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妖临时工的打工日常》裁云郎

45、超A级任务（三） 水波激荡

　　黑雾无声无息漫入建筑物中，爬上活物的躯体，睡梦中的人们手脚僵硬地起身，汇入街道游荡的人群中。

　　那些人眼睛只余两汪粘稠的黑，同手同脚地往前走，像被一只无形大手同时操控了这群傀儡人。

　　人群浩浩荡荡，汇聚在天一广场。

　　天一广场是当地最大的购物休闲娱乐中心，能同时容纳上万人，各处主要通道还有人涌进来。

　　人们抬头望天，嘴巴大张，双手举过头顶，似乎在渴求天降甘霖。

　　黑雾从他们张开的嘴里源源不断地往外吐，汇聚到广场上空，凝成一团缓慢旋转的暗色漩涡。

　　漩涡中心，有一点极细的红光。

　　这一切都被数万只电子眼捕捉，传输回地下监控室内。

　　地下数十米，上百块屏幕将地面影像分割成切开的画框，照亮了两名操控员。

　　其中一名操作员摇动摇杆，镜头缓缓推进，对准广场西侧广告牌下那名面色苍白，眉心一点金印的年轻人。

　　“这规模将近上万人，万一她解决不了，恐怕很难收场。”

　　旁边稍年长些的操作员直言：“这是她要考虑的问题，我们只管执行命令。统帅已下令，必要时，解开监控环对她的束缚，测试她的能力上限。”

　　话音刚落，屏幕上那年轻人似乎察觉什么，她微微侧首，视线越过灯牌，落在监控探头上。

　　妖冶红瞳在屏幕里被定格、放大，虹膜纹路纤毫毕现，像两簇熊熊燃烧的红莲业火。

　　两名操控员不约而同屏住呼吸。

　　整个监控室里，只剩下极细的电流嗡鸣声。

　　下一瞬，刺耳的警报撕裂这片寂静。红色指示灯疯狂闪烁，冰冷的电子音重复：

　　“检测到逆向入侵，防火墙剩余防御层：三。”

　　操控员立即调转摄像头，可画面却仍静止在那双红瞳上。

　　“她……发现我们了……”他慌乱道。

　　年长者猛按紧急通讯键：“地表机动组，C区8号监控被反向入侵，执行计划B。”

　　监控环震动起来，三秒后被强制接通。

　　“黑塔紧急事态处理部队，地宫001，汇报现场情况。”

　　宋临九收回视线，抬腕，简要描述了眼前所见和与第七小队失联的现状。

　　“你的任务，配合先遣队，控制此次危机进一步加剧。”

　　“……明白。”

　　哪儿还有什么先遣部队？他们不早就全局覆没了么？黑塔难道没收到通知么？

　　切断通讯后，广场上方那团暗色旋涡旋转速度加快，那点红光开始有规律地明灭，像一只尚未睁开的硕大巨瞳。

　　宋临九借助广告牌掩护，潜入绿化带，撬开井盖，一股裹挟着阴冷湿气的腐朽味直扑面门，检修梯早已锈迹斑斑。

　　她往掌心吹口气，一只通体透光的小金翎雀从掌心窜出，扑腾着翅膀飞入下水道。

　　眼前立即浮现下水道内的景象。

　　主干道高约三米，两侧壁面覆着暗绿色的苔藓，脚底积水没过鞋面，覆盖某种黏腻的油膜。管壁深处传来持续的水滴声，间或有细碎的爬行响动。

　　唯独没有妖物活动的痕迹。

　　影游鸺没必要大费周章骗她。

　　宋临九反手拉上井盖，一级一级往下爬，在下最后一级阶梯前，单手扶住检修梯，单手画符，双指划过双瞳。

　　视线蒙上一层金红滤色，那些微不可察的妖力轨迹便显现出来。黑雾的源头果然在地底，一条条粗壮的妖气脉络顺着污水从四方汇聚，全部流向更深处的主排污管道。

　　这妖真不讲卫生，真不如千年前的妖爱干净。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顺着污水走了约莫十分钟，一座废弃泵站的地下集水坑出现在眼前。

　　直径十余米的圆形池底积着半米深的黑水，水面静止如镜，映不出任何倒影。

　　宋临九蹲在池沿，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黑水之下，隐约可见一团蜷缩的暗影，体积不大，却散发出与广场上空同源的妖力波动。

　　可这妖的妖力微弱，连维持形体都极勉强，不像是下水道妖力汇聚的源头，也不足以引发超A级危害。

　　宋临九单手掐诀，一道金红光线从指尖凝出，顺着妖力脉络深入探查。

　　就在此时，一只大手冷不丁搭在她肩上。

　　宋临九旋身反手将来人按在地上，只听重物落地的声响，溅起一地污水，她嫌恶地往那人身上擦了擦脏水。

　　“黑塔先遣队，通讯组，许唯一，HTC-34324，”他呛了口污水，急促地报出身份，“别惊动它，它刚吞了十几个弟兄，快走。”

　　他确实穿着黑塔的黑色作战服，左肩的臂章缺了半块，似乎被某种东西腐蚀过，护目镜也碎了左半面。

　　“说清楚。”宋临九没松手，膝盖定在他后腰上。

　　那团暗影仍在水下微弱地起伏着。

　　“它会偷袭，一旦有人靠近，就射出触须把人卷走，速度极快，一般人根本反应不过来。”

　　“能加入先遣部队怎么会是一般人？糊弄谁呢？”宋临九指尖凝聚妖力，点在他太阳穴上，威胁意味十足，“你该不会是被妖物夺舍了吧？”

　　“你验证虹膜信息，”许唯一咳出污水，“这次任务本来只是B级勘察任务，我们只负责勘察此地的妖物等级，但没想到这只妖突然动手，卷走队长……我在队伍最外围，负责通信工作，躲过一劫，但回去的路全被触手堵死，根本没法离开。刚刚听到动静，还以为是部队派人来支援，没想到看到你一个人站在池边……”

　　宋临九听说过这种任务，很多大妖常陷入沉睡，黑塔难以解决，只会在它周围布下监控阵法，定期派人来勘察维护。

　　“这次超A级任务是你们引发的？”宋临九松手，拉他起来，“缉妖局第七小队临时工，宋临九。”

　　“我听说过你，很厉害的妖，”许唯一说，“什么超A级任务？我被困在这里，没法跟上面取得联系。”

　　“先离开这里。”

　　宋临九领着他原路返回，没想到通道两侧不知何时爬满了藤蔓，粗细不一，粗的大如海碗，细的仅如小拇指大小，枝条上结满了硕大的黏膜囊肿，微微起伏，仔细一看，隐约能看出里面是人。

　　“队长？他们没死！”许唯一激动地上前，从靴筒里抽出短刃，试图划破囊肿，救出队友。

　　“住手——”

　　可还是迟了一步。

　　短刃刺入囊泡表层，黏液喷溅，整条通道的藤蔓如沸水般翻涌，粗如海碗的藤蔓从侧边拦腰扫向两人。

　　宋临九翻身跃起，一掌拍开许唯一，两人堪堪躲过这一击。

　　“跑。”她拎住许唯一的后领往后拖。

　　藤蔓从四面八方收拢，封住退路。宋临九单手飞速掐诀，身前凝出六柄金红剑影，凛冽的剑气劈砍在藤蔓上，硬生生砍出一条出路，断口喷涌出浓黑毒汁，落地滋滋作响，腐蚀出深浅不一的坑洞。

　　她拽着许唯一冲过去，藤蔓断茬处疯狂蠕动，冒出新芽，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

　　“又、又长出来了！”许唯一的声音惊恐万分，可他嘴角却勾起一抹诡异的笑，眼底闪烁着疯狂的杀意。

　　“废话，源头没死，这些藤蔓当然死不了。”宋临九没回头，“你以后别出外勤，要是这次能活下来的话。”

　　“你要折返回去？”许唯一疯狂挣扎起来，“不！我不去！那里会死人的！”

　　“怕什么？留在外面也是死啊。”宋临九说，“水底的妖和通道的藤蔓是共生体，藤蔓负责捕猎，输送精气，妖则炼化精气，为藤蔓生长提供养料。”

　　“你一个临时工能做什么？别找死！”

　　宋临九挥手砍断一根拦路的藤蔓，一小截腥臭黏糊的纤维在掌心扭动，如蛆虫一般，用力碾碎后，碎屑中散溢出一缕极淡的白色光粒。

　　是未被消化的人类精气。

　　动作再利落一点，说不定还能救他们的命。

　　“它既要分心操纵广场上的上万傀儡，又要指挥满管道的藤蔓追杀我们，分身乏术，我们硬碰硬，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宋临九说。

　　“前方有个岔路口，你负责引开藤妖，我负责动手，明白吗？”

　　许唯一踉跄几步跟上：“你需要多久？我、我尽力。”

　　“三分钟。”

　　“要我命直说啊你！”

　　宋临九猛地向前一跃，身影忽地消失。

　　藤蔓涌过岔口，如潮水般朝许唯一覆顶而来。他转身跑进岔路口，引走大批藤蔓。

　　集水坑内，黑水翻涌成巨浪，不断拍打池壁。中央暗影剧烈痉挛，似有某种东西要破壳而出。

　　趁它尚未将精气消化殆尽，要它的命。

　　宋临九双掌翻飞，虚空中凝出八柄金红剑影，刺向池中暗影。剑锋却被一层妖力屏障抵挡，双方陷入僵持。监控环很快亮起警报，红光闪烁，提示妖力输出已越过安全红线。

　　一旦越过监控红线，不等她被暗影反噬，反倒先要被监控环击倒。

　　真是碍事。

　　就在这关键时刻，警报声突然消失。眼前闪出一道紧急信息，是赵昭昭传来的讯息。

　　“小九，你没事吧？长话短说，我们接入了黑塔的通讯网络，暂时降低了监控环对你的控制，你再坚持一会儿，大部队马上来接应你。”

　　话音未落，那团暗影猛地一缩，再次逼退剑影。

　　正当宋临九专注运气时，后背却遭到一记重击，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入池水中，冰寒刺骨的妖力瞬间裹住全身。

　　水波激荡间，她看到本该引开藤妖的人，却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许唯一站在池沿，藤蔓安安静静地伏在他脚边，如听话且凶猛的猎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