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制造金手指》余家

70、真假丑角 端

　　端午游会向来是以屈原为主角，但今年，这主角竟变成了宣平侯。

　　花车一辆接一辆地从铜雀大道上驶过，锣鼓声、唢呐声、欢呼声交织在一起，震得人耳膜发麻。百姓们踮着脚尖、伸长脖子，争先恐后地往前挤，孩子们骑在父亲的肩膀上，小手拍得通红，嘴里喊着“宣平侯！宣平侯！”

　　这出戏的开头，是他们三人在宣王府的那一晚。其中，“梁锦墨”刚毅勇猛，出谋划策，妥妥的核心人物；“梁静华”顺水推舟，临危不惧，可谓最佳辅助；“李景生”重情重义，克服恐惧，是为最终决策者。

　　混在人群中的李景生和梁静华都看得津津有味。这件事他们分明谁都没告诉，没想到，竟被百姓们猜出了个八九不离十。

　　舞台一转，场景竟变换成了皇宫内。“梁锦墨”独自带领十几万大军冲破城墙，包围了皇宫内外，宫内的嫔妃和宫女太监们纷纷主动投降，禁军见抵挡不过，也渐渐放下武器，主动归于“梁锦墨”麾下。这一场戏，“梁锦墨”可谓是杀伐果断，雷厉风行。

　　这时，李景生和梁静华对视一眼，都“扑哧”笑出了声——他们后来听说，梁锦墨进宫时，根本没人拦他，一个个投降得飞快，像是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似的。

　　根本没有戏里这么夸张。

　　下一秒，舞台又是一转，场景变到了麟德殿内。

　　只见舞台最高处的龙椅上，坐的就是今晚的丑角——“齐兆兴”。“齐兆兴”妆容丑陋又浮夸，脸涂得煞白，腮红抹得像猴屁股，嘴唇画得血红的，活像从棺材里爬出来的。他的嗓音尖利犹如老太监，扭捏着身子坐在龙椅上，活像一个老妖精。他刚下令斩首了殿内的几人，就把目光移到了下一层的“梁静华”身上。

　　看到这里时，梁静华略显不安地抿了抿唇，嘴角的那抹笑意悄然褪去。

　　李景生注意到她的情绪，俯身低声道：“要不咱别看了？剧情我们都知道，多没意思啊，提前去琉璃街逛逛也行……”

　　梁静华摇摇头，朝向舞台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没关系，我能接受。”

　　舞台上，“齐兆兴”强迫“梁静华”喂他喝了一杯酒，又强迫她喝了一杯酒，最后，极具侮辱性的将整杯酒倒在了“梁静华”身上，暗红色的液体从她头顶浇下，顺着发丝、顺着脸颊淌下来。“梁静华”崩溃大哭，妆容尽毁，身旁的丑角却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好似小人得势。

　　台下的李景生面色不虞，下颌绷紧，他刚要上前，却被梁静华拦住。他一低头，梁静华望向他的眼神，同那晚如出一辙。

　　这时，台上的“李景生”似乎是代替了真人，一跃而起跳了出来，他青筋暴起，暴跳如雷，口口声声说要打的“齐兆兴”屁滚尿流！然而，被打的鼻青脸肿的却是“李景生”自己。“李景生”被倒吊起来，甩来甩去，活像一个跳梁小丑，比那丑角还不如。

　　见此情景，李景生到没多想什么，还笑着指给梁静华看，似乎想拿自己的乐子安慰梁静华。

　　然而，几乎是同一时间，这街上的所有人都开始捧腹大笑，就像那台上得了意的丑角一般。他们的嘴里蹦出刺耳的字眼，像一把把碎石子，噼里啪啦地砸过来：

　　“这就是我们的皇帝陛下！”

　　“哈哈哈哈哈哈！”

　　犹如一道晴天霹雳，李景生大脑霎时一片空白。

　　耳边充斥着周围人的嘲笑，他们的嘴里吐出扎心的字眼，他们眼里的戏谑在他面前展露无遗。

　　那些笑声原本是欢快的、热闹的，此刻却变得如此刺耳，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他的耳膜。原本妙趣横生的演出倏然变了味儿，对他而言，竟变成了一场公开的羞辱。

　　霎时间，李景生好似淹没在由人群组成的海洋中，他觉得周围的人看的不是舞台上的“李景生”，而是都斜视着自己，笑眯眯的眼神射出最伤人的恶意，一个个勾起的嘴角像刀子般插入他的心脏。

　　好似所有人指着的，也不是台上的“李景生”，而是真正的他一样。他好像站在了舞台上，变成了小丑“李景生”。

　　不对。

　　他意识到——他就是“李景生”。

　　李景生倒吸一口凉气，骤然间坠入最冰冷的湖底般，他起了浑身的鸡皮疙瘩，失神在一片欢声笑语中央。

　　“景哥哥？景哥哥？”还是梁静华叫醒了他，她捂着嘴唇细声道，“陛下？”

　　李景生猛然回神，瞳孔终于聚焦。只不过，他的眼神聚焦还没有一秒，就听到了尖叫声和欢呼声倏然响起。他立刻抬头望向舞台——

　　果然，“梁锦墨”出场了。

　　英明神武的宣平侯“梁锦墨”气势如虹，他身披银甲，手挽大弓，弓弦拉满，箭尖直指“齐兆兴”。“嗖”的一声，当胸一箭，射穿了“齐兆兴”的胸膛。那丑角瞪大眼睛，嘴里吐出一口血，软塌塌地瘫倒在龙椅上。

　　随后，场下众人当即下跪，齐刷刷地伏倒一片，异口同声拥立“梁锦墨”为新皇。只不过，高高在上的“梁锦墨”轻轻一拂衣袖，朝失魂落魄的“李景生”望去，说：“他才是新皇。”

　　“梁锦墨”收服众人，深得民心，他站在舞台最高处，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英姿飒爽，收获百姓的一片叫好欢呼。

　　但李景生的眼神始终落在“李景生”身上。自从“梁锦墨”出场以后，他就一直瘫坐在地，一动也不动，好像他的戏份已经结束了，但他还不能下场，因为要等“梁锦墨”说出最后一句话。

　　这出戏到这里就结束了。

　　紧接着就是下一场戏——“真霸王勇猛定边疆”。

　　这时，梁静华扯了扯李景生的衣袖，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景哥哥，我们不看了吧？直接去琉璃街吧？”

　　李景生回过神，讷讷地点头。

　　一路上，梁静华一直留神李景生的心情。她没想到这游会会这么肆无忌惮的贬低当朝皇帝，被衬托的对象还偏是自己的哥哥，他们二人都是何其无辜，想必梁锦墨现在还一无所知地在哪处喝酒呢。

　　琉璃街——

　　琉璃街的新奇玩意儿琳琅满目，让人眼花缭乱。吆喝声此起彼伏，热闹得像一锅煮沸的粥

　　可出乎意料的是，几乎每家每户都是以“宣平侯”为噱头吸引客人：这布匹店就说是专为宣平侯做过衣裳的，那料子穿上过战场的；酒楼就说宣平侯是常客，最爱吃他家的酒，连他坐过的椅子都专门用红绸围了起来；武器店和马匹店更是不得了，这可是让宣平侯战场上制敌的关键！

　　宣平侯宣平侯宣平侯宣平侯宣平侯宣平侯宣平侯宣平侯宣平侯宣平侯宣平侯宣平侯宣平侯宣平侯宣平侯宣平侯宣平侯宣平侯宣平侯宣平侯宣平侯宣平侯宣平侯宣平侯宣平侯宣平侯宣平侯……

　　“宣平侯”好像无处不在，听得人耳朵生疼，听得人心头发慌。

　　梁静华心里实在有些慌，她拉着李景生，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景哥哥，这里没什么好玩的，我们还是去古漯河……算了算了，古漯河每年也就那样，我们还是回宫吧！我想烨儿了，我们快回去吧！”

　　李景生舔了舔唇，自从铜雀大道出来后，他就没出过声，这时才哑声道：“好。”

　　两人调转方向，朝皇宫走去。

　　这一路上，人们的欢声笑语就没停过，孩童间的嬉笑打闹声由远及近，他们的笑声像银铃般，清脆又响亮。

　　琉璃街西街头，就快走出去了。

　　这时，右手边的一条小巷子里，猝不及防冲出来一个小孩，那小孩跑得太急，一头撞上了往前走的梁静华，幸好被李景生及时扶住，才没有摔倒。

　　梁静华一惊，定睛一看是个小孩，才松了口气。她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小屁孩儿，在街上可不能这么乱跑啊，被马车撞到了可怎么办？”

　　那小孩似乎知道是自己的错，遂低头认错，声音软糯糯的：“对不起，我不该乱跑。”他顿了一下，又解释道，“但我玩游戏玩输了，他们要惩罚我，我才跑的。”

　　“惩罚？是什么惩罚呀？”

　　“要叫他们爹和娘。”

　　“扑哧”一声，梁静华和李景生都笑了起来。两人对视一眼，李景生也弯下腰来，语气温和：

　　“你做游戏做输了，当然要接受惩罚，不然，你一开始干嘛要玩呢？”

　　那小孩撅起嘴，不说话，两只手绞在一起，脚尖在地上画着圈。

　　梁静华嗔怪似的瞧了他一眼，用手肘戳了戳他：“别教坏小孩啊。”

　　李景生脸上终于有了笑意，梁静华也放松不少。心头的阴霾被驱散了一般，她耐心对那小孩说：

　　“走，我们带你过去，叫他们换个惩罚好不好？”

　　小孩抬起头，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望着她：“真的吗？”

　　“真的真的~”梁静华直起身，揉了揉小孩的脑袋，“走吧。”

　　他们走到小巷子里，发现里面确实有另外四五个小孩，他们正玩跳皮筋玩得起劲儿，嘴里还念念有词，小辫子在脑后一甩一甩的

　　那群小孩见他们进来，小大人似的打量了一番梁静华和李景生——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好奇。可能觉得他们是真大人不好惹，就转而对最初的小孩说：

　　“傻蛋儿，你不是跑了吗？怎么又回来了？是改变主意，要叫我一声爹了么？”

　　“还要叫我一声娘！”一旁的小女孩说。

　　傻蛋儿见状，往他们二人身后缩了缩，小手不自觉地攥住了梁静华的裙摆。

　　这时，梁静华拿出真大人的架势，叉起腰，瞪大眼，下巴朝他们一点：“小破孩儿们，玩游戏吗？”

　　闻言，小孩们瞬间没了声儿，他们面面相觑几秒，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先说话。最后，为首的小大孩咽了咽口水，强装镇定地也用下巴朝她一点：

　　“是啊，怎么了？”

　　见状，梁静华笑声短促，不过马上又恢复正经模样：“听说，你们输了要叫对方爹娘？”

　　“是啊，不过我还从没输过！”那小孩抱起手臂，傲娇的昂起头，“只有别人叫我爹爹的份儿。”

　　“是吗？”

　　梁静华往前迈了一步，那群小孩就齐刷刷地后退。为首的大喊挡在最前面，张开双臂，像一只护崽的小母鸡，大吼道：

　　“你干嘛？你想抓小孩吗！”

　　闻言，梁静华忍不住笑了出来，她做出很嫌弃的表情：“我才不呢，抓你们回去，我要被吵死的！”

　　“那你想干什么？”

　　“干嘛？”梁静华走到绑在两棵树中央的皮筋旁边，她勾起嘴角，提起裙摆，“看好了！”

　　话音一落，梁静华就向后弯起腿，小腿一勾，精准地踩进了两根皮筋之间的空隙。一眨眼，她就在两根皮筋之间灵活地跳了起来——动作干脆利落，她的脚踝绕着皮筋反转跳跃，裙摆随着动作起伏飘浮在空中，像一朵盛开的喇叭花。

　　她口中默默念着口令，游刃有余的跳完一整套动作，最后停下来的时候，那群小孩都呆了似的。

　　梁静华拍了拍手，颇为得意道：“怎么样？是不是要叫我一声娘才对？”

　　一个小孩不服气，嘴硬道：“不行，要叫也是二狗子叫，我不叫！”

　　“嘿！有你这么当朋友的吗！”二狗子推了他一把，皱着眉瞧了瞧梁静华，又瞥了瞥李景生。他不服输道：“刚才的不算，你都没说要比！我不叫！”

　　梁静华挑起眉头：“不算？那我们再重新比一场？”

　　“重新比？这个嘛，可以是可以。”二狗子眼珠子一转，“但我不和你比，我要和他比——”

　　说着，他大手一挥，赫然指向李景生。

　　梁静华和李景生俱是一愣。

　　李景生还没反应过来，梁静华就指着李景生，瞧着二狗子问道：“你要和他比？”

　　“没错！”

　　“那你输了要叫爹？”

　　“成交！不过——”二狗子话锋一转，嘿嘿笑道，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他输了，也要叫我爹！”

　　闻言，梁静华笑眼弯弯地看向李景生，只等着他同意这场闹剧。

　　只见李景生瞧着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嘴角却忍不住微微翘起。他最终举手投降：“好吧好吧，成交！”

　　“好！”二狗子叉着腰，神气活现，“你先来，我们给你唱歌谣。”

　　“好嘞。”

　　李景生活动了一下筋骨，脖子左右转了转，手腕也转了几圈。刚才他一直看着梁静华跳，腿都有些痒痒了。树荫下，他不动声色地翘起嘴角——这群小孩不知道，他小时候最喜欢玩这个了，跳得比梁静华还好呢！

　　他一抬腿，刚跳了几下，小孩们就齐声唱起了歌谣，童声清脆：

　　“梁与李，共天下。李氏坐龙庭，梁掌天下权。李氏的皇袍薄如纸，梁氏的玉带重如山。若要我选投胎去，宁投梁门作马僮，不投李宫作皇孙！梁与李呀梁与李，金銮殿上真皇帝？——小儿不敢语，只指梁家旗！”

　　“诶，你怎么不跳了呀？”二狗子问。

　　李景生脸色唰的变得惨白，整个人恍若身在梦境，周围的声音忽远忽近，眼前的人逐渐变的模糊，只有那首童谣还环绕在他耳边：

　　“梁与李，共天下……李氏的皇袍薄如纸……若要我选投胎去……不投李宫作皇孙……梁与李呀梁与李，金銮殿上谁是真皇帝……只指梁家旗。”

　　“你快跳呀！”二狗子急道。

　　李景生浑然没有了意识般，他机械性的抬脚想走，却被那绕着的皮筋牵制住腿脚，一抬腿，就被绊的迎面摔倒在地上。

　　“砰”的一声，膝盖和手掌同时着地，闷响在小巷子里格外清晰。

　　“景哥哥！”梁静华方才也惊呆了。她急忙蹲下，把李景生扶起来，手在颤抖，“你……你没事吧？”

　　掌心的钝痛使他清醒了些，可随着这痛感而来的，是自脚底升上心头的、一丝无法忽视的恐惧——那感觉像一条冰冷的蛇，顺着脊椎往上爬，爬过头顶，爬过全身，让他头皮发麻。

　　他抬手一看，只见右手手掌摔破了皮，丝丝鲜红点缀在满手的灰尘中，还欠着几颗小石子。

　　梁静华颤声道：“景……景哥哥？”

　　李景生在梁静华的扶持下起身。他随手拍了拍灰尘，拂去小石子，目光始终停留在那抹鲜红上。

　　他的内心一瞬间无比愤恨又悲凉，不是出于嫉妒，也不是出于忌惮，而是无可奈何的悲伤。

　　命运何至于让他们圆满如此又狠心拆散呢，老天要戏弄人间到何种地步才算满意呢，到底怎么样才算最好的结局，又到底如何才能结束猜忌与争端呢。

　　末了，他攥紧手掌，惨笑一声：“这算什么。”

　　随后他兀自走向巷子外，步伐很小，速度很慢，但没有回头，也没有等梁静华。

　　“回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