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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凉州 你也舍不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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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去的道路并不好走,先沿渭水北岸西行,过咸阳兴平,抵达凤翔,再越陇山关口入陇右。经秦州、渭州一路西行,渡洮河,翻越乌鞘岭,穿古浪峡,方能到达凉州。
过了陇山之后,景色就渐渐变了样,沿途的村庄稀少,路两旁的树木从青翠变成灰绿,又由从灰绿变成枯黄,最后只剩一望无际的戈壁滩,热浪从地面升腾起来,远处的景色变得真假难辨,好似海市蜃楼。
云归一行有两驾马车,一辆青墨色的装了崔霁的书籍和用品,有时候给车夫和侍从休息,另一驾则专门给云归用。
崔霁的伤在旅途劳顿中恢复得慢,左臂仍然不能用力,但如今没有公文杂事纷扰,他每日就在另一驾马车上翻阅书籍,云归不爱坐马车,车马颠簸,身体也不太好,便在自己的马车里昏睡。
车队走到凉州城外的乌鞘岭,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前方的道路拐进了一处狭长的山谷,两侧的山崖陡峭如削,头顶只余一线深蓝色的天幕。风从谷口灌进来,带着沙土的腥气,吹得马车帘子哗啦啦地翻卷。
通道狭窄,只能缓速通过,两架青色马车上了行道,行至于半途,忽然一队黑衣人从山顶骤降。
他们蒙着面,打头的那个人一挥手,两个黑衣人便扑向了后面的马车,刀光闪过,车夫从车上滚落下来,抱着头蜷缩成一团。
黑衣人掀开车帘,一刀劈进车厢里,里面空无一人,只有几卷散落的文书被刀风带起,在夜色中像白鸟一样扑棱飞散。
“车里没人!“有人喊了一声。
打头的那人猛地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前面那辆马车上,“那就在里面!”
“主子说了只杀崔霁,不能杀他的家眷!”有人低声劝到,几人围着前面的车马,正准备闯入。
云归在车里已经听见了后面的动静,他握紧了袖中那把匕首,崔霁抱住他,捂住了他的眼睛:“别怕,我不会让你再受伤。”
“你每次都说话不算话。”云归反驳到,“要是从悬崖上摔下去,我们会粉身碎骨吧,这样死得太惨了,有没有更体面的死法?”
崔霁无奈道:“看来我在你这已经没有信誉可言了,那我要做什么才能消气呢?”
云归不想理他,但听见外面的刀剑之声,还是有些心悸,想起那些不好的回忆,他只能攥紧崔霁的衣角,“那你永远都不要背弃我。”
厮杀声从车外传来,崔霁抱起云归便往外冲去,他翻身跨上追月,其他马匹也被割断了缰绳。
多匹马嘶鸣着冲进了夜色深处,后面的刺客没想到他们会弃车逃跑,想拉弓射箭,却不知道哪个是崔霁,要是伤了他的家眷该怎么办?如何向主子交代?便只能徒步追赶。
几匹马在崎岖的山路狂奔,崔霁伸手揽住云归的腰,将他牢牢地按在自己身边。
云归低声喊道:“崔照邻!你的肩膀!你真的是不要命了!”
崔霁听见他这样喊他,脸上露出一个很是欣慰的笑容:“你也舍不得我,我向来是知道的。”
他的手臂还在发抖,这个姿势太吃力了,但他紧紧地箍着云归,像怕他会被颠簸甩出去一样。
崖壁之上,忽然亮起熊熊火光,一支军队封住了路口。
崔霁大声喊到:“吾乃新任凉州都督府长史!拜见河西节度使郎上河大人!”
那人群中的将军笑道:“崔郎不愧是从长安来的读书人,被人追杀还这么懂礼数。”
身后追赶的那些黑衣人一见前面重兵围守,只能撤离,但前方军队已然拉弓,箭矢如雨落下,天罗地网,无处可逃。
追月长啸一声,一路奔驰到郎上河面前,两人翻身下了马。崔霁牵着云归,十指紧扣,走到河西节度使面前,两人并肩就要跪下,却被郎上河制止:“崔长史奉圣上旨意来此赴任,这一路千里迢迢,车马劳顿不说,临到末了还在这乌鞘岭上遭了一场截杀,若是在我郎某人的地界上出了事,莫说陛下那边难以交代,便是传到边疆诸州,也要叫人戳我的脊梁骨。”
云归听见他这样说,便抬起眼,只见郎上河高居马上,很是威武,到底是一方节度使,手握河西重镇,与那些长安城里金枝玉叶的人们非常不同。
“早早收到崔郎君的雁书,便已经派人前来护送,没想到今夜还是来迟了一步,让二位受了惊吓。”
崔霁忙道:“若没有您及时相助,恐怕我们早已遭遇不测 ”
“这位便是崔长史的夫人了。”郎上河目光转动,朝云归拱了拱手,“山路崎岖,又遇歹人,夫人跟着崔郎君一路奔波,实在辛苦了。郎某是个粗人,不会说那些文绉绉的漂亮话,只有一句二位既到凉州,凉州便是二位的家。往后但凡有用得着的地方,只管开口,莫要见外。”
云归亦朝他行礼:“感谢将军,将军不止威震河西,声名亦响彻长安,百姓皆倚为长城。往后有将军在此坐镇,我们这些远道而来的人都觉得安心,更不要说诸多百姓了。”
云归的恭维让郎上河很是受用,他大笑着,朝身后的亲兵嚷了一嗓子:“还愣着干什么!把道清出来,护送崔长史及其夫人进城!”
那些刺客中有几个活口,崔霁如何审问他们都不愿供出主谋,于是郎上河亲自出马,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立刻便招了,说是太子下令要将崔霁诛杀于路途中。
崔霁拿到供词并没有感到意外,郎上河却一脸严肃,崔霁就着烛火,将那一纸供词焚烧殆尽。
“事关东宫,你我还是装作不知道的好。”
郎上河看着崔霁,很是惊讶,“你居然不想借此大做文章?太子这可是想要你们的命啊?”
崔霁笑道:“只是想要我的命而已,李芜宫变失败,自己的儿子都如此不老实,皇帝如何能安心呢?想来即使太子没有参与斗争,他的日子也不好过吧,因此要拿我来出气了。”
郎上河奇道:“你若是担心自己身份敏感,那为什么不将这事转告新乐公主,她还是你夫人的姑母,借这一事发作一番,我看你们不用几天就能回长安了,何必带着你夫人在这风沙窝里受罪。”
“谢过郎将军。”崔霁对着郎上河深深作揖,“您能来救我们夫妻二人,已是天大的恩情,崔某铭记在心,不敢或忘。河西之地险要,诸种关系错综复杂,部族之间猜忌不断,您在这里经营十年,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我们初来乍到,已是给您添了麻烦,实在不敢再让您踏入更深的浑水中去。”
“这有什么的?”郎上河笑道:“我在河西混了十年,真心假意两面三刀的事情见得太多。你这人说话滴水不漏,行事四平八稳,怕是在两头下注吧?不得罪太子,也不借公主的势,端的是谨慎,也好也好,不失为一种保全的法子。”
“郎将军说我是两头下注,可郎将军在这里看了十年,应该比我更清楚吧。这天下有许多的公主与太子,但皇帝只有一个。”
崔霁叹息,看着郎上河的眼睛:“所有权力的来源,都必须经由皇帝批准。而当今皇帝多疑,郎将军又怎会不知晓?今日他疑公主太子,明日他也可能疑你疑我。这时候手里攥着太子的一张罪状,未必是利器,反而可能是催命符,将军何必讽刺我,不如一起明哲保身,暂避一隅为好。”
郎上河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从案上拿起那只粗陶酒壶,给崔霁斟了一杯,也给自己斟了一杯。酒是凉州本地的烧酒,气味冲鼻,入口辛辣。
“你也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啊。”郎上河举杯痛饮,这个在西域风沙中盘踞了十年的一方节度使,确实更能切身体会崔霁话中深意。
崔霁也端起酒杯饮了一口,辛辣的酒液从喉头滚下去,比不上长安精酿,却很烈,喝一口便让人难以招架。于是他放下酒杯,重新审视那架绘着山川舆图的屏风上,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意。
“其实,我还要感谢太子这番冒失的刺杀之举。”
“他一定是气急了,才会做出这样荒唐的决定,即使谨小慎微如太子,但人在气急败坏的时候,就是最易犯错,而他不犯错,我们这些被放逐的人,又哪来的机会呢?”
“此番刺杀失败,他一定又气又急,担心我会告诉公主,怕我们以此为要挟,更加激化他与他的父亲之间的矛盾。毕竟我好歹也是皇帝亲封的功臣,杀了我反而更加坐实他的心虚,他和李芜一样,迫不及待地渴望着将他们的父亲从皇位上拉下来。”
“于是他越是害怕,便越不敢让我回长安,即使公主再怎么想办法,太子也会拼尽全力阻止我们回去。”
郎上河挑了挑眉,“原来是你不想回长安,你是真的要远离一切纷争啊。”
“崔大人真的是好计谋,你接下来也是笃定我作为你的长官,一定会倾尽全力保住你们安危的准备吧。唉,你们这些长安来的家伙真是心眼比筛子还多。”
郎上河装作苦恼,却继续追问:“你又是如何知道,太子一定会做这些冒失的事情的?”
崔霁只是笑,似乎不打算回答,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通报。亲兵隔着门扇喊道:“禀将军与崔长史,崔夫人在外面,问崔郎君可安好?”
郎上河一听这通报,哈哈大笑道:“你们夫妻感情倒是真好,这才分开多久,你夫人就来寻你了。”
崔霁笑着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烛光落在他脸上,方才那些盘算与试探似乎全都消失了,他的脸上露出一种轻松愉悦的表情。他们走出门外,远远看见薛明月站在门廊下,郎上河有一瞬了然。
“所以,”崔霁低声笑道,“更要谢谢太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