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季》十三次连云

2、哑巴 江城的

　　江城的气候很奇怪。

　　热的时候，整个城市就像罩上蒸笼，雨下得也频繁，无论夏天亦或是秋天，换个说法来讲，这里根本不存在夏天和秋天之分，这两个大抵是一个季节。

　　于是在这样的交织之下，同学们被告知，新的学期将以走班的形式开展两周的学习任务。不少同学哀嚎，觉得这样的方式很麻烦，毕竟需要在中饭和晚饭前前往另一个教室，还要认识新的人，展开新的关系。

　　纪允笙听着身边人对这种制度的控诉，自觉没什么感受。他与本班的人不会有任何的交流，与得来的同班同学也不会有。他并不希望有其他人来找自己交友，也不会主动去交新朋友。

　　铃声打响时，他走进了教室，按照黑板上的座位表找到自己的位置，放下包坐下，趴在桌子上，等着其他人将自己身边的空座一个个填满，填充他空荡的世界。

　　在传言里，纪允笙是一个奇怪的人，不知除了陈岸、祁姩以外的人讲话，甚至有人说他是哑巴不会说话。他没有解释，这样很好。再加上性格的原因，不论他在某一方面有多么的优秀，都不会有任何人接近他，没有人会去了解他，这样就没有人会对他的生活造成影响。

　　班上的老师开始点名，将一个又一个耳熟的名字念出来。念到他时，他就举起手表示他到了。

　　雨一直在下，下得他昏昏欲睡。

　　纪允笙挪动自己手臂，希望在课桌上找到一个舒服的撑姿势，不过他还没有找到，就把什么东西碰掉了。大概是笔之类的。

　　他十分懊恼地弯下身子，希望把落在地上的笔捡起来。

　　显然他旁边的同学也注意到了这一点，探下身，最终与纪允笙的手碰在了一起。

　　纪允笙猛地抽回手，就像自己触碰到的是一把高压电线。

　　“陈裕暄。”

　　这个名字的确是在这时响起的。

　　纪允笙一顿，听见自己的同桌捡起笔，随后举起自己的手，答了一句“到”。

　　纪允笙好像受到了当头一棒，脑袋发昏，他呆坐在座位上，身旁的人感受到他的视线，在他的面前用手语比了一句“谢谢”。

　　缓慢，标准，似乎是想让他看得更为清楚。

　　其实纪允笙并没有对社交厌恶到需要别人误会的程度，对于身边人的误会也会解释，不过今天的他不知怎么了，突然对这一切感觉十分有意思，就好像演一演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反正如今的陈裕暄似乎已经忘了他们之间的事情，何不以此为他那“将死”的生活添点乐趣呢。

　　纪允笙移开自己的视线，抿了一下嘴唇，用手语比划了一个“抱歉。”

　　随后他重新趴到桌上，没有再关注陈裕暄回复了什么。

　　意料之中的是他生活也并没有因为这一点而有趣起来，他不说话，陈裕暄也不说话，两个人都不想提起过去的事，自然也没有什么话题可以分享。陈裕暄并没有询问他是否为哑巴的事，他也不打算主动解释。

　　或许等到分了班，他们会再次分道扬镳，最后去往不同的大学，走不同的路，过不同的生活，互相把彼此忘得干干净净。这么一看，这半年的同桌之情都很像“临死”前的最终纪念了。

　　下课时，陈裕暄的身边总是围着各种各样的人，眼里带有爱慕的、羡慕的、讨好的……各种各样的人把从窗户透进来的阳光在纪允笙的桌子上切成大大小小的部分。

　　视线和话题不会落在他身上，那么纪允笙就不会在意这件事。直到有各种各样的人跨过“哑巴”的谣言，专门找他给陈裕暄递东西或者索要联系方式。

　　他回也不是，不回也不是，退化到极致的社交能力常常让他感到不知所措。

　　来问纪允笙的人越来越多，甚至有很多一些新生为了看一会儿陈裕暄专程学习手语来找纪允笙讨论题目，被人环绕的不适已经全面覆盖了他的生活。他不得不向陈裕暄谈判了。

　　某个中午，纪允笙深吸一口气，伸手拍了拍陈裕暄的肩膀。

　　陈裕暄看向他，眼里满是意外，他的手指纷飞，在空中比划着。

　　「怎么了？」

　　纪允笙突然有些胆怯了，陈裕暄的视线令他头皮发麻。

　　「我没有你的联系方式。」

　　陈裕暄看向他有些迟疑，在小纸条上写下一行又一行数字，递给他。

　　纪允笙不明所以，看向手中的字条，不禁有些惊慌。

　　先不说陈裕暄误会了他的意思，主要是他给的纸条写得过于详细了些。正常情况下，人留联系方式都会用一个号码注册，那么在字条上写一个号码就够了，但陈裕暄给的字条上把他两个手机号和所有账号都写得清清楚楚，就差写下身份证号了。

　　纪允笙顿时有些慌乱了，他明白自己手中的是多么重要的东西，就像收下了一颗定时炸弹。

　　「不是的，我没有要你的联系方式。你告诉其他人，我没有你的联系方式就可以了。」

　　纪允笙看着陈裕暄一脸平静，丝毫没有收回字条的意思，害怕陈裕暄其实并没有理解他说这些话的含义。

　　「你要告诉他们，我和你不熟。」

　　手里的动作结束，纪允笙才意识到自己说的话有多么的不留情。

　　场面变得有些尴尬，纪允笙不敢抬眼看他，可陈裕暄的视线却一直停留在他身上。

　　或许是他的目光太过炽热，让纪允笙觉得他正在审视自己，或许是审视犯人——即使在他的眼里大部分人的目光都是这样。

　　他的手指有些发麻发沉，他好像连一句对不起都没有办法比划了。

　　寂静围绕他，像绞刑台上的锁链。

　　纪允笙摸上手上的骨节。

　　他不想演戏了，一个健康的人扮演一个哑巴，欺骗着另一个健康的人，他突然觉得这并不是躲避社交，而是在博取同情。

　　他的嘴张了张，最后什么都没说。

　　难道是告诉陈裕暄因为你忘了我，所以我在戏弄你？或者是我不想和你熟悉下去？

　　这些话怎么听起来都像是赌气，不过纪允笙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气可赌。

　　在他走神的时候，陈裕暄抬起手开始比划些什么，与手语一起的，还有他的声音。

　　“在你眼里，我的记性那么差吗？”
　　「在你眼里，我会那么快忘记和你的过去吗？」

　　纪允笙怔住了，他反应不了，也反应不过来，声音与手并不相同，他只能在脑海里一遍一遍回忆，并反应那些到底是什么意思。

　　陈裕暄并没有给他反应的机会，他的手上变换着动作，这次他没再做声画不同的事来挑战纪允笙的反应速度了，他比划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些，却还是和嘴上的对应着。

　　“我知道你不是哑巴。”

　　“我记得我们之间所有事。”

　　“我以为，这是你觉得舒服的存在方式，我以为我并不需要专门去提起我们过去发生的事，因为这样太像攀关系，所以我并不甘于听到‘不熟’这样的形容词。”

　　纪允笙看着他，竟从他的目光里品出了一些委屈——目光这种东西明明在他眼里没有任何区别，他眨眨眼睛，在这样略显煽情的环境下，慢慢说出一句毫不留情的话：

　　“那为什么……你还要和我……用手语……交流……”

　　他懊悔于为什么自己突然就连话都说不好，这回不像哑巴，倒更像结巴了些。不过，陈裕暄大概并不觉得他说话有什么问题，他直视着纪允笙的眉眼，认认真真仔细地听着纪允笙的话。

　　纪允笙不自觉地移开视线，身上的血液好像一直在脑海中流淌，弄得他眼前有些晕眩。

　　或许心跳停止就是这种感觉吧。纪允笙想。

　　陈裕暄的解释并没有让纪允笙等很久，或者说，他根本就没让纪允笙等待。

　　“我以为你会喜欢这样交流一些。”

　　纪允笙心里突然有一些愧疚。是他造成的事故，使陈裕暄一直在迁就。

　　“抱歉……我只是觉得这样可以避免和其他人交流。”

　　他思考了很久才说出一句这样的话，好歹没有断断续续。

　　陈裕暄的重点好像和纪允笙不在一个地方：“为什么要道歉？”

　　纪允笙垂下眸子，不知为何有些艰难地开口：“因为……我骗了你。”

　　他快速抬眼观察陈裕暄的神色，就像一只心虚的猫在揣度自己的答案是否合两脚兽的心意。

　　陈裕暄偏了偏头：“你并没有欺骗我，你从来没有告诉我说你不会说话，也没有告诉过我除此之外的其他事不是吗？所以你骗了我是一个从来都没有成立过的事件。”

　　纪允笙仍然呆楞着，他不太知道陈裕暄对其他人是不是这样，不过根据他在与他同桌以后的观察来看，陈裕暄联合其他人说这么多话的时候都不常用。

　　他并不觉得他们曾经的友谊可以支撑陈裕暄打破自己的社交规律，并将他放在……算是特殊的一列。更何况，纪允笙对待陈裕暄的态度并没有多特别。

　　他心里的那股负罪感似乎更重了。

　　陈裕暄似是有些无奈，很轻很轻地叹了一口气。

　　他不希望今后纪允笙想起这一段经历第一时间的感受是后悔。

　　他放轻了声音，唇边勾起一抹很浅的笑：“我不觉得你骗了我，相反，我觉得这样很好，这样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是极少可以懂你意思的人之一，而且如果你解释了，我想我们就再也没有继续交流下去的机会了，我不太会讲话，也没办法了解你想要的交流方式，那真是很遗憾了。”

　　纪允笙没有想到陈裕暄是这样看待这一场乌龙的，他有些惊讶，毕竟现在怎么看都像他误打误撞，却恰好正中靶心。
　　他倒是不相信还有这么好的运气。

　　陈裕暄摆摆手，将走神的纪允笙拉回来：“我们去吃饭吧，你不是要回宿舍吗？”

　　纪允笙讶异：“你怎么知道？”

　　陈裕暄摊开手：“我太委屈了，或许我就住在你隔壁呢。”

　　听罢，纪允笙有些抱歉的笑笑，这不怪他的，毕竟他实在不太在意自己身边发生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