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季》十三次连云

3、吃饭 他们来

　　他们来的有些晚，食堂的人比平时已经少了许多。

　　其实纪允笙不常去食堂吃饭，一方面是一个人的身影总是很孤寂，关于他性格不好的传闻已经够多了，另一方面，食堂的人太多，他没有办法适应，也没有办法忍受一些目光有意无意地放在他身上。

　　不过今天运气不错，他忽然觉得，好的事情好像有许多次都是在陈裕暄身边出现的。纪允笙并不迷信，却依然怀疑自己在陈裕暄身边好像会变得幸运一些。

　　纪允笙对吃食没有什么大概念，口欲也不强。为了防止上次吃饭进医院这样的事再次发生，他吃饭吃得越发精细了。

　　陈裕暄暗自记下纪允笙的喜好，又在看见纪允笙因为略微尴尬而靠向别处的眼神后暗自发笑。

　　“不是，你真的为了躲避社交而把手语学会了？”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陈裕暄真的会很惊讶，他要是有这个技能，还有什么学不会呢。

　　纪允笙顿了顿，把嘴里里的食物咽下去：“……我之前有一段时间没法说话。”

　　他似乎厌恶着自己这好似卖惨的描述，急急地补上一句：“应该是习惯了吧。”

　　两人之间沉默起来。

　　纪允笙有些懊恼，在他看来，氛围的僵硬是他造成的。

　　“那……那你为什么学习手语。”

　　说完，纪允笙才觉得自己的问话还是十分尴尬。

　　“我之前和我妈去做过关于听障儿童的公益活动，为了更便利的交流，我就去学了。”

　　好在陈裕暄的理由没有那么私密，不然纪允笙真的会愧疚于自己的问话如此冒昧。

　　“哦……”

　　两人之间又再次沉默起来。

　　纪允笙又开始着急了。

　　“没关系的，你可以自己想自己的，我并不会因为没有话聊天而感到很难受的。”陈裕暄说道。

　　纪允笙没有想到自己心里的想法这么快就被陈裕暄察觉到了。这种感觉对纪允笙来说并不好，他隐藏了许久的感受，甚至已经到了自以为藏得十分严实的地步，结果突然有一个人告诉他，只要多留意几次就可以发现所有，那么他之前的隐藏还算什么。

　　他攥紧了筷子，好像要从上面的纹路里找到一些什么。

　　“为什么……你会那样觉得？”纪允笙重新动起筷子，在碗里挑挑拣拣。

　　“觉得什么？”陈裕暄抬眼看他。

　　“觉得……我在想你和我……相处时会不会尴尬。”纪允笙斟酌了一会儿才将这句话表述出来。

　　陈裕暄轻笑，窗外的阳光有一瞬间扫过他的脸。

　　纪允笙愣住了，脑海里却在后知后觉，后知后觉那场突如其来的雨已经停了，后知后觉，刚刚陈裕暄好像笑了。

　　“我足够了解你，你骗不过我，也藏不过我。你藏得越多，你藏起来的事就成了我和你的专属秘密。”

　　纪允笙微怔，他缓缓地眨眨眼，随后低下头，夹了一样什么东西在嘴里，他没有注意自己吃掉的东西是什么，只是指尖发麻。

　　他不太相信陈裕暄的话。他的发小陈岸还有表姐祁姩也都尝试过去猜他心里想着什么。纪允笙和他们在一起许多年，他们二位可以猜到许多他的想法，却也没能说出那句“足够了解”。
　　他不相信有一个人会把自己的注意力和精力放在猜一个人的感受上。

　　不过，他不想否认，他在动摇。陈裕暄说的话总是那么让人信服，从小就是这样，他不敢相信这种信服似乎被他刻进了骨子里，经历过那么多天崩地裂雨水侵蚀，却依旧没能把它消解掉。

　　“你不信？”陈裕暄道。

　　纪允笙顿住，左手划过脸颊，撑在脸侧，他不敢相信自己表现得居然这么明显。

　　不对啊，他的表情和之前又没什么区别，这应该是陈裕暄蒙的吧！

　　“觉得我乱猜？”
　　纪允笙心一惊，猛地抬起眼，捂住胸口。

　　陈裕暄又笑了：“觉得我有读心术？”

　　不好，都猜对了。

　　纪允笙咽了口唾沫，侧过头看向窗外，左手不自觉摸上后颈：“你别老是对我笑……别人看了会不高兴的……”

　　陈裕暄还是笑，和逗小孩似的眯起眼：“为什么别人看了会不高兴？”

　　纪允笙的脸有一些红了，忍不住皱起眉头：“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为什么陈裕暄老是在问为什么！

　　陈裕暄终于收敛了一些：“你放心，我并不是只对你笑，我只是对喜欢的人笑得会多一些。”

　　纪允笙草履虫的称号真不是盖的，他的注意力才是真的和别人不在一个重点上。

　　他嘟囔着：“也没见你对别人笑……”

　　这回陈裕暄倒是没有正面回答了：“好了，吃不下了，我们走吧。”

　　纪允笙站起身，瞥一眼陈裕暄的空碗，又瞥一眼自己还剩比较多餐食的碗，他不禁有些疑惑：

　　陈裕暄到底哪吃不下了？

　　*
　　雨停有一会儿了，空气难得没有前些日子那么沉闷，甚至有些清凉，两个人并肩走在前往宿舍的路上，来来往往的学生擦着他们的影子过去，纪允笙和陈裕暄没有说话，欢声笑语却把他们的缝隙填满。

　　纪允笙突然觉得，他与这个世界的联系似乎深了许多，陈岸，表姐，还有陈裕暄，似乎加深了他与这个世界的联系，他脱离这个世界的缝隙，被千丝万缕填补。

　　好吧，或许这个世界真的有许多东西正在强行与他相关吧。

　　这几天的经历真的很不现实，这个学期他提出了住校，于是和祁姩接触的机会变得很少。虽然陈岸告诉他，自己只是单纯想住校，但他也明白陈岸是为了陪自己。毕竟陈岸在家本来就一个人，住在哪里根本没有区别。这几天陈岸去比赛不在学校，纪允笙原本以为这段时间会和过去某一段空虚的时间一样，一个人，一个灵魂，就像是旁观这个世界的虚影。

　　这样没什么不好的，纪允笙想。
　　不过，现在似乎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