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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赏罚 同在天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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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高坐在龙椅上,这是李芜政变失败后的第一个朝会,皇帝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似乎还未从那一夜的血腥中反应过来。
他的目光在殿内梭巡,只见朝臣们分列两侧,衣冠肃然,可那些低垂的眼睛底下,各人心里正转着各自的算盘。
这场宫变死去了太多人,不止李芜被自己亲信砍死,跟着他造反的万骑将领也被诛杀殆尽,朝中许多大臣及其家眷也在那一夜被屠杀。朝堂上凭空空出了一大片位置,各方势力都在等着塞人。
“有功当赏,有过当罚。”
皇帝终于开口了,“李芜谋反,已伏诛,首恶既除,余者从宽,至于平乱有功之人。”皇帝看向殿中穿石青色官服的年轻人身上。
崔霁站在队列的中后段,官位并不高,他左肩的伤还没有好透,站久了会不自觉地微微往□□,脊背却依然挺立,像是不肯弯折的青松。
“崔霁。”皇帝点了他的名。
崔霁出列,躬身行礼:“臣在。”
“你在大理寺时,判案明断,在万骑营时,能察奸情,宫变之夜,又临危不惧,既可忍辱卧底,又能策反万骑将士,于社稷有功。朕思来想去,觉得你这样的才学,不该只埋首于案牍之间。”
“你也知道,班超当年也不过是一介文吏,却能在西域建功立业,名垂青史。”
“朕想让你去凉州,任凉州都督府长史。“皇帝笑道,“凉州是我朝西陲的门户,胡汉杂处,事务繁剧,你到了那里,想必更有用武之地,若能替朕守好西大门,能有班超之万一的功业,朕必不吝封侯之赏。”
满殿静寂,凉州长史,从五品下,崔霁的官阶确实升了半级,可长安才是权力的心脏,凉州是边陲的风沙地,崔霁名义上是升迁,实际上正在把一颗正在上升的政治新星从中央推到了边疆。
新乐公主麾下的窦丞相在这次宫变中早早离场,因此幸免遇难,他知道公主这次虽然救驾有功,但这次李芜事件对皇帝的打击太大,他已经谁也不愿相信。
崔霁也猜到了皇帝的心思,于是跪拜行礼,恭敬道:“陛下圣明,臣愿往。”
皇帝点了点头,正要继续说下一桩事,太子忽然出列,拱手道:“父皇,儿臣有一事启奏。”
皇帝的眼皮都没抬:“讲。”
“此次宫变,朝中多位大臣殒命,各部司衙空缺甚多,儿臣以为,择人补缺,更要广开门路,不能只困囿在门荫故旧。现在的学子中有不少才学出众之辈,虽出身寒门,却腹有诗书心怀天下。朝廷若能择优取用,既可补缺,亦可安天下士子之心。”
这话一出口,殿中的气氛立刻微妙起来,寒门学子是太子的根基,那些没有门第靠山的读书人,最容易被他笼络收买,太子是要借着这次补缺的机会,把他的人塞进朝堂的各个角落。
窦丞相忙道:“臣有不同看法,择人补缺固然要紧,可眼下最要紧的是论功行赏。若寒门学子有功,自然该赏;若无功而赏,如何让那些在宫变之夜浴血搏杀的将士心服?”
两拨人马在金殿上你一言我一语,斗得不可开交。皇帝坐在龙椅上,有些不耐烦摆了摆手:“功过赏罚,朕自有考量,散朝!”
“凉州长史?”新乐公主压抑着怒火,“说好听是封赏,说难听就是流放,我的哥哥不止怀疑自己的儿子,还要怀疑我啊,故意恶心我呢。”
“李芜这事你做得也不够妥当,差点害我侄女一条性命。”公主叹息道,“他不止生你的气,就连对我也有怨气了。”
崔霁忙低头跪拜:“一切都是臣之错,没有安排妥当,还请公主责罚,但请公主不要苛责明月奴,他因我们的设计,受了许多伤害,心有芥蒂也是难免的。”
崔霁哽咽了一下,似乎是下定了决心:“陛下让臣去往凉州赴任,时间紧迫,臣今日便要出发,还请公主好好照拂明月,不要让他孤苦飘摇。”
“明月我自会照顾,你先去凉州一年。”公主道,“一年之后我会设法把你调回来,朝中那些空缺的位置,我自会安排人补上,不会让太子一家独大。”
“臣明白。”崔霁躬身行礼,朝公主重重一拜,随后退了出去。
见崔霁远去,公主扭头看向帘子深处,“出来吧,他走了。”
云归不情不愿地出来,坐在公主身边,依然冷着脸,公主歪头看着他:“怎么还在生气?”
云归心想自己差一点都要死了,但新乐公主毕竟是政变老手,自己虽然是她的血脉,却也不见得她有多心疼。
崔霁和她才更像是一家人,一样心狠手辣,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云归心想他们真是狠人啊,让他无知无觉处于险境就算了,公主自己更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一想到这,他又有些佩服这些人,不愧是干大事的人,公主你一定要成功啊,你赢了我才能活命。
“他都为你挡刀了,你怎么还不相信他呢?”
公主挑眉,捏了捏云归的脸,云归叹气道:“我也觉得我该相信他,但他向来左摇右摆,我根本看不透他的想法。”
“既然你看不透,那便让他去凉州,我再不会把他召回。”公主笑道,“给你换个夫婿如何?”
云归连忙摇头,“不要!纵使他有千般不好,毕竟也是救过我好几次的人,我怎么能弃他于不顾?”
“他今日便要出发去凉州赴任了,你能等他?”
公主有些不可置信,云归看着她的眼睛,坚定道:“我和他一起去就是了。”
夕阳西沉,用不了多久天就要黑了,夜路难行,按理说应当等到明日一早再走。可皇帝的旨意来得突然,凉州路远,崔霁又是个被明升暗贬的身份,多留一日便多一分话柄,出长安的队伍早已经在启夏门外整装待发。
两辆青布马车,一辆装行李,一辆坐人,崔霁的爱马追月,还有几匹随行的马和七八个仆从,就是全部的行装。
崔霁的伤还没好透,左臂仍然不太能动,可他自己提笔写了一封信给梁淮,说此去凉州,不知何时才能再回长安听先生教诲,请先生保重。
信交给一个仆从送走了,崔霁转过身来,面对着长安城的方向。
夕阳将长安一百零八坊尽数染成了暖金色,那些层层叠叠的屋脊于纵横交错的坊墙,都在暮色中渐渐模糊了轮廓。
他对这座城市曾有无限向往,多少悲喜凝聚于此,多少算计盘桓于此,多少深夜里他一个人在灯下辗转反侧,想的都是这座城里的人和事。
崔霁觉得自己并不是一个好赌之人,可此刻站在布满暮色的官道上,回望那座好像永远辉煌的城池,他心里竟生出一种满盘皆输的荒凉感。
他似乎赌赢了,但结果并不如他所愿。凉州,千里之外的凉州,风沙蔽日的凉州,他将要一个人前往,公主许诺一年为期,可一年之后的事情,谁又说得准呢。
他站在那里,霞光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从官道的方向传来,像是有人在奔跑,脚步声杂乱而急促,中间还夹杂着一个气喘吁吁的女声在喊着什么。
崔霁以为是哪个仆从忘了东西,没有回头,可那脚步声越来越近,他能听见奔跑者急促的呼吸声,好像能传染似的,连带着他的心跳也不受控制地加快了。
他心有灵犀地一抬头,在暮色最深浓的时刻,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正从云层缝隙倾泻下来,将大道染成了一条金红色的长河。
就在那条长河的尽头,光影交错之处,云归正朝他跑来。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袖口和领缘绣着淡青色的缠枝纹,那件袍子被奔跑的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的头发没有束好,几缕碎发散落在脸颊边,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身上,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温暖到近乎虚幻的金光里。他跑得那么急,气喘吁吁,双眼发亮,直直看向崔霁的眼睛。
在他身后不远处,小茹正提着包袱气喘吁吁地追赶着,嘴里喊着:“等等我”,可云归听不见了,他的眼睛里也只有站在马车旁的那个人。
崔霁怔然,看着那个朝自己奔跑过来的身影,胸腔里那颗心脏像是要跳出来了。
他这辈子精于算计,可此刻他发现自己并不善于伪装,因为一切都在那个奔跑的身影面前土崩瓦解,碎成一地齑粉。
“崔霁!”云归大声呼喊着他的名字,这一声还有谁会这样呼唤他呢?
崔霁张开双臂,不管他身上有许多伤,拥抱着接住了扑进怀里的云归。
云归撞进他怀里的那一刻,崔霁闷哼了一声,左肩的伤被牵动了,痛楚沿着骨头一路窜上,可他不打算松开手。
“崔霁!”云归大声喊道,“你痛吗?”
他摇了摇头,用一只手臂紧紧环住云归,两人身量相仿,他伏在他颈间,闻见他发丝间那股淡淡的皂角香。
他觉得自己已经赢下了全世界。
注释的人太多,云归有些不好意思地挣脱,只见太子的车马停驻在不远处。
“表妹,”太子勒住马,声音一如既往地温润,“凉州路远,风沙苦寒,你这次受了那么多苦,何苦还要跟着去?不如留在长安,崔郎也会心疼你,定不会强迫你同往。”
云归捂着嘴笑:“太子殿下说笑了,我和崔郎既已结为夫妻,便是同心同体,他在哪里,我就在哪里。这世间没有什么能阻挡我们同行。”
说完就进了马车里,车帘放下,隔绝了一切。太子的笑容淡了几分,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朝马车拱了拱手,拨转马头,沿着来路慢慢回去了。
崔霁望着那匹黑马离去,又喊道:“太子殿下,就此别过。”
太子没有回头,只是举起手挥了挥。
云归已经坐进了其中一辆马车里,一队人缓缓出城,崔霁在车外,忽然低声唤了一句:“明月奴。”
云归掀开车帘,探出半张脸来,暮色中,眉心那颗朱砂痣像一粒小小的红豆。
“怎么了?
“没什么。”崔霁笑了笑,“就是想叫叫你。”
云归瞪了他一眼,把车帘放下了,“我还没有原谅你,别得意忘形了。”
车队缓缓向西行去,崔霁在马上回首,只见长安城在他们的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一道青灰色的轮廓,在逐渐漆黑的苍穹下,最终模糊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