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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糟糕 又是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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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梅雨季。如果它也是四季之一,那么毫无疑问,它会是纪允笙最讨厌的季节。
雨下得毫无征兆,毫无规律,湿润却不沉闷,却莫名有些悲凉,雨滴砸得树叶跳跃。除了雨水声之外,好像没有什么可以发出声响了。不过,纪允笙还算幸运,在雨下大之前找到了聚会的地方,没有和街上的人一样,抱着头在雨中奔跑。
“笙儿,你还来不来?”
纪允笙站在店屋檐下,站在便利店的路边,他已经看见餐厅门口的招牌,却突然不想向前去了。
人有时候总是很奇怪,总是阻止着人去做许多事,此刻也是这样。
虽说纪允笙对这场雨中同学聚会没有什么期待,却也没有反感,不过走到了门口,他浓重的疲惫突然牵绊他的神经与骨骼,餐厅里,重逢的人欢笑着叙旧,快要告别时人们诉说着未来,把门外的他隔绝在外。
纪允笙不需要叙旧,也不需要期许,于是,似乎和许多年前一样,他望着窗外的雨,不想再向前一步,自从回这里,他的生活平静得如一滩死水掀不起波澜,而今天这样疲惫也算是第一次。
“我……可能不是很想去了。”他开口回复电话里陈岸的询问。
“你现在在哪啊?”
“可能是在回去的路上吧。”
“哦……我跟你说个事,那个……”
纪允笙急忙打断他:“等会儿说,你在外面等……”
如他所想的那样,他并没有把话说完,手机就因电量急速关了机。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即使现在他万般不想进去,也不得不背着疲惫进去找陈岸了。
餐厅里很热闹,来往的人们,奔跑的孩子,和不断维持秩序的服务员。
太久没出门,纪允笙的社交能力好像早已退化,面对笑面相迎的服务员,他只能举起自己手机上关于包厢号的消息。
他跟随着服务员上了楼梯,皮鞋在木制的楼梯上敲出声响,也敲打他的每一寸神经。人们忙上忙下,把纪允笙的脱离衬得极为明显。他并不着急慌忙,也没有对食物或者其它东西的渴望,面色平静,只是在想过会儿该怎么和陈岸联系。
如果,陈岸并没有听到他在电话里说得最后一句话,那么他无疑要进去和里面那些他并不熟悉的人打招呼。
那么纪允笙会毫不犹豫地在今天的备忘录里打下两个字:
「糟糕」
不过,自从他回到这个地方,他已经在许多天的备忘录里打下“糟糕”了。
陈岸大抵是听到了他说的话吧。
地毯把其它声音淹没了,因为没有窗,于是雨声也被隔绝掉。
纪允笙看见陈岸就站在走廊上,在看见他的那一刻把手放下。
“你上来了?手机又没电了?”
纪允笙没有否认,低低地应了声。
包厢里,几个熟悉的声音开着玩笑,令他不禁一愣,那些声音像是许久以前的,只是内容不再那么不堪入耳。
离开这个地方。
这个念头在纪允笙的脑海里越发强烈了。
陈岸看着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几乎是立马理解了他的想法。陈岸从自己的上衣口袋里取出一个白色的充电宝,放在纪允笙的手心。
“不舒服就快点走吧,也别见他们。”
“嗯。”
纪允笙的声音飘忽着,快要听不清。
他加快了速度离开,就像在与他记忆里的猛兽赛跑,慢一秒,就会被拆骨入腹,温热的空气灼烧着他的皮肤,肆意的交谈声变化为吞噬他的恶鬼。
直到雨水的声音越来越近,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多么希望这场雨可以拯救他。
他以为他已经不在意了,对于那些人的所作所为他已经不在意了。
一切都是他以为,一切都没能改变。
许多声音交杂,就像幻听,他好像听到了一阵回响,回响在他的脑海里,那个声音他无比熟悉,也永远不会忘记,冷冽,低沉,如梅雨季的雨水。
纪允笙下意识回过头。
客厅和他刚进来时没有区别,没有变化,好像没有多什么人,也没有少什么人,就算真的多了少了,纪允笙也察觉不来,也无暇顾及。他唯一可以确定,那个人不在,没有来。
所以,他刚刚听到的是一场幻觉的幻听,没有任何特别的地方。
雨在下,下得似乎大了许多,他得以清醒:让他回归现实的或许不是那场雨,而是那个人。
不过他不想承认这一点。
他不想承认,即便是幻听,那个人就连声音都拥有轻易影响他的力量。
他走了神,以至于衣袖纷飞,布料触碰,他无意识地撞到了人,微微踉跄着退后。
纪允笙愧疚地低下头,视线落在对方被踩到的鞋尖。
“对不起。”
“抱歉。”
纪允笙怔愣,他的呼吸急促了,空气争先恐后地涌入他的喉迹,肋骨用力地包裹着那颗剧烈颤动的心,被回忆的绳结缠裹。
声音,又是声音。
他不敢抬眼,那个冷冽的声音在他的脑海里碰撞,把一切搅得面目全非。他停留得太久,终于后知后觉地抬头,对上那同样怔愣着的眼。
所有的一切梗塞在喉间,纪允笙知道,他不会认错那个人的眉眼,而那个人此刻的模样,他早就预想了千千万万遍。
他快忘了,他们不该再遇见。
彻夜促膝长谈,温热的手指相扣……视线上移,那样温存、平静地注视那双眉眼……这样的机会早就被他亲手毁灭掉,假装毫不犹豫地抛进从前。时间流转,他在那些记忆周围筑起玻璃墙,却把自己困在了里面。
“哥,怎么停在这儿?不是要上去拿东西吗?”
他看见一个男生从后面跟上来,略微沙哑的嗓音亲昵地呼喊,那个男生揽上陈裕暄的肩膀,揽得陈裕暄快要向前踉跄。
纪允笙的眼前好像放了一场电影,音轨和画面结合,在他的面前慢动作放映,他的心脏轻颤着疼痛,四肢的酸痛令他想要昏迷,又时刻提醒着他清醒。
或许他什么都不用做,只用平静地走过去,就像陌生人就好。
是他太过自私与贪恋,才会把那个人的未来这样看上无数次,直到深深地印在他的脑海里。
纪允笙缓慢地眨眨眼,等积蓄的所有从眼底褪去。
他从陈裕暄的未来里擦肩而过,风衣在梅雨季晃出虚影。
那个男生又和陈裕暄说了什么,随后两人相伴着一步步迈上阶梯。楼梯发出和刚刚一样的声响,交杂、交错,直到影子消失在那个拐角。
陈裕暄没有回头。纪允笙想。他和当年或许没有区别。
纪允笙重新站上的便利店门前,手机和充电宝沉在他的口袋里。风有些凉,肆意划过他裸露在外的脖颈,刺骨。街上的人们撑起了雨伞,不再抱头鼠窜,倒是显得他这个毫无目的的人那么的滑稽。
手指颤抖冰凉,连烟盒都要握不住了,没有点燃的香烟苦涩,充斥鼻腔。
雨水淅淅沥沥地从屋檐上落下。
雨不会停。
大概从见面的那一刻,他囚困自己的黄粱一梦就已经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