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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相撞 就往那马身 ...


  •   四月初八佛诞日,长安城从清晨起便热闹起来,各坊寺庙钟鼓齐鸣,善男信女扶老携幼前往浴佛。可这一日最引人瞩目的,却不是那些香火鼎盛的寺庙,而是由新乐公主举办的文会。

      这场文会从半个月前就开始造势,比之前的规格还要高出许多,文会的场地设在芙蓉园最大的临水殿中,殿内摆了百余张几案。殿外临水的空地上搭起了彩棚,供女眷们歇息观景。

      公主特意吩咐,今日不论男女,凡收到请柬的皆可入席吟诗作赋,不必避讳,这一条引得许多久居深闺的贵妇才女们跃跃欲试,成了长安城里连日来最热的话题。

      云归作为公主府的亲眷,天不亮就起来梳妆,小茹给他挑了一件水绿色的齐胸襦裙,外罩一件月白色的半臂,披帛是淡淡的鹅黄色,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株刚抽芽的春柳。发髻梳得高高的,簪了一支白玉兰花簪,耳畔垂着两颗米粒大的珍珠。

      那只从梁淮那抱来的小猫,正站在妆台上,歪头看着云归,小茹唤道:“碧玺,下来!”

      碧玺是云归给猫起了名字,但那猫只听云归的话,旁人喊它它一概不理睬,“碧玺,过来。”

      云归刚唤道,黑猫一个跳跃,便跳到他的膝盖上,温顺地等着云归给它顺毛。

      “今日这装扮可真好看。”小茹一边替他整理衣领一边由衷地赞叹。

      云归对着铜镜看了看,束紧了脖子上的珠串,点了点头:“走吧,别让姑母等急了。”

      到了芙蓉园,殿中已经坐了不少人,男宾在东侧,女眷在西侧,中间的屏风已经撤下,寓意是男女同乐,但大家心照不宣地保持着距离。云归在西侧落了座,目光越过人群,在东侧的人群中搜寻了一圈,没有看见崔霁。

      他心里有些没底,崔霁前几日与他一起去请梁淮先生出山,可梁淮那个老倔头,先前是皇帝下诏他才肯出席诗会,不然连公主的面子都不给,他真的肯来吗?崔霁说到底只是他的学生,万一梁淮不答应,崔霁能有什么办法?

      正胡思乱想着,殿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云归抬起头,就看见那个白发苍苍的老者从殿门外走了进来,他一进门,满殿的人都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

      云归的目光却越过梁淮的身影,落在他身后的那个人身上。

      崔霁他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襕衫,外罩天水碧的纱袍,姿态闲适,笑容温润。他身旁还有好几位素来清高,从不参与朝中宴饮的名士,此刻却都围在他身侧不远处,隐隐然以他为中心。

      新乐公主顿时喜笑颜开,亲自迎了上去。她今日穿了一件绛紫色的大袖衫,头上戴着赤金凤冠,珠翠满头,通身的富贵气派,可她对梁淮说话时语气却格外谦和:“梁淮老先生肯赏光,本宫荣幸之至。”

      梁淮拱了拱手:“殿下客气了,老朽不过是一个山野村夫,当不得殿下如此抬爱。”

      “老先生当得。”公主笑道,目光移到崔霁身上,那一眼意味深长,“崔郎君是老先生的高足,本宫爱屋及乌,早就想请老先生来府上一叙了。”

      文会正式开始后,公主先致了开场词,公主向来得体,不卑不亢,倒是让不少原本对她心存芥蒂的人改观了几分。

      文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公主忽然站了起来,走到梁淮面前,亲手为他斟了一杯酒。

      “梁老先生一生治学,桃李满天下,本宫仰慕已久,今日借这场文会,本宫想向老先生讨个人情。”

      梁淮端着酒杯,目光平静地看着公主:“殿下请讲。”

      “本宫已经从圣上那获得了旨意,想要再设立一个文学馆,延揽天下英才,编修典籍,讲学论道。想请老先生出任馆主,不知老先生意下如何?”

      殿中忽然安静了,前朝亲王便设立过王府的文学馆,那实际上是私人智库与政治班底,十八学士皆一时俊彦。

      若是真能修建,那么便相当于公主有了自己的“翰林院”,能更加名正言顺地招揽天下士人的名头。而梁淮如果答应,就等于公开站到了公主这一边,他在文人当中素有人气,若他公开站队,便相当于给天下文人释放了信号。

      梁淮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了崔霁一眼。

      崔霁迎上老师的目光,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

      梁淮收回目光,将那杯酒一饮而尽。

      “殿下盛情,老朽却之不恭,但年事已高,这一大事,还是交由照邻负责吧,他是您侄女的夫婿,又是当朝探花,大理寺评事,想来比我更适合。”

      话已至此,梁淮明确表示了推辞,虽然没有达到预想的效果,但梁淮能接受邀请也已经向天下士子释放了信号,公主依旧笑容满面,顺着梁淮的话看向崔霁,崔霁适时起身,举起酒杯,向梁淮与公主敬了一杯。

      “臣,愿不辱命。”

      崔霁也算是彻底站队了,新乐公主对他很是器重,文学馆的筹备事宜大半交到了他手上,从选馆址到草拟章程,事无巨细都要经他的手。崔霁越忙,云归便越见不到他,但他身体也不太好,索性逗猫弄花,更乐得自在。

      端午日近,长安城里弥漫着渐渐浓郁的艾草香,云归立在廊下,看侍女们踩着梯子往檐角悬挂菖蒲。那些碧绿的长叶子在风里摇摇晃晃,他伸手接了一片飘下来的艾叶,用指尖碾碎了,苦涩的气味猛地窜进鼻腔。

      “已经到夏天了啊。”云归喃喃道,自他来到这个地方,原来已经过去了这么多时日,前身的记忆逐渐模糊,这天地之间,好像真的只有薛明月了。

      廊下侍女们在讨论,说吐蕃的迎亲使团已经在鸿胪寺住了七日,为的是金庭公主和亲的大事,皇帝陛下有意要彰显天朝的气度,特地在马球场设了端午家宴,邀吐蕃使臣同乐,崔霁和薛明月自然也在邀请之列。

      到了端午那日,马球场在西内苑,场边搭了彩棚,悬着五色丝绦,云归到时,看台上已经坐了不少人。

      他远远望见新乐公主坐在上首,正侧着头与旁边的皇后说话。新乐公主的目光扫过来,朝他微微颔首,便移开了。

      云归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身边的宫女替他斟了一盏菖蒲酒。他端着酒盏,目光越过球场,一眼便望见在其中的崔霁。

      前几日宫里先赛了一轮热身,本朝这边派出的是一队羽林卫年轻子弟,结果连输三局。据在场的人说,那些吐蕃骑士像是长在马背上面的,个个膀大腰圆,球杆在他们手里运如流水,击球又狠又准。羽林卫那帮小子被他们打得四散纷飞,皇帝坐在看台上,脸都绿了。今日再赛,两方都派出了更精锐的队伍,势必要在这一战中夺定输赢。

      云归只知道崔霁骑马骑得好,以为他是个优雅文士,没想到马球也极为擅长。崔霁身上有许多云归不知道的事情,他们虽是夫妻,但却像陌生人一样对彼此并不熟悉。

      崔霁今日穿着一件赤红色的窄袖圆领袍,腰束蹀躞带,长身立于马侧,正低头调整手中的球杖,他似乎感应到什么,忽然抬起头,隔着偌大的球场,目光与云归遥遥一碰。

      云归本想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但见太子等人也在崔霁身后,云归便和他们招手,唤道:“崔照邻!”

      崔霁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随即翻身上马,“明月奴,小心些,别再掉下看台。”

      鼓声隆隆响起,吐蕃的十名骑手已经入场,个个身形魁梧,□□的吐蕃马虽然矮小,却极为精悍,他们在场上纵马小跑了一圈,球杖在手中转出漂亮的弧线。

      比赛开始,一时间气氛极为紧张。云归眉头微皱,他虽然不太懂马球,却也看得出来吐蕃人配合默契,在马上几乎与马融为一体,不是中原骑手轻易能比的。第一场又输一局,看台上的气氛已经有些微妙了,皇帝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那笑意隐隐有些不耐。

      “陛下有旨,换人!”有内侍高声唤道。

      场边的帷幔掀开,四匹马缓缓走出。

      当头一匹高大的青骢马上,坐着的是太子李苒。而他身后的三人,一个是皇帝的庶长子亲王李芜,一个是禁军中的骑射教头,最后一个,便是崔霁。

      看台上一片哗然,竟然要四人对战十个精通骑术的吐蕃人?

      吐蕃使臣显然也觉得不可思议,用汉话说道:“陛下这是何意?”

      皇帝坐在御座上,笑呵呵地摆了摆手:“方才那是朕的业余队伍,不算数,这四位才是我大唐的马球高手。四对十,足以拿下这场胜利。”

      吐蕃使臣不相信这四人有翻盘的实力,乐呵呵地接受了,比赛继续,人声更是鼎沸起来。

      云归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场上那抹赤色的身影,其实所有人都穿着一样的服装,但云归就是能在人群中一眼便看见崔霁。

      鼓声再起,第二通鼓响,四匹马如同离弦之箭,瞬间冲入场中。

      崔霁的球杖第一个挑起,马球在草地上弹跳。他的马术极好,胯下骏马追月极通人性,在吐蕃骑手的包围中左冲右突,竟然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球杖一挥,马球划出一道弧线,直奔太子的方向。

      太子一接球便策马疾驰,在两名吐蕃骑手夹击之前将球传给了亲王李芜,李芜再传,球又回到崔霁杖下,四个人在球场上行云流水,配合得天衣无缝。

      云归看得入神,他看见崔霁俯身在马背上,风灌满了他的袍袖,赤红色的衣袂猎猎作响,神情专注而冷峻。

      他忽然觉得,这样的崔霁才是真正的的崔霁,他不是公主府里那个沉默克制的客卿,不是在他面前收敛锋芒的谋士丈夫,若是没有当年那些意外,他应该也是长安城中一个锋利又明亮的少年。

      崔霁挥杆而动,立刻进球得分,看台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皇帝脸上的笑容终于真切了几分,甚至从御座上微微探出了身子。

      吐蕃人显然被激怒了,他们的动作开始变得粗野,不断冲撞挤压,球杖挥舞间带着明显的攻击性,但他们虽然有十个人,面对四个配合天衣无缝的对手,竟然也渐渐落了下风。

      崔霁他们连进三球,看台上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传到第四球时,崔霁再次截住了吐蕃人的传球,拨马转向,朝着对方的球门猛冲。他身前只有最后一道防线,只要过了,这一球就是囊中之物。

      云归看见太子从对角策马赶来,两道红色的身影在球场上迅速接近,就在交接那一刻,他看见太子的马头突地向内一偏。

      太子的马身撞上了崔霁的追月。

      那一下撞得极狠,崔霁正在全速冲刺,身体重心前倾,被这一撞整个人从马背上横飞出去,重重地摔在草地上,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看台上的欢呼声戛然而止,云归霍然站了起来,手边菖蒲酒被碰翻,酒液浸湿了裙裾,他浑然不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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