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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且哭 此地不宜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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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归和崔霁分开后,就被两个士兵带到了偏殿的耳房里。两个看守对视了一眼,虽然觉得这个年轻女子镇定得有些反常,但看他不过十七八岁的模样,身形纤瘦高挑,弱不禁风,实在构不成什么威胁,便没有怎么管他。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火苗在风里摇摇晃晃,窗外隐隐约约传来喊杀声和兵器碰撞的声响,好像是另一个世界里的事情。
云归在屋角坐下,他摸了摸袖中的匕首,冰凉的铁片硌着他的小臂,腰上还带着他从楼兰商人那里拿来的平安符,用红绳拴在蹀躞带上。
屋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像是又有一队人马从宫道上跑过去,两个看守中的一个探头出去看了看,回来时脸色不太好看,低声和另一个说了句什么:“殿下说,那些人要一个不留。”
云归没有听清,但他注意到两个人的目光朝他扫了一眼,那一眼里带着戒备与杀心。
他有些紧张,觉得自己不能再在这个地方待着了,谁知道这两士兵会不会又突然想要拔刀杀了他呢?
云归想了个办法,忽然低头捂住脸,肩膀一抽一抽地抖起来,发出压抑的啜泣声。
两个看守见他这样,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上前去问。
“我的丈夫说我刁蛮任性,”云归的哭声听起来含混又委屈。
“他说他娶我就是为了讨好新乐公主,他说……他说我这样的女子,若不是有个好姑母,根本没人愿意多看一眼……”
他哭得越来越厉害,“他嫌我不懂事,可他又是什么好人吗?在新婚之夜就把我一晾就是好几个月,还把我当作投诚的工具,让我置身陷境,这又算什么呢?”
其中一人很是怜香惜玉,道:“你这丈夫确实不是个东西。”
“我本来说好了要陪他一起去的,可他嫌我碍事……”云归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红着眼眶看着两个看守,楚楚可怜道:“两位大哥,我想去净房……”
两个看守到底是粗人,被这一番哭诉弄得手足无措,他们心里那点戒备早就被这梨花带雨的模样冲散了,一个被丈夫嫌弃的弱女子,能有什么威胁?
其中一个指了指屋后的小门:“那边有个茅房,快去快回,别耍花样。”
云归站起身来,假装踉跄了一下,扶住墙壁才稳住身形,低头朝屋后走去,他走得不太稳,看起来像是哭得太伤心头晕了。
另一个看守也叹息道:“这世上哪有多少真情在,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你利用我,我利用你罢了。”
屋后的小院不大,角落里确实有一间矮矮的茅房。云归没有进去,他弯着腰贴着墙壁,摸到了一口废弃的水缸边上,缸沿积着厚厚的灰,可缸壁厚实沉重,搬不动。
他目光一扫,看见了墙角靠着一根手腕粗的木棍,大约是以前顶门用的。
他伸手抄起那根木棍,握紧了贴着墙壁,屏住呼吸,等着其中一个看守探头进来查看的一瞬。
过了一会,脚步声果然近了,一个看守的身影出现在月洞门口,嘴里含混地嘟囔着“怎么还不出来”。
云归等那人整个身子探进来,猛地抡起木棍,对准那人的后脑砸了下去,一声闷响,那看守连哼都没哼一声,身体软软地倒在地上。云归握着木棍的手抖了一下,但他没有停,几步冲到月洞门口。
另一个看守正背对着他,听见身后动静转过身来,拿刀刺过来,刀风划破了云归手臂,云归忍住痛,举着木棍迎头砸了下去。
第二个看守扑倒在地,云归扔掉木棍,没有时间多想,转身就往崔霁离开的方向跑。
宫巷如此漫长,连月光也照不到底,只有头顶一道窄窄的深蓝色天空,缀着天边稀疏的星星。
夜风灌进他的袖子里,冷得云归打了个激灵,远处玄武门方向的喊杀声依然剧烈混乱。
不知道跑了多久,只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越来越粗重,脚步越来越沉,手臂上的伤口正渗血,天黑路远,仿佛永远没有尽头,云归在心中有无限的怨恨与悲痛,却没有地方可以发泄。
他在心中感到悲凉,置身于此,自己正如天地蜉蝣一样,无法撼动命运半分。
崔霁弃他,母亲也弃他,他竟然没有任何可以选择的余地。他愤恨地想着,不小心被路上的尸体绊倒,重重摔在地上,只能停下包扎伤口。
云归望着远处火光冲天,意识到玄武门还在厮杀,此刻想出宫,便只能走偏门,但往西走是出不去了,只能往东,可是东边是东宫太子所在之地,他又如何能去呢?
外面局势不明,待在宫城里也不见得安全。正在思索抉择之际,忽然听见身后有一狰狞的叫喊:“你是薛明月!”
云归没有回头,但那人犹在喊道:“我记得你那张脸!你是崔霁的妻子。”
一个魁梧的男人挡在他身前,他的铁甲上沾满了血迹和灰尘,脸上横七竖八地布着伤口,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云归认出了那张脸,郑赜也认出了他。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像饿极了的狼看见了猎物,他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薛明月——”郑赜怒道,“你家崔霁,真是个两面三刀的家伙啊!”
云归被衣领勒得有些喘不过气,却没有挣扎,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他骗了我们所有人!”郑赜将他摔在地上,云归的后背撞在青砖墙面上,疼得他眼前一阵发黑,“他在我们面前装得忠心耿耿,说愿意跟着殿下干一番大事业,结果转头就去给皇帝和公主通风报信!他拿我们的信任当踏脚石,竟然还敢拿我们的命去换他自己的前程!”
他说着说着近乎歇斯底里,手上的力气也越来越大,拽着云归的衣领几乎要将他的脖子拧断。
云归咳嗽了几声,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他冷冷盯着郑赜的眼睛看,郑赜被他激怒了,大喊道:“我要抓你去见亲王殿下,只要还有希望,我们就绝对不会放弃。”
郑赜拿着刀威胁着云归往前面走,“我要当面问崔霁,他怎么敢骗我们的,我还要当着他的面,一刀一刀地——”
巷子另一头传来追兵的喊声和马蹄声,郑赜的脸色一变,左右看了看,拽着云归朝巷子深处的一条小岔道钻了进去。他又抢了一匹马,云归本想趁机逃跑,被郑赜发现,用了十足的力气打在云归的后脑,云归两眼一黑,便昏死过去。
等云归再次睁开眼睛时,头顶的树冠浓密,遮住了大部分月光,四周的一切忽明忽暗。郑赜将云归的手绑了起来,将他捆在马上,见云归醒过来,又开始愤恨地骂着。
云归不理会那男人的辱骂,只看见他那只受伤的手臂在不停地滴着血,在地上留下断断续续的暗红色痕迹。
“你那个丈夫,真是好心机。”郑赜咬着牙道,“殿下那么谨慎的人,都被他说动了心,我们所有人都觉得他是真心想帮殿下成事。”
“可到头来,他原来一直是公主的间谍,可怜我的殿下,竟然被他人当了靶子。”
云归看着他那张被愤怒和不甘扭曲了的脸,叹息道,“我不知道这些。”
他没有说谎,他真的不知道崔霁在万骑营中做的那些事,到底是公主授意的,还是他自己的盘算。是公主让他去煽动李芜的野心,还是崔霁自己看出了李芜的不甘,顺势布下了这一局?
若是如此,云归知道公主想要的是什么,但他不知道崔霁又想要什么了?封侯拜相?光耀门楣?这些从前崔霁与他说过的想要的东西,此刻已经都不能解释崔霁大胆又疯狂的举动了,他的野心或许比这些还要大。
他从来看不透崔霁,他分不清这个人到底什么时候是假意又什么时候是真心。
“你以为你还能见到他吗?”郑赜忽然停下脚步,从腰间拔出了一把短刀,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他的眼神极为可怖,仿佛鬼火嶙峋,“崔霁骗了我们,害我们满盘皆输,我杀不了他,那就杀了他的妻子,让他就算有功,也一辈子没法跟公主交代!我要把你的头颅扔在崔霁脚边!”
刀尖对着云归的胸口刺了下来,云归一直等着这一刻,郑赜以为他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捆绑时并没有太用力,云归在马上悄悄抖出藏在袖子里的匕首,隔开了绳索。
他猛地侧身避开刀锋,从马上滚落,右手从袖中抖出那柄短匕首,刀刃在月光下闪过一道青光,他一刀捅进了郑赜的小腹。
郑赜的眼睛猛地瞪大,那张粗犷的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他低头看着自己小腹上插着的那柄匕首,又抬头看了看云归,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瘦弱的“女子”真的捅了他一刀。
“你怎么?”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带着血沫从喉咙里涌出来,“你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力气——”
云归没有回答,他拔出匕首,退后两步,郑赜的身体晃了晃,他手中刀柄已经掉落,却回光返照般还有最后的力气,狠狠向云归的脖颈抓去。
云归堪堪躲过,却被他扯断了缠绕着的珠串。
那些珠子散了一地,明珠滚落于鲜血之中,云归脖颈间那块微微凸起的喉结,便毫无遮掩地暴露在月光下。
郑赜倒在地上,已经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但那双快要涣散的眼睛仍死死盯住云归的脖颈。
在他将要迷失的视野里,只能看见一个宛若天神的人,遥遥立在月光下,眼神淡漠,仿佛春日和秋霜,柔情与杀意,佛陀与修罗,全都凝聚在那一张脸上。
郑赜的嘴唇翕动着,“原来你是男子……”
他像一棵被砍断的树一样倒在了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云归蹲下身,在郑赜的衣襟上擦了擦匕首上的血,然后将它重新收回袖中。
“你说得对,我确实折辱了崔霁,毕竟娶一个自己不爱的人,甚至还是一个男子为妻,对于任何男人来说,都是很难接受的事情吧。”
站在月光下,云归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纤细白皙的手上沾满了暗红色的血,他攥紧了拳头,松开又攥紧,反复几次。
“可惜了。”云归淡淡道,“我们已经万劫不复了,不到故事的终点,谁也没办法脱身了。”
他弯腰想从郑赜身上搜出些有用的东西,可那人身上什么都没有。他正要起身离开,忽然腰间一松,那张平安符从蹀躞带上滑落下来。
云归捡起那张平安符,符纸边缘已经有些起毛,朱砂的痕迹略略褪色,可那股淡淡的香料气味还在。地上的明珠散落,有些被鲜血浸泡,云归是再不想要了。
可是他也不能这样离开,便随手从路边的草丛里扯了几根狗尾巴草,低头将那根草编成一个粗糙的环,圈上红绳和平安符,再加上几颗没有脏污的明珠,套在了脖子上。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云归就一直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戴上这么简陋的首饰也是第一次,但云归也不管这些了,山中有野兽,此地不宜久留,只能往前走。
不知走了多久,云归只见面前是一片开阔的山坡,坡下是蜿蜒的山路,青黛色的山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云归已经筋疲力尽,他依稀记得上一次崔霁带他路过这里,梁淮先生的草院便在这附近,只要再走几步,或许他就能得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