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受伤 崔郎意欲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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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上太子已经勒住了马，而亲王李芜策马追上马球，一杖挥出，又进一球。
云归看见崔霁从地上慢慢撑起身子，一只手按着左肩，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有人上前搀扶，太子亦下了马，崔霁的身形微微晃了一下，然后走向场边，他的左臂垂着，显然是不敢用力了。
场上四对十，最终仍大获全胜，皇帝龙颜大悦，当场赏赐了四位骑手，太子备受嘉奖，亲王李芜明明是打入最后一球之人，却被冷落在一边，表情很是淡漠。崔霁站在他们身后，面色如常地接了赏，甚至还微微欠身谢了恩。
云归望着他们，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愤怒。
赛事过后，宴会开始，丝竹管弦，觥筹交错。吐蕃使臣虽然输了球，倒也不见恼怒，与唐朝的官员们推杯换盏，气氛热络，仿佛马球场上的那场较量，真的只是一场宾主尽欢的游戏。
云归坐在新乐公主下首，面前摆满佳肴美酒，他动也没动。太子正在给人祝酒，今日他大出风头，新乐公主不见得有多快乐，不痛不痒地应付了过去。太子正要看向薛明月时，云归起身悄悄退了场。
崔霁去了偏殿休息，他换了衣裳，着一件月白色的圆领袍，左肩处微微隆起，大约是上了药包扎过，他正与几位文臣说话，神情是一贯的温和平静。
云归便候在廊下，等他社交完。
屋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崔霁正坐在榻边，一件中衣半褪，露出左肩上一大片青紫的淤伤。一个小厮正在替他换药，看见他进来，吓了一跳，手里的药瓶差点掉在地上。
“出去。”云归说。
小厮看了看崔霁，崔霁微微点了点头，小厮便放下药瓶，顺手带上了门。
云归站在门口，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他看着崔霁肩上那片触目惊心的淤伤，“太子是故意的。”
崔霁慢慢将中衣拉上，遮住了那片青紫，不知道是不是牵扯到了伤处，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我若是进了那一球，风头就太过头了，太子那一撞反而帮了我。”
崔霁抬起头看着他，目光格外深沉。
“太子又如何？”云归的声音冷下来，“他是太子，就可以随意伤人？旁人就该忍气吞声？”
崔霁沉默了片刻，说：“今日之事，我心里有数，你不用担心。”
“我才不担心你。”云归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他，他的眼睛在月下闪烁，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曜石，看得崔霁很是心惊，“崔霁，你告诉我，他是不是在敲打你？因为你已站在公主这边？”
崔霁没有回答，云归缓缓站起身来，拿着药瓶给崔霁上药，他故意使坏，有些用力地涂抹，崔霁皱着眉看他，“娘子这般用力，怕是要让我半条手臂都废掉了。”
“疼死你好了。”云归恶狠狠道，“我知道公主与太子斗得火热，你这样出风头，他肯定看不惯你。”
崔霁有些意外地挑眉，“娘子也能看出些门道来了，看来这些天耳濡目染，也是学到了一些权谋之术了。”
云归掌心用力，崔霁“啊”了一声，“你就不能温柔一点吗？”
“这里没有你的娘子，只有我。”云归冷哼道，崔霁反而愣住了，“你……”
云归手下动作放缓了些，崔霁安静了一会，又道：“他是太子，始终是皇帝的儿子，将来大统还是会由他继承，我今天吃点亏，稍微屈服一下，还能换来一定的安稳。”
“太子又怎样？”云归嘀咕道，“公主还是先皇的女儿，当今皇帝的妹妹，他做得了皇帝，我母亲为何做不得？而且是你自己说的，士人不可独善其身，立法之设，本就不限男女。”
崔霁沉默了一会儿，道：“我确实是这样说过，但你要知道，公主能有今天的地位，除开她自身的能力，最大的仰仗还是她的皇帝兄长，真正的皇权还在她的皇兄手里，只有她的兄长还愿意听她的话，她才能一直掌权。”
他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但公主与皇帝是兄妹，皇帝与太子却是父子，而今皇帝身体不好，真要政权更迭，必然也是子承父业，还是不要和太子弄得太僵为好。”
云归看着他，忽然明了：“你是在两边讨好啊，你不得已被架在这个位置上，也知道操办文学馆这件事情会让自己成为太子眼中刺，因此故意在今日受挫，想找个机会躲开风波呢。”
崔霁抬起眼，望见云归一双冰凉的眼睛，“你不是真心想帮我们的，我竟然以为你完全站在了我的身边。”
“公主也并没有完全信任你啊。”崔霁被云归揭穿，也不再遮掩，“她一直在暗中监视着我们，我们的一举一动都逃不开她的眼睛，不然她怎么会这么快就知道你那天去了太子府邸，然后将消息传递于我？又怎么会知道我主动去了终南山当说客，才会在文会上如此自信呢？”
云归愣住了，“你的母亲也并非对你全然信任，毕竟你从小就没有养在他的身边，但即使是亲生血脉又如何？”崔霁说，“就像当今皇帝，既要仰仗公主和太子帮他维系国家，又同时忌惮着他们一样。”
“天家无情，你为什么这么天真，相信你的母亲不会对你卸磨杀驴？”
云归整个人如坠冰窟，他整个人亦有过一瞬间动摇，崔霁像是诱惑似地开口：“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薛公子，你当年也是为了躲避灾祸方才戴上钗环的啊。”
云归看着面前这个俊美的男人，他一直知道这个男人的心思难猜，但没有想到如此凉薄，他还以为自己有那么一瞬能掌握这个人，实在是太天真。
“你我已经是夫妻了，”云归压低声音，恶狠狠地威胁道，“公主若是失败了，我跑不掉，你也未必能善终。”
崔霁反而笑道：“我自然记得，我只是在给自己留些保命的机会。”
察觉到云归想要说什么，久违的系统提示音在他脑海中响起警告，但云归太生气了，更是毫不在意系统的警告。
“你……”
崔霁想说些什么，云归已经捂着头转身往外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月光从他身后倾泻而下，照亮了眉心那颗赤色的观音痣，宛如神祗降世。
“那你最好再记得一件事，”云归道，“其实我不姓薛，我也没有家，我这个人从别处来，早晚也要回到别处去，但在我还停驻的这段时间里，谁敢动我在意的人，我就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云归是真的生气了，他以为自己可以拿捏崔霁了，没想到自己还被崔霁摆了一道，崔霁对他也很是坦然，连骗他也不愿意，他真该庆幸啊。
他刚刚居然真情实感地为崔霁心疼了一下，这让他感到难受，如果自己付出了珍贵的感情，而对方却弃之如敝履，甚至一点都不需要时，云归会觉得无地自容。
更何况，如果他无法将公主送上皇位，那么死掉的就会是他自己，无论如何，云归都得让自己活下去。
崔霁怔怔看着云归离去，竟真的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这个人真的不属于这里，不属于长安，甚至不属于这个人间。崔霁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他的表情忽明忽暗，最终化作一缕意味不明的叹息。
云归大步走出偏殿，他的马车已经在道路旁等候着，小茹见他出来，却没有带上崔霁，好奇问道：“崔郎君呢？”
“管他干嘛，快走！”云归还在生气，“把追月留下来，让他自己骑着回去好了。”追月跟在马车后，听见云归唤着它的名字，不明所以叫了一声。
云归正要上车，却听见身后有人唤住他。
“表妹，请留步。”
云归转过身，只见太子李苒站在白玉石阶之上，身上还穿着那件红色骑装，领口绣着赤金滚边。他的眉眼生得很好，隆眉深目，笑起来的时候有一股青年英气，但出于立场对立的原因，云归其实对他没有什么好感。
“今日多有得罪，”太子拱了拱手，语气诚恳，“崔评事坠马一事，本宫也有责任，改日本宫亲自登门赔礼，还请娘子勿要怪罪。”
云归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们相见的次数不多，但每一次见面，太子给他展现的都是恰到好处的温和有礼，好像他天生就该是所有人的朋友。
可是云归知道，两虎相争，必有胜负之分，眼前这人无法成为他的朋友，因为如果他们输了，那么这个人将来一定会杀掉他的母亲，当他的母亲失败时，那么无论是此世的他还是彼世的他，都离死亡不远了。
“殿下不必如此。”云归回了一礼，“崔郎只是小伤，不碍事的，不必劳烦您走这一遭。”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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