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2、上下求索 路漫漫,其 ...
-
宣奉十四年冬,大梁北燕之战,大梁战败。
腊月的京城,落了三天的雪终于停了。
天是灰的。积雪压在屋顶上,压在御道的青石板上,压在那棵梧桐的枯枝上,厚墩墩的,把整座城压得喘不过气来。偶有风声穿过巷子,带起一阵细雪,扑簌簌地落在行人肩头,又很快化了。檐下凝着长长的冰凌,在灰白的天光里泛着冷冽的微芒。
勤政殿内——
安神香如愁思一般袅袅升起,烟雾缭绕,将殿中的空气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空气静得像被冻结住了,却无论如何也静不下大殿里几人的心。
张妒跪地,稽首。
她的甲胄上还残留着北域的尘霜,额角有一道未愈的旧伤,在烛光下泛着暗红。
她的声音低沉:“微臣张妒,辜负圣恩,未能守护北域黎民,致使北燕猖獗,百姓流离。臣身为边将,上不能分君父之忧,下不能安黎庶之苦,臣罪该万死,特来请罪!”
梁帝闭着双目,手里不断揉捏着那串翡翠手环。珠子一颗一颗从指腹滑过,温润的触感却压不住心底的燥意。他越揉越紧,直至用力紧握成一团,珠子间发出刺耳的脆响。
他缓缓睁开眼,睨着御案前伏地的张妒,眉头紧锁。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沉得像压着千斤巨石:“北燕指名要昭阳公主和亲?”
“是。”张妒的头低下去一分,额头几乎触到冰冷的金砖。
又是一阵长时间的沉默。
梁帝又闭上眼睛。他一呼一吸,一呼一吸,胸膛起伏着,却仍压不下心中蹭蹭上涨的怒火。那火从胸腔烧到喉咙,烧得他口干舌燥。
突然间,他狠狠将那串珠子拍在桌子上——
“砰!”
“混账!”
翡翠珠子四散崩落,噼里啪啦滚了一地,有几颗弹到张妒面前,在她低垂的视线里转了转,才颓然倒下。
一屋子的人接连跪下,膝盖撞在金砖上的声音此起彼伏。张妒头低得更低,额角沁出细密的汗,连大气也不敢出。
“陛下息怒!”
半晌,李景生冷哼一声,他横眉看向地上的几人,冷冷道:“众卿不必噤若寒蝉,于国家危难之时,理应争相建言献策为上!”
终于,季明晰抬起头。他往前挪了几步,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拱手道:“陛下!老臣以为,事到如今,当——”
他顿了顿:“当顺应北燕之意,两国和亲为好!”
李景生倏地望向他:“嗯?”
季明晰的声音渐渐稳了下来:“北域兵败,流民四起,北域无家可归的难民,大批大批的涌入了京城——如今哪个街道上没有难民的身影?他们裹着单薄的衣衫,蜷缩在墙根下,冻得连哭都哭不出来。”
他叹了口气:“按说京城乃国之首都,本该接纳这些难民,可是,朝廷也是无能为力啊!难民们聚集在一起,不仅影响了道路通行,时不时还会和本地居民发生冲突。本地人都怨声载道,可我们总不能又把南迁的难民都赶回去吧!”
闻言,李景生皱起了眉头,他想起前段时间的皇陵坍塌案,于是问道:“没钱?前段时间,不是在韩府抄出了一大笔银钱吗?这些钱都去哪儿了?”
户部尚书孟国梁站了出来。
他面色灰败,眼窝深陷,显然这些日子也不好过。他拱手道:“回陛下,马尚书在韩惕守府上共抄出一百万两白银,这些钱本来是用于春后皇陵修筑,但春节前后国家开支支走了一部分,这会儿北域战乱又支走了一部分,还有缓解灾情、安置流民等开支,韩惕守那些银子走就没了!”
他顿了一下:“就这样,还远远不够呢!”
说完以后,勤政殿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安神香仍在燃着,烟雾在殿中盘旋,像是找不到出口的愁绪。窗外有风,呜咽着掠过檐角,吹得窗棂轻轻作响。
李景生不愿主动提出让昭阳远嫁他乡,那是他唯一的女儿,是他和静华的孩子。
幸而,季明晰站出来,当了这个“坏人”。
“陛下,”季明晰的声音苍老而平静,“如若两国和亲,以上国难则可迎刃而解。其一,北域战乱结束,难民便可返回北域安家,两国重开互市,北域经济便有了转机;其二,北燕要想迎娶我大梁公主,势必要拿出大笔彩礼献给大梁,而这笔彩礼,可缓解国库空虚……”
“最后,若真的战争再起,大梁毫无抗衡之力,而北燕日渐强盛,若我大梁迟迟不愿修好,恐怕日后后患无穷啊!”
季明晰深深稽首,额头触底:“老臣恳请陛下,答应北燕,两国和亲!”
话音落下,殿中像被抽走了最后一丝暖意。
接着,其他臣子纷纷跪下,声音参差不齐,却都在说同一件事:
“臣附议!”
“臣附议!”
“臣附议!”
“不行!”
凤仪宫内,梁静华的声音几乎要将殿顶掀翻。
偌大的宫殿,却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只有火烛被微风吹得摇曳,光影在梁静华的脸上忽明忽暗,映出她紧咬的牙关和泛红的眼眶。
梁静华厉声道:“谁也不准带走我的烨儿!她可是大梁唯一的公主!本宫辛辛苦苦生下的女儿,不是给你们当和亲工具的!”
宫女太监们跪了一地,谁也不敢抬头,僵持的气氛在宫中蔓延。
殿外又起风了。檐下的冰凌晃了晃,掉下一截,落在雪里,无声无息。
李景生坐在梁静华对面,他缓缓拨动着翡翠珠子,也甚是面色不虞。
他和梁静华只有昭阳这么一个女儿。昭阳从小就听话懂事,若非无奈,他断然不会答应这门亲事!只是现如今,北域危机无法再视而不见。
张家军战败,北域混乱,朝廷无力再战,大臣们纷纷上奏准请和亲。
他又能怎么办呢!
“静儿,”李景生沉默过后开口,声音里带着疲惫,“朕知道,朕对不住你们娘俩,但昭阳生在帝王家里,她作为一国公主,必须承担这个责任啊!”
“不行就是不行!”
梁静华倔强地摇头,一双柳叶眉高高蹙起,眉心拧成一个解不开的结。
“我从不奢望帝王般的荣华富贵,亦或是权势滔天。陛下,你知道的!”她的声音在发抖,“这明明是无奈之举——我从头到尾,只想要我的烨儿平平安安!”
“皇后!”
梁静华被吼的一愣。
李景生重重叹了口气,他被勾起了算不上美好的回忆,那些过往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深呼吸着,努力平静自己的情绪。但似乎也是意识到多说无益,他一甩龙袍,起身准备离宫。
“你再好好想想吧。”他背对着她,“身在帝王之家,家事便绝非家事……这段时间,你多陪陪昭阳,免得叫她伤心。”
“陛下——!”
梁静华对着他的背影呐喊,声音嘶哑。她想等他回头,可他越走越远,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殿门的阴影里。
她跌坐到软垫上,泣不成声。
她没想到李景生会这么狠心。他不顾夫妻之情,不顾父女之情,也不愿为了她们再搏一搏。当上皇帝后,他心中已然只有他的皇位最重要。
可当初,他明明是为了她们,才坐上这皇位的啊!
“为什么……”梁静华泫然泣下,她哽咽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母后……”
梁静华蓦然听见屏风后传来的声音,她回头一看——竟是李玄烨探出了半个身子,正担忧又小心地看着她。
“烨儿!”梁静华惊道,“你怎么在这儿?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李玄烨默不作声的走了出来,走近梁静华,蹲在了她的腿边,伸手轻轻牵起她的手。
她低声道:“在父皇母后刚吵起来的时候就来了,但烨儿不敢出来,怕惹母后伤心……也怕让父皇生气。”
梁静华把李玄烨拉到她身旁坐下,她看着她,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孩子,我的孩子啊,是母后不好,母后没能保护好你!”
“不怪母后!”李玄烨也忍不住哽咽道,“是儿臣自己不争气,没能留在大梁。”
梁静华哭的伤心,把头靠在李玄烨的肩上,抓着她的衣服,指节泛白:“我的烨儿啊!为什么你不是一个男儿!如果你是男儿,就不必这么辛苦了!原以为撑过了乱世,可到如今,你还是没有男儿命啊,玄烨!”
“……母后”
李玄烨一遍一遍的轻拍着梁静华的背,安抚着梁静华的情绪,仿佛梁静华才是要远嫁他国的人。
而梁静华没有注意到,在她的上方,李玄烨的眼泪正无声无息的往下流,她终于也忍不住为自己伤心片刻。
三日后,梁锦墨进宫求见李景生。
有了上次的经验,李景生这会儿已经可以悠哉的喝茶了。他瞟了眼端坐着的梁锦墨,拿起龙腾景泰蓝茶盏抿了口茶,才开口问道:
“梁卿找朕,所为何事?”
梁锦墨起身,拱手道:“回陛下,事关议和求亲之事。”
其实李景生多半已经猜到他来的目的,只是猜想验证,他顿时有些烦躁,他压着火气,冷哼一声问道:“是静儿让你来的吗?”
“不,是臣自己想来。”
李景生将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放,他眉头紧锁,沉声道:“那你倒是说说,你是怎么想的?”
“臣以为,”梁锦墨顿了顿,“两国和亲终究只是权宜之计,恐怕治标不治本。而且,北燕数十年来都想吞并大梁,楚皇后不可能就此善罢甘休,况且北燕现在国力强盛,没理由突然主动议和求亲。”
他说:“臣认为,这内里必定有诈,还望陛下三思!”
“……”
李景生虽然不想承认,但梁锦墨说的确实有理,北燕在本应乘胜追击的关键时期,为什么会突然要跟大梁议和?
李景生试探问道:“那你说说,该怎么办?”
“回陛下,”梁锦墨说,“臣以为,当此之时,更应该鼓舞士气,应战北燕,最好能……绝地反击。”
“绝地反击?!”李景生顿时提高了音量,他差点站起来,指着梁锦墨的鼻子骂,“你说能绝地反击就绝地反击?朕还想统一天下呢!”
说完,他猛地一顿,倏地看向一言不发的梁锦墨。
他突然意识到:如果是梁锦墨的话,说不定还真能绝地反击。
毕竟十年前,就是他带领那只令人闻风丧胆的铁骑,在草原上所向披靡,狠狠削弱了楚皇后的士气。
可如今……他休想。
梁锦墨倏然跪地,拱手道:“陛下,若能让臣——”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李景生厉声打断:“住口!”
梁锦墨一怔,就像被当头打了一棒。
良久,李景生平静下来,他冷冷说道:“如果没有更好的办法,你就退下吧!”
“臣……”
梁锦墨还想说些什么,却又被进来的魏满打断:“陛下,昭阳公主求见。”
“让她进来!”
梁锦墨眼见他不肯让步,只得起身告退:“……臣告退。”
梁锦墨退出御书房,正撞见等在门外的李玄烨。他看着小小一个的李玄烨,才十五六岁,就要为国远嫁和亲,心中止不住的心疼。
彼时,李玄烨和楚司正聊着天。两人脸色都不太好,特别是楚司,连最难看的笑容都挤不出来。
李玄烨见梁锦墨出来了,就转向了他:“舅伯,您出来了,母后刚刚才念叨着想见您呢。”
闻言,梁锦墨呢喃着:“是该去看看她了。”
他静了静心,又问道:“昭阳又来御书房看你父皇吗?”
“是,”李玄烨低下头,嘴角勉强挂着一抹笑,“昭阳怕日后嫁去了北燕,就再难和父皇母后相见,所以想趁还有时间,多陪陪父皇母后,尽一尽子女的孝道。”
“好孩子。”
梁锦墨担忧的看着李玄烨,又无奈地叹了口气:“昭阳,舅伯尽力了。”
李玄烨一愣,随后才扯开嘴角,苦笑道:“连您……也不行吗?”
她的话像刀子一样,扎进梁锦墨心里。
梁锦墨一咬牙,他对她说道:“烨儿,若日后你在北燕受了委屈,舅伯就算拼了这条命,也把你从北燕带回来!”
闻言,李玄烨莞尔一笑:“多谢舅伯!舅伯快去看看母后吧,这几日她总是心神不宁,昭阳很担心她。”
“好。”
李玄烨顿了顿,而后又转向楚司,她说道:“楚司哥哥,昭阳还有话没对你说,待会儿……有机会的话,昭阳再说。”
楚司哑声道:“……好,我等你。”
得到回答后,李玄烨留恋的看了他们一眼,就转身进了御书房。
御书房内,炉火燃得正旺,将整间屋子烘得暖融融的。书房幽静,君王伏案文书之间,公主研墨添香在侧。
李景生批了些许奏折,眼睛有些酸乏。他搁下笔,瞥见李玄烨坐在一旁认真看书,便问道:“在看什么书啊?”
李玄烨将张开的那页向下放在膝上,恭敬的回道:“回父皇,儿臣在研读《女诫》。”
闻言,李景生挑起一边眉毛,思索着问道:“朕记得你不爱看这些。”
“是,儿臣原是更喜欢《三国策》《左传》之类的,”李玄烨面容有些憔悴,微微一笑更显些许落寞,“但儿臣怕嫁与北燕后,若举止不当会失了我大梁风度,便连夜找来《女诫》这类的书学学。”
李景生听着心里不是滋味,李玄烨虽是女儿家,但更寄情于史册策论之道,若是悉心培养,日后说不准真有一番宏图。
“和亲之事还未定下来,你以前怎么做,现在还是怎么做就是了,”李景生虽是这么说,可还没待李玄烨欣喜一瞬,便又说道,“这些时日,该多去陪陪你母亲。”
李玄烨的睫毛微微颤了颤。
她莞尔一笑:“父皇母后真是心有灵犀、恩爱无比,母后叫儿臣多来陪父皇,父皇现下又赶儿臣回去。”
李景生顿了一下,斟酌着问道:“你母后真是这么说的?这么说……”
这么说她接受和亲之事了?
李玄烨皮笑肉不笑,微不可查的点点头:“儿臣也想多来陪陪父皇,北燕之事想必令父皇烦躁不已,案牍劳形、丝竹乱耳更甚,儿臣心疼父皇。”
“好,好。”李景生就这么一个女儿,如今出落得大方得体,同她母亲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又甚是温柔懂事,嫁与北燕去,叫他怎么能不心疼?
“吾儿甚好,吾儿甚好!”
李景生伸手示意李玄烨过去。李玄烨放下《女诫》,过去握住了他的手,跪在了他身旁。
“父皇?”
李景生紧紧捏着李玄烨的手,问道:“你可知昭阳之意?”
“儿臣知道,”李玄烨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念一句从小就知道的箴言,“日月昭昭,帝星永耀。”
“不错,”梁帝盯着她,目光里有不舍、有愧疚,还有一个帝王不得不做出的决断,“昭阳啊,朕惟愿你能卫国之昭阳,庇佑天下子民,保大梁福泽深远。”
李玄烨退开两步,稽首领命:
“儿臣明白。”
她的额头贴着冰凉的砖面,凉意透过皮肤,渗进骨子里。
李玄烨退出书房,缓缓走在皇宫境内,脚下的积雪被踩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她的裙摆沾了雪,鞋面也湿了,却浑然不觉般遥遥望着整个大梁的方向,目光深远。
天空仍是灰的,压得很低,远处的屋檐、宫墙、城楼,都被雪覆成一片白茫茫的混沌,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尽头。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第二卷开卷

姚祝余在第五十四章会出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