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出于蓝》爻汐

2、阴谋阳谋 犹如此杯。

　　再醒来，风雨已停，床边仅剩一人。

　　穆兰缓缓睁开眼侧目向旁一望，却见床边人犹如入定般静静凝视着她，见她醒来后才悄悄吐出一口浊气。

　　“姑娘，你总算是醒了。”曲黄玉压低了嗓唯恐惊到床上人。

　　穆兰见势转过头，她望着顶头纱帐试着抬起胳膊，大臂牵着小臂隐隐发麻，却是不能。

　　顺着她动作而观，曲黄玉心头溢满了愧疚之情，若非她无用，怎会害得她人如此。于是想也不想地撩裙下跪诚恳道：“穆姑娘，此番拼命救我，反使自己落入险地，曲黄玉至死不忘。你放心，曲家庄上下人皆不是忘恩负义之徒，定会为姑娘寻药医治。”

　　出自连云之的毒镖怎可能那般容易被解，穆兰心有所蔑面上不显，她侧过脸，用那一双泛着寒气的眼眸盯着曲黄玉。不过眼下能在曲家庄多留些日子总是好的，不然她要如何靠着曲黄玉接近隐匿行踪数十年的孟家一行人呢。

　　“既..如此，那便麻烦曲姑娘了。”穆兰哑着嗓低咳两声回道。

　　瞧她神色不太好，曲黄玉眉头紧锁赶忙上前将她扶起，并抬手为她顺背。

　　“只...是。”穆兰低叹两声微垂下眸，“如今我已得罪赤月城人，想以他们睚眦必报的性子，只怕是会给你添负担。”

　　“哪里的事，要惹也是我招惹上的。”曲黄玉连忙出声安慰她道：“穆姑娘你放心，我们曲家庄人也不是吃素的，更何况还有我爹呢。”说到这儿，曲黄玉忽的放下了手转变成了拳，口吻也变得得意洋洋，“但凡他们赤月城人敢来，那就来一个杀一个，来一对杀一双。”再说了，有天白哥在，她才不怕。

　　穆兰闻言轻笑不语，下垂的睫却掩住双目中的厉意，‘来一对杀一双吗。只怕倾尽你曲家上下，也撼动不了我们分毫。’

　　好在屋内各怀心事的两人被推门而进的丫头给打断了思绪。瞧着来人，曲黄玉有些抱歉的对着穆兰笑笑，随即跟随来人离去。

　　而被人重新扶倒卧床的穆兰回想着方才那丫头瞧自己的神情，遥望着曲黄玉离去的背影冷哼一声又重新闭上了眼。

　　去吧，去好好听听你父亲是如何苦口婆心劝你远离事端，而你又是如何坚定死咬不放。亦如昔日那般，只为了那个在你幼时心中种下的，缥缈无际虚幻无比的江湖梦。

　　哼，可笑至极。

　　世事正如穆兰预料般，自打那日后，她与曲黄玉相见时辰便少了许多，那日日送药的小厮，亦是搁下药就走，绝不和她搭腔，不用想便知里头自是有曲庄主作梗。但好在这曲黄玉是个傻的，只需在她面前装怜三分，哄骗七分，她就蠢兮兮的上了当。

　　要不然，穆兰又怎会明晓她和姓孟的两家竟有结亲之意，而曲黄玉此番上薛家盗取那图，便是送茶时与门外听得孟庄主此番上门来曲家庄做客时对曲庄主提的主意。

　　‘若有此秘图在手，你我两家相结，岂不为一件美事。’

　　常道言者无心听者有意，曲黄玉但闻此语顿时上了心，她可不管郎是否有意，只想着自己身为江湖儿女，婚姻大事当需自己来决定，这才瞒着爹娘偷偷潜入薛家，将那秘图偷了出来。

　　至于薛家，穆兰后来也曾问过曲黄玉。但她却笑眯眯的说“我既有能耐将它偷出来，就能神不知鬼不觉的送回去。反正孟叔叔只说要秘图，而我又给他了，到时候丢了那就算他的事与我无关。再说了，我盗图无非就是想和天白哥在一起，那当我和白哥成亲啦，图自然要物归原主咯。”

　　日日听她提及那位天白哥，夸的是上天下地无所不能，穆兰虽未明说，心里头难免残存些许好奇与不屑，她心想那孟天白凭甚能和少城主相比。

　　说起这二人，江湖上还流传着些许典故，说什麽但凡遇上一青二白，便要提头相见。自然这青指的是她们赤月城少城主慕青蓝，那白说的就是传闻中的那位孟天白。不过穆兰也知晓传闻总归是传闻，只是因着两人总是隐匿行踪，不叫他人发觉，久而久之便只传其名未见其人。

　　故而曲黄玉越是天花乱坠的一通夸，穆兰心中只越发鄙夷。

　　谈笑间，一周已过，穆兰身上毒素虽未完全清除，但好在左臂已可上下微动，眼瞧着送药的小厮今日未曾前来，穆兰心里头也有了数，转头看向曲黄玉的眼神也愈发深幽。难得叫她这般人此次这么长时间同她人虚以委蛇，真是叫人生厌。

　　“吱呀——”

　　外间门陡然作响，屋中两人顿收了话望向外间，却见一身灰袍的曲庄主单手拎着个包袱站在外头，开口便下逐客令。

　　“老夫瞧穆兰姑娘伤势已好，也不便多留你于此地，这些个伤药和散碎银两算是曲家赔罪之物，还望姑娘收下。”

　　“爹。”坐在床旁的曲黄玉猛的起身奔向曲庄主，一把拽着他的胳膊上下拉扯好声好气的说道：“穆姐姐伤还未好全呢。再说了，我还和穆姐姐商量好了，到时候还要让她喝杯喜酒呢。”

　　曲庄主双眸向下轻瞥低沉道：“玉儿。”

　　双手缓缓下垂，原本发紧的衣袖骤然宽松，曲黄玉偏过头不再看他。

　　父女间的戏码落在歪坐一旁的局内人眼中，穆兰不由得冷哼一声，本以为多年过去后她曲黄玉能有所改变，不成想还是这般。哼，反正她也待够了，该是时候抽身了。

　　在两人的注目下，穆兰不说一言缓缓起身，她看也不看曲黄玉，转头便擦身离去。临到门口，穆兰上下抬眸打量着堵在门口的曲庄主，却见他拿着包袱不放意图很明确，明显是想拿此物作一笔勾销。早在此地明里暗里受了不少冷眼的穆兰，见状不由得挑起眉，暗暗于掌心内聚气，反手一掌推上前去。

　　眼前停驻下的人忽的气息陡变，曲庄主眉心一跳，双腿向下重沉，将拎着的包袱抛掷两人眼前，抬手向前猛推对上了她这一掌。

　　“呼啦。”

　　两人长衫顺风而起，碎布纷飞，连同里头几株根茎草叶顿也化作了粉。

　　“对不住曲庄主，你挡我的路了。”穆兰撤手负身而立，言语中尽是挑衅之意，“不过曲庄主，这仨瓜俩枣你还是自己个儿留着吧。”说罢，她抬起脚轻轻碾了碾从包袱中掉落出来的几枚铜板。

　　曲黄玉早先已经为她爹所言心中愤愤不平，眼瞧这一出，面上顿时发青，两眼不停打转愣是不敢瞧穆兰。她心想，这，这不是纯恶心人吗。

　　穆兰此举本意激他动怒从而好使自己可顺势将曲黄玉带出来，不料曲庄主却仍面色如常，声音亦如方才，“既然姑娘身子全好，那些个东西自然也是无用。大门在西，姑娘自便。”他道。

　　“穆姑娘，爹！”曲黄玉瞪大了眼高声道。

　　曲庄主闻声后向旁偏移了一尺，刚刚好给穆兰留了位置离去，他两眼向上一勾盯紧穆兰，生怕她再度动手。

　　穆兰只觉得这两人都好笑的紧，头也不回地拂袖离去。

　　“穆姐姐，穆姑娘你等等。”眼见人毫不留情的离去，曲黄玉下意识向前伸手就要够她，可还没到门跟前便被曲庄主伸手拦下。

　　“爹！有仇当报，有恩当还，这不是您一直常说的吗。”眼见曲庄主如山屹立般怎么的推不动，曲黄玉气上心头恼道，“您真是越老越糊涂了。”

　　眼看着曲黄玉那焦急的模样，曲庄主摇摇头不由得长叹一声，“玉儿，今日之后给我老实待在庄中不许再出。”

　　“为何。”曲黄玉呆怔在原地。

　　趁她还没回神之际，曲庄主率先跨出了门，随即将门落了锁。

　　“不为何。姑娘家家的成日里还瞎跑什么，我和你娘商量过了，明日给你找个师傅好好教你学学规矩。”曲庄主低叹道，将心中蕴藏的话化作了无足轻重的言语。他知晓乖女涉世浅，不怪乖女，当她是看不穿那女子的言行举止和那诡异的内劲，就凭方才她那一掌就已害得他如今经络发麻，若在留她，只怕曲家上下定没日好活。

　　想到这儿，曲庄主握紧拳，任由筋脉隐隐跳动，脸色瞬间阴沉也顾不得屋内人心下如何，扭头离去。

　　隔窗望着爹的身影越来越远，曲黄玉缓缓垂下眸，她有些不解的摊开手，却见一枚纸团正老老实实停在掌心上。眼瞧是刚才风起时，穆姑娘将这纸团偷偷扔给了她。

　　为何要给她呢？

　　———

　　眼瞅着和连云之相约时辰快到，穆兰不由得抬头望天，加紧了脚步。

　　饶是她脚程快，紧赶慢赶的，等她踏入客栈时早已斗转星移，月上高头。

　　穆兰站在大堂望着周遭，客栈内静悄悄，除了替她开门的小二正捂嘴打哈欠外，再无其余人等，见状，她抛下三两碎银，转头便上了楼。

　　小二得了钱那股瞌睡气也过了，一个劲的对她笑着点头哈腰。

　　穆兰连连摆手挥退了他。

　　沿梯上至顶，由西向东第三间。穆兰站在外头瞧着里头黢黑一片，轻轻推开了门。

　　岂料在暗处，一人正待伸长手替她将身后门掩好。

　　他道：“你来了，我在此等了你三日，正想今夜在不见你，我就带人打上曲家庄去。”

　　“那倒是我的不是了。”对上熟稔的人，穆兰打趣道。

　　黢黑的屋内于下一瞬亮起，那人拿着一支长烛立在桌上，隔光望着她。火色映衬下，正是那日重伤穆兰的云护法。“阿兰，你的伤。”他歉疚道。

　　那伤对穆兰而言不过寥寥，她笑着摆了摆手说道：“不妨事。”

　　见她惯是如此，连云之只好轻叹一声，轻声道：“那晚叫伏乌直接杀了曲黄玉，嫁祸到孟家便是。你又何必做出这伤己之事来。”说罢，他从怀中掏出两枚药丸，将它一并交于穆兰手中，又道：“仍是先黑后红。虽说你内力深厚，可这毒残存时日久了终究伤身，你还是尽早服用为好。”

　　“嗯，我明白。”穆兰也不跟他客气，抓着药丸就往嘴里送。

　　瞧她这般，连云之赶忙起身替她倒了杯水。

　　温水润嗓瞬间舒爽不少，穆兰舔舔唇角濡湿看向他，带着七分歉意的说道：“倒是此次我临时打乱阵法，城主那边，没说什么吧。”你那边，城主可有怪罪？话到嘴边，这后半句话她忍了忍还是没说出口。

　　“城主向来疼你我又怎会气恼。”连云之低笑两声，自是看穿她的小心思，“只要这次能成功寻到孟家庄，也算功过相抵了。”

　　闻言，穆兰轻吁一声，心却未落肚里。

　　赤月城城主年少成名，少时曾以一挑十而未败也，原也属名门正派，却因处事对人桀骜不驯，而致他人非议。之后若非在武道大会上被那群自诩的正派之人假借错处捏住要害，误伤所爱，也不至于如今性情大变喜怒不定起来。就算她与连云之两人自幼跟在城主身边，情分不浅，可对上那人，仍是心中戚戚。

　　真说起来，若非那伙人，城主一代天骄怎会沦落至此。

　　想到这儿，穆兰绷紧脸，厉声道：“如今何家已灭，仅余，曲、孟、施三户。施家远在南岭不说又和朝廷有着牵丝攀藤的关系，暂时不好动手。至于孟、曲两家，哼，竟打起结姻一事。”

　　“阿兰，是那曲黄玉告诉你的？”连云之皱眉问道，“怕是有诈吧。”

　　“有诈无诈，咱试他一试。”穆兰挑挑眉盯着他的脸，讥诮道：“孟老儿不是一向深居浅出，行踪不明吗。之前咱派出去的探子没有一百也有五十，竟都寻不到孟家庄。难得此番有这等好时机，咱就借着曲黄玉这股“东风”，好好料理料理这两家。”

　　城主当年不曾拥有的，岂容许他人那般轻易得到。

　　“结姻？我就让它喜事变丧事。”

　　待穆兰说完话，眼前烛火猛地一闪，两人相视对看恍若心有灵犀般，一人以手捻灭烛火，一人向前一迈站与窗前。

　　楼下马儿低鸣不过一声，便被人低声轻吁拦阻。

　　纸窗模糊看不清人，她舔指戳了个小洞向下望去，那底下不断来回张望的不是曲黄玉还能有谁。

　　身影一晃，穆兰重坐回凳上。

　　“如我所料，曲黄玉还是来了。”她低声道：“出曲家庄前我曾给曲黄玉留信，假借薛家秘图一事哄骗她，倘若不想孟家有难，便来离曲家庄最近的客栈内。”

　　连云之顿凝眉以对，沉声问道：“阿兰，你预计如何。”

　　“就让曲黄玉做着引路“人”，我要一举将孟家送入地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