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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计划中断2 生死之恋 ...

  •   李玄烨赶到镇国公府的时候,家丁们正忙着准备丧事,有的人已经穿上了孝服,白绫从门楣垂到廊柱,被风卷起来又落下,他们脚步不停,无一不是垂头丧气、缄默不言,时不时抬手抹泪。

      李玄烨脚步微顿。

      她不禁放慢呼吸,面上毫无波澜,抬眼一一扫过全府上下的白绫。她眼睫微颤,袖中的双手绞在一起,可表面仍保持着端庄的姿态,只缓缓穿过神色匆匆的人群。

      一条条白绫从她身边飘过,轻抚她的裙摆,像在跟她告别,又像挽留。

      家丁们注意公主来访,他们为她让出路,纷纷俯首行礼:“见过昭阳公主。”

      蕙兰看到李玄烨,本想上前安慰,走进了一看,却发现她一点儿悲恸之色也没有,瓷白的脸蛋毫无波澜,像一个没有情感的瓷娃娃。

      她移不开脚,也暂时忘了悲伤。

      公主,这时候不该痛哭吗?

      可李玄烨目不斜视,她眼中只有那个黑洞洞的大堂,一步一步,就像走进自己的坟墓。

      踏入大堂,一眼便能望见放在正中央的华贵无比的棺材,棺材盖已被掀开,一阵阵肉眼可见的冷气从里面冒出来,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淡蓝色的薄雾。

      可那棺材很深,不走近些,看不见里面的人。

      李玄烨止步在门口,她垂下眼眸,对靠在棺材末端的梁锦墨轻声道:“舅伯,昭阳想单独与楚司哥哥待一会儿。”

      梁锦墨瘫坐在地上,不知道这样待了多长时间。他头发凌乱,眼下青黑,下巴四周已经长出一圈胡茬,整个人一动不动,就像一尊破败的神像,被人抛弃后,灵魂已经不知去处。

      “舅伯,我想单独和楚司哥哥待会儿。”李玄烨又说了一遍。

      片刻后,梁锦墨身形一晃,李玄烨差点以为他要晕倒,却见他撑着地板费劲地起身。他四肢僵硬,像坏掉的木偶一样卡嚓卡嚓地动作。

      梁锦墨六神无主地往外走,经过李玄烨的时候,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梁锦墨出去后,李玄烨道:“执儿,你也出去。”

      “是。”

      执儿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了,至此,大堂里只剩下她和楚司两人。

      大堂内有些昏暗,天光透过门窗缝隙,斜斜地照进来一束束光线,光照到的最远的地方,也只堪堪落在棺材末端,怕化了里面的万年冰似的。

      李玄烨背光而立,她盯着那口棺材,面上看不出情绪,让人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过了良久,她才踏出第一步。

      她走到棺材旁,浅色的眸子往下一瞥,不禁瞳孔一颤。

      楚司安稳地躺在里面,他尸身未腐,面容安详,周身都放着寒气逼人的万年冰。就连死了,他都是一副毫无防备的模样。

      李玄烨瞬间呼吸有些急促,在看到楚司的一霎那,任何伪装和预备都不攻自破。

      她俯身扒在棺材边缘,目光久久停留在他的脸上,从眉头到嘴角,从脸侧的鬓角到眼下的一颗泪痣,她看了一遍又一遍,似乎想凭着肉眼描摹出来似的。

      可她清楚:这样是记不住的,就算记住了,也会慢慢忘记的。

      她看到双眼干涩,一闭上眼睛,少年的笑容、羞涩、爽朗和泪眼瞬间都从脑海一闪而过,他的出现让身后的四季都清晰起来;可她来不及抓住,再一睁开眼,看到的是那张惨白的面孔。

      李玄烨心脏顿时绞痛起来。她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抚上楚司的脸庞,却摸到了一把冰凉。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肆无忌惮地盯着他看,第一次这样不成体统地触碰他。

      她指尖掠过楚司额角的伤口,掠过他惨白的嘴唇,她望着他轻声道:“楚司哥哥,你怎么现在才回来?昭阳等你等得好苦。”

      她等了一会儿,又道:“你生昭阳的气吗?你还爱昭阳吗?……爱我怎么舍得去死呢?”

      “爱我怎么舍得以这副模样回来的?”她不断呢喃着,想让眼前的尸体给一个回答似的。

      她一手捏在棺材边缘,指节发白,死死盯着眼前默不作声的尸体,她心跳渐渐加速,眼里好像有一团火越烧越旺。

      她凑近了些,贴在他的耳边低声道:“你还不够爱我。”

      “楚司哥哥,你还不够爱我。”她一字一句说道,“你对我的爱,还没有强烈到能让你活下去是吗?你为什么不说话,你明明什么都知道了,为什么不说话?……就这么难吗?”

      李玄烨眼眶发红,她离楚司越来越近,声音颤抖:“让你做的这些,就这么难吗?”

      她倾身面对楚司,天仙一般的面容从未像现在这样扭曲过。

      一滴眼泪从她的眼眶滴落,正好落到楚司眼角,陷了进去,像在为她哭泣似的。李玄烨离他不过几寸距离,呼出的热气覆在他脸上,使他多了一丝温度般。

      她深深注视着他,放在他脸侧的手移到下巴上,钳起楚司的下颌,俯下身,闭眼吻了下去。

      她吮吸着那冰凉的嘴唇,舔舐没有呼吸起伏的唇角,感受着僵硬的唇齿。她此生第一次接吻,竟是和一个死人。

      可她一点也不怕,一点儿也不诧异,仿佛接吻本就该是这样的。如果想和楚司接吻只能这样,那就这样吧,这样就是对的,就该是这样的。

      她发力撬开他的牙齿,唇舌捣入,她尽力呼出热气,妄图在一具尸体身上留下一丝温存。

      可突然间,她猛然睁大眼睛。

      从大堂出来后,李玄烨仰头望着天怔了几分钟,仿佛她的灵魂也被夺走了,被那具冰冷残缺的尸体夺走了。

      她脚步虚浮,每走一步都摇摇欲坠,可她攥着拳头憋着一股气,不敢晕也不能晕,晕了就会坠入万丈深渊似的。

      梁锦墨颓唐地坐在碧落阁,看起来比楚司更像一具尸体。

      李玄烨驻足门边,她失神地望着梁锦墨,良久才走过去坐在他对面。她温声问道:“舅伯,您现在怎么样了?”

      闻声,梁锦墨抬头看向李玄烨,双目无神。

      ……

      送走李玄烨后,梁锦墨久久站在门前,他面如死灰,心里恨不得就此了结自己。

      人怎么能像他一样失败?他是怎么一步步走到现在这步田地的?

      多少年前,他没了父母,没了挚友,没了权力,没了沙场。多少年后,他没了姚祝余,没了楚司,也快没了大梁。

      他究竟还要失去些什么,老天才会满意?

      北燕对大梁宣战已经过去了快半个月,边关已经打了好几仗。

      第一场仗,张家军靠着姚祝余带来的那批新式武器占了上风,打了北燕个出其不意,军队气势高昂。好事传千里,打胜仗的消息马上传遍了整个大梁,大家举国同庆,都道离胜利不远了。

      然而好景不长。

      第二场仗,楚元霜亲自下场督战,她根据大梁的新式武器的特征,竟在短时间内赶制出一套新的武器。第二场仗打了三天三夜,最后大梁惜败。坏事传万里,败仗一经传播发散,一夜之间,人人恨不得连夜搬到北燕去,痛骂张家军落水狗,不经打!

      第三场,北燕乘胜追击,楚元霜丝毫不给大梁喘息的机会,张家军死伤惨重,大梁惨败。

      北域军营——

      张妒披着一身玄甲,气势肃杀,快步走向营帐。她一把掀开门帘,帐内正僵持着的两个男人同时抬头看她。

      她看了眼高飞,快步走到地形图前:“有办法对付北燕的新式武器吗?”

      高飞摇了摇头。

      张妒点头。她理解,毕竟不是谁都是姚祝余。她又转向副将韩忠子:“京城那边有消息吗?陛下到底能不能增派援兵?”

      韩忠子也摇头。

      帐内安静一刻。

      张妒咽下一口气,她额前发丝凌乱,眼里布满了红血丝,眼下的青痕更像是被人打了一拳。带伤的拳头紧抵在桌面上,她深深凝视着布满了红色标记的地形图。

      几场仗下来,张家军死伤惨重,军队气势低靡,但送去京城请求支援的急件迟迟没有回音。

      而五日后,楚元霜将再次发动战争。

      韩忠子望着地形图上一条条被封死的生路,哑声道:“陛下不出兵支援,我们只能这么耗着。没有充足的粮草,没有改良的新式武器,没有朝廷的援兵……他是想让张家军全体将士就这么耗死在战场啊。”

      张妒沉默良久。

      帐外北风呼号,犹如死去的将士和百姓们齐声哭嚎,冷风吹进帐中,将地形图和叠叠信纸翻飞。“嘀嗒”一声,不是晨露坠于泥土的声音,而是鲜血落在成堆的尸体上,顺流而下的声音。

      她抬笔写下一封信:

      “启禀陛下:末将张妒,谨以边关急报上达天听。半月以来,我张家军五万将士已牺牲殆尽,然敌攻势未衰,前途难卜。若北域存留,臣当生还觐见陛下;若北域失守,臣就献身沙场,身膏野革。他日若夺回国土,陛下巡幸北域时,如有烈风如波涛,那就是臣来见陛下了。臣张妒叩首谨奏!”

      把信送走后,张妒在演武场召集全军将士。她站在高台,高声道:

      “张家军的弟兄们,北燕敌军来势凶猛,几天后又是一场硬战,但这次,北域怕是凶多吉少。你们都是跟了我好些年的弟兄,生死在即,若有的人想走,本将军不拦你;可若你们能留下来,与张家军的兄弟们并肩作战,他日若有活路,有我张妒一杯羹,就有你们一口汤;若杀身战场,那我们就同做鬼雄好汉,来日化为亡魂,世代守护北域!”

      “世代守护北域!”

      将士们齐声高喊。他们有的热血沸腾,有的隐忍流泪,有的目光坚定,但没有一个人退出战场。

      “誓死守卫大梁!誓死守卫大梁!誓死守卫大梁!”

      北域呼声震天,如同绝望地巨兽做出的最后的呼号。

      四日后,辽阔的草原两端,两支军队彼此虎视眈眈。广阔的绿野平原即将变成人间炼狱,横尸遍地,战后纷飞。

      张妒骑马立于张家军之首,目光决绝。北燕乌泱泱的黑骑军之后,架着一个四面遮帘的凤鸾车,楚元霜端坐在内,葡萄美酒置于身侧,她像准备看一出好戏般悠然自得。

      她又换上了鲜艳的血色罗裙,金钗步摇,气色像被精血滋养的曼陀罗般红润。

      天边乌云翻涌,西风猎猎,厚重的乌云就像要从天边压下来一般。战鼓声震耳欲聋,号角齐鸣,战旗翻飞,猎猎作响。

      十几万将士高声呼号,手里拿着武器,凭着一腔热血,一身孤胆冲杀入场,最后血溅沙场。

      张妒首当其冲,举着她的佩刀,两腿夹紧马腹,毫不犹豫地冲锋在前:“杀——!!!”

      新式武器在战斗中势要一较高下,新式长枪和新式流星锤横扫战场。张家军主将张妒勇猛无敌,所过之处皆为废土;但黑骑军的主将——慕容朝,却也不是吃素的。

      慕容朝伤养好之后,就被楚元霜拉去演武场练兵,熟悉新式武器。如果说楚元霜是黑骑兵的操控者,那么慕容朝就是一个合格的执行者,他同样不缺杀身战场的勇气,但那并不是为了他的家国或子民,只因为是楚元霜让他这么做的。

      张妒甩手杀掉一个北燕士兵,突然侧方寒光一闪,她猛地闪身,堪堪躲过直奔她而来的一刀,转头一看,是慕容朝!

      张妒咬紧牙关,双手握紧刀柄,下盘压低正对慕容朝。

      慕容朝凶悍无比,他目露凶光,举刀便朝张妒砍去。他块头和力气都大,张妒深知不能和他硬碰硬,只能在后退闪避中寻找他的突破点,突然间,就在慕容朝再次朝她砍来时,张妒目光一亮。

      她猛地转身,飞速朝慕容朝右胸狠狠一踹,竟生生将他逼退两米开外,还吐了口血!

      慕容朝捂着胸口,疼的不断嘶声。张妒踹他的地方,正是先前楚元霜刺他那一刀的地方。

      张妒正欲乘胜追击,可她突然浑身动弹不得,就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将她捏在掌心,怎么都挣脱不开。更可怕的是,她感觉自己在被移动,没错,她在被移动!突然间,她猛地向前移动了一两米,离慕容朝不过几步之遥。

      慕容朝也是一愣。他心下一动,转头向后看去,果然是楚元霜。

      楚元霜手里拿着一个遥控器,方向正对着张妒。她看向慕容朝,露出一个宠溺的笑容,似乎在说:“去吧,就当是我给你的补偿。”

      慕容朝欣喜若狂,他手里的刀一横,阔步朝张妒走去,他高高举起刀正对着张妒的脖子:“去死吧——!”

      一阵剧烈的狂风裹着黄沙袭来,风沙混在一起,吹得人睁不开眼。天空顿时雷声阵阵,乌云似乎压的更低了,像是预示着一场暴风雨的到来。

      楚元霜霎时被吹得睁不开眼,抬手之间,张妒挣脱了遥控器的控制,但彼时,慕容朝的刀锋已经离她不过几寸之远。

      “!”

      千钧一发之际,一支利箭从百米之外穿过人群,精准地击中慕容朝的刀锋,力道之大,竟将他的刀直接弹开了!

      张妒堪堪躲过一劫,回头一看,失声道:

      “镇国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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