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7、第 107 章 “看着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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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户里的林栖才五六岁，自言自语时，声音咕噜着，像热牛奶煮小汤圆。
“这是下台阶的时候磕到的，今天是第三天，该结痂的都结痂了，主要是淤青，嗯，淤青……就和开花一样，开到最大就要开始谢了，今天颜色肯定没有昨天好看……多涂点紫……再加点绿，明天就该开始发黑了。”
指尖在自己膝盖戳戳，“唔……画得不错，和真的一样，要不是我自己画的，我自己都要信了。”
我当时还说过这种话吗……
林栖有点尴尬，想看祈越反应，转头却发现身边没人。
刚明明还拉着手的，人呢？
“看路。”是祈越的声音。
“嗯？”林栖左右扭头，没见到人。
“脚底下，你踩着我了。”
我……什么？
林栖低头，看到自己脚下有个东西——巴掌大的棉花娃娃，二头身，脸朝上躺在地上，五官是用线缝出来的，很无语地睁着一双红色眼睛看他。
空气静了一秒。
“祈越？”林栖试探着问。
“你还打算踩我头上多久？”娃娃眉心里皱起一道弯钩状的折线，说话时，表情就像定格动画。
真的是祈越……林栖抬脚，娃娃从地上坐起来，脸上赫然印着一道鞋印。
林栖：“你……怎么？”
“不知道，这种咒我也是第一次用。”祈越娃娃试图抱起手臂，可手臂太短，左手和右手根本碰不到一起，看起来更像海狮鼓掌。
林栖目光闪了闪，同时用力抿住嘴唇。
怎么办，好想笑。
祈越娃娃迈开比手臂长不了多少的短腿，向前踱了几步，“这里是你的记忆和意识，我会变成这样，一定和你的某些想法有关。”
“是……是吗？”
祈越娃娃仰头看他，表情严肃的脸上还挂着半个鞋印。
噗嗤一声，林栖没忍住，笑了。
祈越：“很好笑吗？”
林栖捂住嘴，笑声憋回嘴里撑得面颊一鼓。
祈越：“……”
林栖从地上捡起祈越娃娃，娃娃两脚悬空时，一双短手很自然地扒住林栖手指，仰头问：“干嘛？”
林栖试图擦掉娃娃脸上鞋印，抹了两下，没抹掉，反而把这半边脸搓得有点扁。
林栖又捏两下，重新把娃娃脸颊捏圆，抬眼却见娃娃眉头皱得更深。
“捏疼了吗？”林栖问。
“没有。”
“那踩疼了？”
“……也没有。”
那干嘛要皱眉头？林栖在娃娃眉心搓了两下，试图把那道代表皱眉的“对号”搓掉。
祈越抬手挡他动作。
但娃娃身体做不出标准的推挡姿势，林栖见他抬手，大概是误会了，捏住那只小短手，上下一晃。
祈越：“……”
……握手吗？
他一脸无语，试图抱起手臂……又没成功。
这时一道白光晃过，电筒光柱停在林栖手上，窗户里的小林栖指着祈越问：“他是谁？怎么会在这里？”
林栖没想到还会被记忆里的自己提问，没有心理准备，也没细想，“他叫祈越，是我……是我朋友，是我带他来的。”
小林栖像是没听懂，盯着他看了两秒，“你怎么会有朋友？”接着“唰”的一声拉上窗帘，隔窗撂下一句，“这里不欢迎外人。”
林栖敲敲窗户，刚要解释几句，整扇窗子就像蜗牛缩进壳里，内陷化作一颗光点消失。
紧接着，其他窗户也跟着缩进墙里，只剩走廊空空荡荡。
林栖单手悬在半空，略显尴尬，“……我说错话了吗？”
祈越扒着林栖口袋边缘，“你这就相当于跟别人说，你好，我带了人来抢劫，麻烦配合一下。”
“那我该怎么说？”
“你应该说，这只是个娃娃。”
“可是你都说话了，他会信吗？”
“那要看你骗得好不好了。”
“自己骗自己也行吗？”
“你以前没骗过吗？”
唔……自己骗自己吗？
林栖被问住了，但没时间琢磨这个。
哒……哒……
哒哒……
哒哒哒……
有水声落下，节奏越来越快。
蓝色水渍于地面滋长，积聚成洼，等林栖低头看时，已经漫溢到了膝盖。
两侧墙壁变得透明，像海洋馆里的玻璃走廊……
海洋馆，海水……在这个念头出现的一瞬间，整条走廊就被海水填满，没过林栖头顶。
他屏住呼吸，但海水味还是从皮肤肌理渗透进来，咸涩冰冷。
水流像是有种吸力，将人拖拽着向下沉，当周围光线变暗，意识也有些模糊。
林栖开始听到海底气泡炸开时的窸窣声响，让人想到学生在课桌下的窃窃低语。
“老师，你就不能假装没看见吗？”一个不认识的年轻声音。
谁？
“你是打算把自己憋死吗？”祈越的声音忽然出现，“张嘴，喘气。”
在水里怎么张嘴喘气？
林栖想着，脸上被人掐了一下，睁眼就看到一只棉花娃娃漂在自己面前，两只潦草短手合抱着一只大号钳子。
显然，他的脸就是被这只钳子掐的，这样一想，脸上顿时就更疼了。
“正常情况下，憋气超过3分钟，就有可能昏迷。”棉花娃娃丢掉钳子，直接用手拍拍林栖脸颊，“张嘴，别憋着。”
可这是在海里，我又不是鱼……
“水是假的，只是一种防御反应，但你能把自己憋死倒是真的。现在眼睛闭上，听我数到三，你就吸气，然后再数到三，就呼气。”
林栖点头照做，但即使闭上眼睛，依然能感觉到那种咸味，张嘴的一瞬间，海水灌满口腔，他被呛得咳嗽，喉咙一阵烧灼感，本能再次屏住呼吸，却听祈越声音提醒，“现在呼气。”
口鼻间灌满海水，呼吸刺痛，林栖只想挣扎浮上海面，耳边有水波推挤，气泡搅动人声低语，他有些犯困。
意识模糊间，手被另一个人紧紧抓住，掌心传来温度隔绝海水冰冷，他睁开眼，看到祈越以本来的样子出现在自己面前。
可头发比印象中略长一点，眼睛也不是红色。
“你信我吗？”祈越声音混着海流，有些飘浮。
嗯，我信你……
“我在和你做一样的事，如果你会死，那我也一样。”祈越倾身靠近，林栖能听到他的呼吸声，均匀安稳。
“听到了么？现在像我一样做。”祈越与林栖前额相抵，拇指压在林栖唇上，向上轻轻推开一点缝隙，低声道，“看着我，张开嘴，呼吸……”
林栖看着海底湛蓝浮光和水波摇曳，看着自己的影子映在祈越眼里，缓缓吸气，逆着本能，任凭海水灌满口鼻……
刺痛剧烈，身体抗拒，他用力握着祈越的手，忍耐下来，几次之后，居然发现自己可以正常呼吸了。
他依然能看到海水，但呼吸时又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手中温度消散。
林栖心中一慌。
祈越？
他踩着海底泥沙向前慢步，没找到人，只看到一只缠在水草里的棉花娃娃。
“你怎么又变回来了？”林栖抓起娃娃，发现自己在水里也能出声说话。
祈越娃娃抬手拨弄缠在脖子上的水草，“什么变回来？”
林栖帮着一起摘掉水草，“你刚刚不是变回正常了？”
“什么时候？”祈越娃娃抱起手臂（没成功），“叫你喘气你又不喘，反正催眠也会失败，我干脆就在这里等着。”
“哦……那就是看到幻觉了。”原来他看到的祈越和这片海水一样，都是幻觉。
都是……幻觉……？
林栖听到海底气泡浮起声音。
“老师……”
“老师……”
“老师……”
很年轻的声线，每一声都是不同的人，不同语气。
林栖随着那些声音，向深处迈了一步。
忽然一道旋涡拖着人向下沉，林栖后背撞在墙上，隔着冷森森的水波反光，看到一片影子晃过。
林栖只看了一眼，那片影子就凝成实质，粗重蛇尾一卷，黑而长的头发如水藻一般浮起，纠缠着密集的鳞片，是……一只怪物。
怪物人面蛇身，腹部隆起呈半透明，里面窝着一个白惨惨的婴儿，手脚已经发育成型，双手撑着透明状的子宫向外张望。
这是林栖在松林里见过的那只怪物。
祈越娃娃漂浮起来，在林栖脸上推推，“什么都别想，往前走，先离开这里。”
林栖点头，尽量让自己什么都不想，海水深处却浮出更多影子。
乍看像人，细看之下全是怪物。
有的人看着正常，身后却背着一个一模一样的自己，两人互相拉扯，反复前进后退。
有的人被纵向剖开，中间连缀着许多凌乱的线，像老城区的晾衣绳。
这些怪物各有各的怪异，但和图鉴上的那些不同，都还保有很明显的人类特征。
看得出来，其中大部分是女性，包括很多孕妇……有的头和四肢全部萎缩，营养不良地挂在肚子周围，远看像一颗畸形的卵……有的肚子表层长成龟壳，压着整个脊椎向后弯折，只能仰面在地上爬动……
另外还有一些年轻女孩儿，长相干净漂亮，只看脸没有任何异常，身体却像蜡烛，直直站着，手脚粘连，融化成半透明状……
那些怪物像是影子，在暗处各自游荡，似乎没注意到这里有人，直到水中忽然传来一声婴儿啼哭。
一只怪物猛地抬起头来，看向林栖，她像是在梦中惊醒，忽然扑了上来。
距离瞬间缩短，林栖根本来不及躲，怪物却在离他不到一步远的位置停住，被一面看不见的玻璃墙挡在外面。
祈越再次提醒，“别乱想。”
林栖：“我没有……”
祈越提醒：“这里都是你的意识反应。”
可是林栖真的没想这些。
而且这里的大部分怪物，他根本就没见过，图鉴上没有，现实里更没有。
不过这些怪物让他想起一个学城常识，女性体质较弱，更容易受到侵蚀，少年时期，以及怀孕生产这种特殊时期尤其危险，所以学城里男学生明显多于女学生，所以很多家庭里都没有母亲这个角色。
怪物捂着肚子，盯住林栖，狠狠拍打玻璃，喉中发出含混不清的声响，急切而焦躁。
林栖心中忽然一阵沉闷，某种情绪纠缠着向上翻涌。
祈越刚想拉着林栖离开，动作却在半途顿住。
他想到了自己读过的那些资料，当时的学城不止囚禁学生，还扣留了许多来求医的孕妇……这位校长善于奇思妙想，要把没出生的婴儿也变成怪物。
那么，现在看到的这些怪物，或许就是潜意识里属于林叙的那一部分……
祈越皱眉看向林栖，刚好看到林栖脸上的怔愣，不像是对这些怪物完全不认识的样子。
“要不要过去看看？”他听到自己说，“或许能想起什么。”
同时心底又有一个声音阻止：别答应，别过去……
林栖转头，脸上表情空白，目光深处有某种极复杂的情绪，似在抗拒，却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正要向前走，忽然海水中浮出一片阴影，似雾障挡在林栖面前，把他与那些怪物隔开。
阴影依稀是一头狼，巨大身形随海水漂浮不定。
林栖看着它，片刻回神，“……我见过你。”
狼影走近，俯身垂首，以前额相抵，在林栖脸侧轻蹭，态度十分眷恋亲昵。
水底细微软泥浮起泡沫，似有声音呢喃。
有人在说话，透过一点回声，能听出房间里的沉闷。
含混之后接续一段空白，声音又渐渐清晰。
“……其实也没什么，等回到那边，这些话你就不记得了。”
“我会再来。”
“如果你想找我，就一定找不到我，这次只是凑巧，下次不会再有这种运气了，你知道，我这人运气一向不怎么好。”
“不，老师，我一定……”
狼影低低呜咽一声，似乎不想林栖再听。
夜幕降下，海水退去，怪物和那些声音一同消失，视野在昏蒙中收窄，又摇曳透出一片火光。
空气中满是山火扑灭后的焦糊苦味，地表余热烘着水汽蒸腾，倾倒树木哔啵作响。
林栖意识到，这里是一段记忆，他此时不是“看到”记忆，而是在记忆里。
“祈越？”
“嗯。”祈越应了一声，似乎就在他旁边，却看不到人。
两人现在无法做出任何行动，他们是在同一个记忆场景里，以第一视角回顾当时。
身体很沉，似乎随时可能睡着，感觉中，这具身体应该很小，三四岁，或者更小。
远处传来犬吠嘈杂，近处有脚步声。
林栖能感觉到，自己被一双手抱起，动作轻柔而令人安心。
空气似有重量，他只把眼睛睁开一点窄缝就又闭上，似乎已经困倦到毫无力气。
“睡吧，我要走了。”那双手在他头上轻抚，声音近却模糊，“等我回来接你……”
林栖怔住。
他闻到了松烟墨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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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107章 第 10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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