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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往事前尘 往事且往何 ...


  •   皇帝亲自恩准崔霁不必上朝,留在家中养伤,太子撞的那一下让他的左肩脱了臼,虽然骨头接回去了,但太医说筋骨受损,至少要静养半月,新乐公主让他操持文学馆的事只能移交给旁人打理。

      崔霁表现得非常可惜,云归恨不得当场就揭穿他,但是他冷静下来,新乐公主正是用人之时,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而且崔霁确实帮助了新乐公主。

      现在崔霁的位置被一个叫陆思文的翰林学士顶上了,公主对这人很客气,想来也是需要扶持新的可用之人去了。

      反而是他越来越被边缘化,云归不禁有些悲伤,新乐公主对他这个便宜孩子又能有多少信任呢?

      云归不敢赌,毕竟这里是封建王朝,无法用现代人的思维去思考事情的对错,他只能尽量维持现有的平衡,不去打破这看似风平浪静的安好时刻。

      就目前的形势来看,新乐公主已经获得了大部分文官群体的拥护,而太子的声势少得可怜,经过崔霁一事,云归也担心自己会轻敌。

      云归今日去给公主请安,恰好撞见公主在和几个属官议事,他本来要回避,公主却让他站在屏风后面听了一会儿。

      等他们讨论完,公主又拦着他陪着说了几句话,问他对当下朝事的看法,云归说得天马行空,“东宫虽然薄弱,但也可能在藏拙,而且母亲或许还要提防一下身边的人。”

      公主也没有生气,只是捏了捏他的手背,说盛夏的时刻,手却这样凉,还是得找名医看看,把这病治好。她的语气温温柔柔的,就像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母亲,然后公主就让他回去了,说政事繁杂,改日再同他用膳。

      小猫碧玺跳到了云归怀里,懒洋洋地晒着太阳,夏日天气干燥,即使取了冰块,屋子里也没有凉快多少。猫本是怕热的生物,但碧玺总要粘着云归,睡觉都要趴在他身旁。

      云归有一下没一下地挠着它的下巴,碧玺眯起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他把碧玺翻了个面,猫肚子朝上,碧玺不满地喵了一声,倒也没挣扎,任君揉搓。

      云归正专心撸猫,忽然听得帘子响动,有人走入室内,碧玺忽然从他怀里跳下去,弓起背伸了个懒腰,然后踱到门口叫了一声。

      崔霁走进来的时候,正穿一件居家的青色襕衫,左臂用一根布带吊在胸前,右手拿着一卷发黄的卷宗,他的气色比马球赛那日好了些,只是走路的时候左边肩膀仍然不敢动,整个人略微朝□□,有些滑稽。

      碧玺见了他,懒洋洋地走过去,在他脚踝上蹭了一圈,崔霁低头想摸它一把,却被小猫躲开了。

      猫也不喜欢你,云归在心中想。

      云归歪在榻上看他,“你来做什么?不好好躺床上养病,来我这里干什么?”

      “我有事同你说。”崔霁用右手翻开卷宗,云归让开了位置,崔霁便坐在了他旁边。

      他把卷宗往前推了推,“我这些日子在查前废太子的案子。”

      云归的眉毛挑了挑,他自然知道这个案子,在长安城所有不能提的旧事里,这桩案子应该排在第一个。

      先帝太子李琅琊,当今皇帝的兄长,也是新乐公主的另一个兄长,在十七年前因为一桩“谋反”案而被废黜。牵连进去的人不计其数,当时公主的前夫他的生父,还有崔家满门都在其中。

      除了两位公主因为是皇家血脉得以幸免,薛家与崔家的两位驸马都被除以死罪。薛驸马暴毙于狱中,薛氏一族则被流放沙州。崔霁的驸马伯父被杖毙在金殿上,抛尸荒野,崔霁的父亲以及其他族人死在流放岭南的路上。整整十七年光阴过去,崔霁从来都没有忘记过这场灭顶之灾。

      “你查这个干什么?你居然把这些档案拿到家里来,你不怕……”云归压低了声音,担心会有旁人听到他们的谈话。

      崔霁把卷宗往他面前推了推,“我始终不肯相信,我们崔家几世忠臣,当年怎么可能会参与废太子宫变的谋划。”

      云归低头看着那几行记录,那是刑部当年的供状抄本,上面写道:废太子李琅琊与驸马都尉崔劼等,于夜聚于私第,密议宫变之事,言辞悖逆。后被家奴告发,捕入天牢。太子废为庶人,赐死。崔劼杖毙,薛彦自尽于狱中,余者悉数流放。

      “密议宫变?”云归皱起眉,“策划宫变本来就是死罪,难道还有别的隐情?”

      崔霁拉住云归的手,“你跟我去一趟,自然会有人告诉你真相。”

      云归挣扎着想要甩开他,“我不去,我不想知道。”

      崔霁抓紧他的手腕,“不要怕,你不想知道真相吗?你真的对你的母亲毫无二心,笃信至极吗?明月奴,跟着我,让我来带你找到真相,找到你饱受苦难,困囿在此的原因吧。”

      听见崔霁这样说,云归索性不挣扎了,“你最好能拿出足够的证据,不然我一定在公主面前揭穿你的假面。”

      崔霁的手抚摸过他的长发,“这么多天你一直在生我的气,你我本就是天涯沦落人,又何必再针锋相对?”云归冷哼一声,“是你根本就不信任我。”

      崔霁以身体不适为由,早早便歇息,退去了下人,转身让信得过的人手将他们送到一座偏僻的寺庙门口。

      天色已晚,云归穿着一身短褐,头发用布带扎在头顶,脸上抹了点灰,看起来像个跟班的小厮,崔霁也一身普通的粗布麻衣。

      这是一座不起眼的小寺,灰瓦青砖,门上的朱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门前石狮孤零零,还有一条窄巷子,两边的高墙把日光挡去大半,青石板缝隙里长满没人打理的杂草。

      崔霁叩了叩门,开门的是个老妪,满头银发也梳成髻,插着一根素木簪子,她的背微微驼着,脸上皱纹纵横,看着很憔悴。

      她眯着眼睛打量崔霁,似乎认出他是谁,忽然眼眶一红。

      “是……是小霁吗?你都长这么大了?”

      崔霁微微欠身,欠身的幅度很浅,他的左肩不允许他完成更深的礼节,低声唤道,“公主殿下,多年不见,望您依然安好。”

      “折煞我了,你还是唤我伯母吧,这么多年过去了,是我有愧于你们家人。”

      “臣不敢,公主就是公主,天家在上,臣不敢僭越,何况您与我伯父早已和离,又何必与罪臣的家族扯上联系?”

      那妇人听见他这样说,更是哀怨地叹息,“也罢,进来吧,多少年过去了,我在此苦修赎罪,日夜为崔郎祈福,而今还能与旧时故人再见,也许是缘分未了,神佛乞怜了。”

      云归心里咯噔一下,若是崔霁得叫这老妇人伯母,那她应该就是檀华公主了,新乐公主与当今皇帝同父异母的妹妹,也是案卷中被杖毙的崔家伯父的发妻。

      云归记得崔霁提过,他伯父被定罪后,这位伯母因为公主身份没有受到牵连,但她当年也参与了对自己丈夫的揭发,不过此后便没有了音讯。

      原来她还活着,困囿在这样一间狭小的寺庙中,新乐公主尚且容颜依旧,而她却已垂垂老矣。

      老妪把他们引进内室,倒了两杯茶,茶品简陋寒素,整个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北墙上挂着一幅褪了色的观音像,像前的香炉里积着厚厚的香灰,新灰压旧尘,不知道过去了多少年。

      屋里几乎没什么可以称得上装饰的东西,完全看不出这样一个人也曾是高贵的公主。

      “这位美人是……”檀华公主望着云归,好奇道,云归在她面前施礼。

      “薛明月,是崔郎的妻子。”云归没有介绍其他信息,崔霁看了他一眼,嘴角隐约有笑意。

      檀华公主很是高兴,握着他的手上下打量:“真好啊,小霁都娶媳妇了,真是个漂亮的孩子。”

      崔霁见她这样,态度也软了一些:“伯母,小侄今日前来,是想问您一件事。”

      老妪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清明,“你问吧。”

      “当年废太子密谋出事那晚,您曾作证说过,伯父和薛驸马,以及废太子等人,其实只是在院子里聊天,既没有饮酒,也没有议事,根本没有任何密谋。”

      “可是后来为什么您又改了口,和告密的人一起咬定他们是聚在一起谋划宫变呢?”

      屋子里骤然安静,云归看着崔霁,他的眉眼沉沉,里面仿佛郁结了许多化不开的仇与恨。

      窗外有鸟叫了一声,又匆匆飞走了,老妪低下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背,淡淡道:“哪有这么多为什么,已成定局的事,哪里是我一个人坚持就能改变结局呢?”

      “那个告密的人,又是谁?”崔霁冷声追问,“所有的卷宗里都没有提到过这个告密者的姓名,他又是谁?”

      檀华公主没有马上回答,她站起身来,取了香,跪在那观音画像前,虔诚地磕头祷告。

      崔霁冷眼看着她,见她背影倔强,似乎不打算回答他的任何问题,便伸手环住云归的肩膀,“走吧,她不打算告诉我们真相,也不必在此磋磨。”

      云归被崔霁带着走,但他还是回头看了一眼,唤道:“伯母,伯母,这么多年了,难得故人重逢,你没有别的话想说吗?”

      崔霁揽住云归,“算了,螳臂当车。”拉着云归就要出门,却听见身后那人低声唤道:

      “旧事不可提。”

      檀华公主跪在佛前,只看背影,依稀还能看出当年青春华茂的样子,但她一回头,身后青烟缭绕,便让她的面容模糊苍老起来。

      她叹息,似乎终于下定决心:“但人事变迁,既然你还能回到我面前,我也确实该让你知道真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往事前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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