窟,好不好?”
“开窟?”云归从他颈窝里抬起头。
“就去沙州的千佛洞啊。”
崔霁用手指梳理着他汗湿的头发,“当地的世家大族常常捐资开凿新的洞窟,在里面供养佛像,为家人祈福。明日正好有人家在那边开窟画壁画,我认识那位画师,可以带你去看看。”
云归还很困:“好呀,我还没去过呢,就带上阿祚吧。那孩子被关在院子里好多天了,也该出去走走。”
崔霁失笑:“你倒是时时刻刻惦记着那个小东西。”
“是你答应把他留下的。”云归戳了戳崔霁的胸口,“答应了就要负责。”
“是是是。”崔霁握住他那根作乱的手指,放在唇边亲了一下,“带阿祚,都听娘子的。”
云归满意了,重新窝回崔霁怀里,结发的那缕头发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红绳结在烛光下明明灭灭,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他在崔霁平稳的呼吸声中渐渐沉入睡眠,最后的意识里,他感觉到崔霁替他掖了掖被角,手臂收拢,将他圈在一个温暖而安全的怀抱里。
明明一切都那样温暖,可是云归还是忍不住蹙眉,好像有什么梦魇就要追上他,而此刻他还无知无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