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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偷听 开启聆听模 ...


  •   都说新婚夫妻总是分不开的,可崔霁白日里便照常去翰林院点卯,傍晚回到府里别院的书房,闭门读书,不到深夜不出来。

      云归住在正房,他住在东厢的书房,中间隔着一道抄手游廊和半院子海棠树,两个人各过各的,互不打扰。

      府里的下人们起初还在私下议论,说家中主人怎么新婚燕尔就分房而居,莫不是夫妻不睦。

      小茹听了这些话气得跺脚,云归倒是无所谓,吩咐下去说是崔郎君需要清净,谁要是多嘴就打发到庄子上种地去,这话传出去之后,议论声便渐渐歇了。

      嘴上的议论是停歇了,那些探究的目光依然无处不在,不止在他们院中,似乎许多人都在窥伺着这一对新婚燕尔的夫妻。

      实在不得已时他们两个人也会配合着演戏,崔霁从翰林院回来,要在正房门口驻足一瞬,隔着门帘道一声:“我回来了”,云归在里头应道:“夫君辛苦了”,这便是他们一日之中唯一的对话。

      有时候云归觉得好笑,他们两个倒像是在演一出戏,台上时唱得热热闹闹,下了台连对方的眼神都不愿多看一眼。

      崔霁对他冷淡,云归并不意外,毕竟只是利益同盟,又没有多少感情联系,若他真是女子,或许还能给他生儿育女,但他是个男子,用血缘关系将彼此绑定的方式是无法实现了,只能用他人想要的东西作为鱼饵,引诱贪婪的人们上钩。

      云归有时候会想起那夜崔霁的眼神,那种几近疯狂的愤怒和绝望,反而比现在这副礼貌而疏离的样子更真实,可他也知道,那种真实的情绪是他承受不起,所以还是不要轻易招惹崔霁。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了大半个月,上祀将至,新乐公主设宴款待几位朝中重臣,云归作为公主府的女眷自然要出席。

      宴席间觥筹交错,宾主尽欢,云归坐在公主下首,替她斟酒布菜,做足了乖顺的模样,崔霁坐在男宾席中间的位置,除了被点到名时起身行礼,几乎不曾开口。

      宴散之后,公主留云归在后殿喝茶,茶是新贡的蒙顶石花,汤色碧清,香气清幽,公主端着茶盏慢慢啜了一口,缓缓开口道:

      “崔霁近日如何?”

      云归捧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斟酌着措辞:“挺好的,每日去翰林院,回来便读书,很是用功。”

      “我问的不是这个。”公主放下茶盏,目光落在云归脸上,“他对你如何?”

      云归垂下眼睫:“相敬如宾。”

      公主闻言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相敬如宾?不过是连话都懒得说罢了。”

      她没有等云归接话,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裹着院子里的花香涌进来,吹得烛台上的火苗摇摇晃晃。

      “前日政事堂上,太子又提了科举改制的事。”

      云归抬起头,他知道科举是朝堂上最敏感的议题之一,每年取士的名额、考官的人选、考题的侧重,都牵扯着各方势力的角力。

      “他说今年的制科应该增加明法科的取士名额,还说朝廷应该广开门路,不拘一格选拔人才。”

      公主转过身来,嘴角挂着一丝冷笑,“听起来倒是冠冕堂皇,可谁不知道他打的什么算盘?明法科取士,多的是那些寒门出身的读书人,这些人没有根基没有靠山,最容易被他笼络收买。”

      “太子是要跟阿母抢人。”云归听懂了。

      公主点了点头,走回来重新坐下。

      “朝堂之上,还能争的无非就是两样东西:一是人,二是钱。有人便有势,有钱便能养更多的人。太子想把天下读书人的心都收拢过去,给他营造声势,我岂能让他如愿?”她抬起眼睛看着云归,“明月奴,我要办一场文会。”

      “不能是那种小打小闹的诗文雅集,我要办一场天下的大会,把全国有头有脸的学士、名士、才子都请来,连终南山上那些自称隐士的也不能落下,我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我才是真正爱才惜才的人,跟着我,才有前程与出路。”

      一个把持朝政的公主,一个野心勃勃的储君,两个人在朝堂上明争暗斗,而天下的士人,就是他们争夺的最重要的筹码。谁得到了士人的心,谁几乎就等同于得到了天下。

      “阿母要我做什么?”云归问。

      公主的嘴角微微上挑,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你是崔才子的妻子,自然要替我好好张罗。”

      她顿了顿,又说:“至于崔霁,一定要让他过来,他老师的那些门生故旧,若是能借着他的面子请过来,比我自己派人去请管用得多,最好让他把梁淮也请来,有梁淮坐镇,其他人必然也会闻风而动。天下英才,本应皆入我怀。”

      云归点头应下,起身要走的时候,公主忽然又叫住了他。

      “明月奴。”

      “阿母还有何吩咐?”

      公主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云归读不太懂的情绪,像是心疼,又像是无奈。

      “你也该学着和你的丈夫相处,总不能一辈子这样不咸不淡地过下去。他是你的丈夫,是你在长安城里最名正言顺的依靠,就算做不了真正的夫妻,也该做一对能说得上话的朋友。”

      云归怔了一瞬,然后垂下眼睫,低声应了一句:“明月知道了。”

      出了正厅,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夏时节特有的湿润气息,云归沿着回廊慢慢往回走,灯笼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在青砖地面上明明灭灭。

      做不成真夫妻,做说得上话的朋友,云归不禁苦笑,他和崔霁之间,连话都说不上几句,又怎么做朋友?

      崔霁与他之间没有妻子朋友之间的亲爱,说恨吧也谈不上,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像两块浮木,被命运的洪流冲到了一处。可公主说得对,总不能一辈子这样,各取所需,现在是他需要他的时候了。

      为了能够顺利地回到自己的世界,摆脱这不伦不类的身份,云归也得努力尝试。

      云归在回廊的拐角处站了一会儿,看着东厢书房窗户里透出来的那一点昏黄的灯光,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没有走过去,转身回了正房。

      文会的日子就定在四月初八,佛诞日。公主说这个日子好,佛诞日普天同庆,正好借佛寺兴办文会。

      云归觉得她选这个日子,多半是看中了佛诞日长安城里的热闹,到时候满城的百姓都涌上街去看浴佛,那些平日里深居简出的名士们也会借着这个机会进城,到时候万人围观,赚足名声,真是一举两得。

      文会的事公主亲自操持,云归插不上手,便窝在房里翻那些贵妇人名册,把各家的情况了解得滚过烂熟。

      小茹说他比考科举还用功,云归翻了个白眼说这比科举难多了,科举好歹有标准答案,这些贵妇人之间的弯弯绕绕,比策论还难琢磨。但他很喜欢这些街头巷尾的八卦,比起那些公正平直的经文,还是这些似真似假的故事更吸引人。

      这几日公主府上人来人往,那些和公主交好的命妇们隔三差五地来串门,说是给公主请安,实则是来探听文会的消息,不少家中有待嫁女子的妇人都蠢蠢欲动。

      云归作为公主的侄女兼探花郎的妻子,自然要出来招待,因为担心被看穿身份,云归总不多话,只是恬静地站在一旁,几日下来他笑得脸都僵了,却也在这些应酬中学到了不少东西。

      有一日几位命妇在花厅里喝茶,说着说着就说到了夫妻相处之道。这个话题一开,在场的女眷们便收不住了,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起来。

      “要我说啊,这夫妻之间,最要紧的是体贴。”说话的是兵部侍郎的夫人,四十来岁的年纪,珠圆玉润,笑起来一团和气,“我们家那个,脾气大得很,在官场里受了气,回来就往书房一钻,谁也不见,我起初还跟他置气,后来想开了,他不理我,我就给他炖汤,炖好了送去书房,放下就走,一句话不多说。日子久了他自己倒不好意思了,现在每天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找我说话。”

      “姐姐说的是,可也得看人。”工部郎中的夫人年轻些,刚成亲没几年,说起话来还带着几分新妇的羞涩,“有些男人啊,你越对他好,他越觉得你烦,我倒觉得不如留些距离,各过各的,反倒清净。”

      “清净是好,可也不能太冷清了。”礼部尚书的夫人年纪最长,在这群命妇中辈分最高,她一开口,旁人都安静下来,“夫妻一体,荣辱与共,若是连话都说不上几句,这日子还怎么过?”

      她说到这里,目光有意无意地扫了云归一眼。

      怎么还点我呢?看来真的很多人在关注我们家的事情啊……云归面上却不动声色,依然挂着得体的微笑。

      礼部尚书夫人收回目光,继续道:“我嫁到尚书府三十年,头十年吵,中间十年忍,后十年才算真正过到了一处。如今回想起来,头十年会吵是因为年轻气盛,中间十年能忍是心有不甘,后十年好好相处,是我终于想明白了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有人问。

      “他是什么样的人,你改变不了,你能改变的,只有你看他的眼光。”礼部尚书夫人放下茶盏,慢悠悠地说,“你总盯着他的短处看,越看越烦,你试试看他的长处,也许就没那么难受了。”

      云归想了想,那崔霁的长处是什么?短处什么?他好像了解又不了解。

      太仆寺卿妻子迎合道:“尚书夫人说得极是,可依我看,有时候也得有点表示。男人啊,嘴上说不在乎,真收到合心意的东西,心里比谁都高兴。”

      这话一出,几位命妇都笑了起来。

      “我上月给我家郎君绣了个香囊,针脚歪歪扭扭的,他倒是不嫌弃,日日佩在身上,前几日同僚聚会还拿出来显摆,说内人手巧,害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众人又是一阵笑。

      “可送礼,也得投其所好才行啊,”太仆寺卿夫人笑着岔开话题。

      “你们听说了没有?西市新来了一批波斯商人,带了不少稀罕物件,有香料宝石,还有从于阗、龟兹那边来的佛画织毯,听说还有几幅壁画摹本,是西域那边寺院里才有的东西。长安城里好些贵人都去瞧了,连皇宫离都有人悄悄去看过。”

      “真的?”太常卿少夫人眼睛一亮,“我家郎君前几日还念叨,说想寻一幅西域风格的画挂在书房里,说那画风粗犷大气,与中原工笔不同,看着能开阔胸襟,我倒想去看看。”

      “去吧去吧,那胡商的铺子就在西市东头,门口挂着胡纹布幡,好找得很。”太仆寺卿夫人道,“不过听说那胡商要价不低,一幅画敢要几十两,还价还不下来。但东西确实是好东西,听说是从于阗国师手里流出来的,开过光的,挂在屋里能镇宅。”

      云归端着茶盏,听得入了神,这些命妇们说的话,句句都在理上,可他总觉得用在自己身上不对味。她们嫁给自己的丈夫,好歹是明媒正娶或门当户对,又或许是两情相悦,至少最初是。但他与崔霁,根本不适用于上面的对策。新乐公主说他可作崔霁的磨刀石,可崔霁这人锋芒毕露,云归也担心一不小心伤了自己。

      散了茶,小茹一边替他拆发髻一边嘀咕:“小姐,那些夫人们说的话,您倒是听进去没有?”

      “听进去了。”云归闭上眼睛,让那一根根金簪从发间抽离,头皮终于松快了些。

      “那您打算怎么做?”

      云归想了想,睁开眼睛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头发散开,反而没有了娇柔的感觉,倒像回他本来的模样。

      “小茹,你说我要是送崔霁一样礼物,他会收吗?”

      小茹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一亮:“您终于开窍了!送东西好啊,哪有男人不喜欢收礼物的?您想送什么?玉佩?笔墨?还是衣裳?”

      但云归只摆了摆手:“我还没想好,明天去西市看看再说。”

      “啊!您就是想出去玩罢了!”小茹埋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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