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故人 亲爹来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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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云归就换了男装，又偷偷从角门溜了出去。
小茹跟在后面，急得直跺脚，说：“您怎么又翻墙，您现在是探花郎的夫人了，被人看见多不好。”
云归道：“怕什么，男装一穿谁知道我是男是女，再说我这张脸又不常出门，谁认得我。”
上一次来长安西市，云归就觉得这里热闹非凡，波斯邸、珠宝肆、酒楼、茶肆、胡饼铺子、香料店鳞次栉比，各色招牌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云归拉着小茹在人群里穿梭，看看这边的香料摸摸那边的丝绸，看得眼花缭乱，却始终拿不定主意该买什么。
给崔霁送东西，送什么好呢？玉佩太俗，笔墨太寻常，衣裳又太亲密，他怕是连试都不肯试。哎呀这个人真讨厌，要不是为了讨好他，让他帮公主把他的老师和门生都请来，云归才不想和他讲话。
云归在西市转了大半个时辰，逛得腿都软了，还是没有找到合心意的东西。
正打算歇歇脚，忽然看见街角有一家铺子与众不同。那铺子门口挂着胡纹布幡，门楣上写着弯弯曲曲的西域文字，柜台上罗列着许多宝石、香料，还有一卷卷的画轴。
“去看看。”云归依稀记得自己曾来过这家店铺的门口，抬脚便走了进去。
铺子四壁挂满了从西域来的织毯和壁画残片，空气中弥漫着浓烈而神秘的香料味，柜台后面站着一个胡商，高鼻深目，一头浅金色的卷发披在肩上，眼睛像两颗碧蓝色的琉璃珠子，很是年轻美丽。
他穿着一件绛紫色的胡袍，腰间系着金丝编织的腰带，手指上戴了好几枚硕大的宝石戒指，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略带夸张的华丽。
“客人想看点什么？”那异域商人的官话说得不算流利，但足以交流，他看见云归进来，眼睛一亮，热情地迎了上来。
“我这里有最好的香料，最好的宝石，有从波斯带来的织毯，从于阗求来的佛画，都，长安城别处都买不到的。”
云归拱了拱手：“听说你这儿有西域来的壁画摹本，我想看看。”
于是那胡商从一摞画轴中抽出几卷，小心翼翼地展开，铺在柜台上。
第一幅画的是飞天，衣带飘飘，面容丰腴。第二幅画的是本生故事，一个男人割肉饲鹰，鲜血淋漓，画面粗犷而血腥，云归看了一眼就别开了目光。
第三幅展开的时候，云归的目光移不开了。
那是一幅绢本设色的壁画摹本，尺幅不小，画的也是佛经故事。画的正中央是一座宫殿，殿前跪着一个人，面容模糊，姿态卑微，似乎正在向什么人哀求。宫殿的台阶上站着另一个身影，衣袍华丽，却背对着画面，看不清表情。
画面上的建筑和人物带着明显的西域风格，线条粗犷而有力，色彩浓艳得近乎霸道，确实与中原的工笔画截然不同。
“这幅画叫什么？”云归问。
胡商看着那幅画，碧蓝色的眼睛里掠过复杂的情绪，他慢悠悠地开口：“这幅画叫‘未生怨’，画的是佛经里的故事。”
云归被那幅画吸引住了，走近了几步仔细端详，低声念叨道：“未生怨，是未生出怨恨吗？”
“客人好解读！”那胡商听见他这样说，搓便着手笑道，“客人若是喜欢，这幅画可以便宜些给你，这是于阗国师亲笔所绘，开过光的，挂在家里可以消灾解难，化解怨气。”
“化解怨气？”云归又问道。
“对，对，化解怨气。”胡商最是狡猾，一看有大鱼上钩便拼命推销，“未生怨嘛，就是不会有怨恨的意思，客人请回去，保您和家里人一团和气，再不生嫌隙。”
云归看着那幅画，鬼使神差地点了头，“我想要这幅画，你开个价吧。”
于是他没砍价，花了八十两银子买下了那幅画，胡商接过钱，也不点数随手塞进袖子里，转身去拿锦盒装画。
云归趁这工夫又打量了一圈铺子，目光落在角落的架子上，那里摆着几叠黄纸，上面画着弯弯曲曲的朱砂符文，旁边还搁着几支蘸了朱墨的笔和一小碟辰砂。
“你还卖符纸？”云归好奇地走过去。
胡商从里间探出头来，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笑道：“祖上略懂一些咒术，多是些安宅祛病的小法门，上不得台面，客人若是有兴趣，可以送你两张，贴在房门上能驱邪避祟。”
云归拿起一张符纸看了看，上面的符文画得歪歪扭扭，实在不像有什么法力的样子。
他想起自己刚醒来那日，公主说他喝了一碗符咒水才退了烧，心里忽然有些恍惚，这个世界的咒术，到底是真还是假？
他翻过来瞧了瞧背面，发现符纸的边角印着一行他不认识的字，弯弯曲曲的，像是某种西域流行的文字。
“这是什么字？”云归指着那行字问。
胡商走过来，看了一眼，眼神有些悠远：“那是楼兰文，写的是‘平安归处’。”
“楼兰？”云归愣了一下，“楼兰国不是早就没了吗？”
“是啊，早就消失了。”胡商的声音变成了叹息，“楼兰没了快五百年了，楼兰的先祖们离开了罗布泊，背离了他们信仰的龙神，一切都湮灭在了沙漠中，连文字都没几个人认得了，但是楼兰虽然没有了，楼兰人依然在，只是混迹在人海中。”
云归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金发碧眼的胡商，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你……难道你是传说中的楼兰人？”
胡商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微微弯了弯嘴角，那笑容里带着无尽的怅惘。他从架子上取下那张符纸，仔仔细细地叠成小小的三角形。
“这张符送给你，不收钱，也不是什么厉害的法术，就是保平安的小东西。是我祖上传下来的手艺，说是能帮人挡一挡无妄之灾。”
他没有正面回答云归的问题，可答案已在不言之中。
云归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他又何尝不是这里的异乡人，孤魂野鬼，飘摇在世上，不知何时是尽头。
“那你怎么来了长安呢？这里离你的家乡千里万里远。”云归问。
胡商蓝色的眼睛正望着门外熙熙攘攘的街市：“因为长安好啊，这是世上最大最繁华的城市，物华人杰，万般喧嚣，三教九流聚散，千金可换一笑。而我的家乡早就没有了，家人族人都迷失在黄沙中，只有我从黄沙之中走来，我必须要活下去。”
“像我这样一无所有的人，最适合在天地间流浪，长安只是我的一个途径点，我在这里卖些东西，攒些盘缠，过阵子或许就去洛阳，或许南下扬州，又或许西去吐蕃。天地辽阔，我已没了归处，便走到哪里算哪里。”
他收回目光，看着云归，忽然又说了一句：“客人，你我有缘。”
云归一愣：“有缘？”
“我观客人面相，眉间虽有贵气，却藏着几分扰攘。”
“无明缘行，行缘识，识缘名色，名色缘六入，六入缘触，触缘受，受缘爱，爱缘取，取缘有，有缘生，生缘老死忧悲苦恼。”
云归听着这一串经文似的话，一个字也听不懂，可他心里忽然涌起说不清的震动，回荡不绝。
胡商那双蓝眸似乎黯淡了，进入到冥想之中，“因为众生不明白真相，无明无觉，所以才会一步步陷入造业、投胎、感受、贪爱、执取、再生、再老死，永远在痛苦里循环。”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跋山涉水走过来，云归似懂非懂地听着，竟然也跟着有些悲伤，“那我也会经历这些吗？”
“只要第一环‘无明’没有断，这个链条就会永远转下去，让众生在生死苦海里出不来。只有打破无明，看透真相，这个因果循环的链条才会断裂，才能解脱轮回，达到觉悟。”
云归怔愣地看着面前的人，他微微俯视着云归，那双碧蓝色的眼睛里盛满了月光一样清冷的光，像是凝聚了千千万万年的岁月，让他从一个流浪的商贩变成了一个站在时间彼岸的摆渡者，凝望着故事原点的云归。
云归忽然觉得这个人长得有些像谁，可他想不起来。
“客人，”胡商伸出手，将那张叠好的平安符轻轻放入云归的掌心，“汝今得闻我说此十二因缘，已得佛性清净，堪为法器。”
“你到底是谁？”云归的声音有些发颤，他有种想要落泪的冲动，好像见到了故人，但相逢不相识。
胡商退后一步，那双蓝眼睛里的光芒渐渐收拢，变回了方才那个笑眯眯的的胡商模样，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我就是个卖画的商人，客人若是不信，下次再来的时候，我会沏好茶等你。”
云归看着眼前这个金发碧眼的异域人，点了点头：“好，我改日再来。”
他抱着锦盒走出铺子，走出去好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面胡纹布幡在风里翻卷着，铺子的门楣上挂着一块小小的木牌，上面用汉文和楼兰文写着店名，那行弯弯曲曲的文字原先他一个也不认识，可他现在知道那写的是什么了。
平安归处。
一个没有归处的人，竟然在别人的土地上，给自己的店铺命名为“平安归处”，真是奇妙，那个胡商给他一种很亲切的感觉，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在前生见过，又像是在梦里模模糊糊地出现过。
“公子，您怎么又发呆了？”小茹在旁边扯了扯他的袖子。
云归回过神来，笑了一下：“没什么，就是觉得……这个胡商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
“说不上来。”云归低头看了看掌心里那张叠成三角形的平安符，朱砂在阳光下微微发亮，上面还有浓郁的香料气味，“就是觉得，我还会再来的。”
小茹嘟囔了一句：“您可别再来了，八十两银子买一幅画，回去还不知道崔郎君什么反应呢”，云归只是把平安符小心地揣进袖子里，抱着锦盒转身走进了长安的人潮里。
他没有回头，可他心里有一种奇怪的预感，那间铺子安安静静地隐匿在长安万千巷坊中，等着他下次再来。
那个金发碧眼的楼兰人站在柜台后面，望着云归远去的背影，蓝色的眼睛盈满温柔的光。
他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那笑容里有说不尽的温柔，像一个父亲看着自己的孩子走远，因为知道他会回来，所以并不急。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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