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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上下求索2     凤 ...

  •   凤仪宫内,缠枝牡丹翠叶熏炉上方飘起缕缕安神香烟,摇曳而上,好似一条向上求索的溪流。

      梁静华无力地靠在卧榻上,细长的手指摇晃着芙蓉白玉杯,轻轻呷了口上好的千岛玉叶,只觉无滋无味。

      她愁容尽显,时不时唉声叹气,是不是抬手抹泪。直到殿外的宫女碎步快走进来,朝她轻声道:“娘娘,镇国公求见。”

      “兄长!”梁静华马上坐了起来,白玉杯搁在案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她激动地招手:“快!快请进来!”

      宫女马上去请梁锦墨,但梁静华到底是耐不住性子,亲自起身迎了过去。她刚跑到门口,就撞见了一脚跨进门槛的梁锦墨。

      一见到梁锦墨,梁静华内心的委屈顿时无处躲藏。此时她不是端庄优雅的皇后,只是一个受了委屈的妹妹。

      “哥!”她一下扑到梁锦墨身上,紧攥着他的衣袖,眼泪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流了下来。

      她埋在梁锦墨胸膛,哭得泣不成声,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着。这几天,她已经不知道哭了多少次了,整个人看起来尤为憔悴,连头发都失了往日的光泽。

      “哥哥!”她哭道,声音断断续续,“我的烨儿怎么办呀!不能真的让她嫁去北燕啊!那得受多少苦!那个楚元霜还在北燕,她肯定不会放过烨儿的!”

      梁锦墨一直担心梁静华的情绪,怕她伤心过度,坏了本就虚弱的身子。此时果然瞧见她伤心又憔悴的模样,心里泛起一阵心疼。

      他轻拍着梁静华的背,沉声道:“她的确对我们怀恨在心,这些年来一直没有放弃攻占大梁,这次竟然主动求和。”

      “对啊!”梁静华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哭得通红,“十几年来都是如此,到底为什么——为什么她突然改变主意,要抢走我的女儿!”

      梁锦墨沉默了一瞬:“她或许是为了给她的孩子报仇。”

      闻言,梁静华怔然片刻。

      她愣愣地看着梁锦墨,张了张嘴,好半天才发出声音。她稍稍松开梁锦墨的衣袖:“可是、可是我们没有……”

      梁锦墨点头,“我们没有,但楚皇后并不知道,所以我想——”

      “把真相告诉她!”梁静华几乎是脱口而出,她的面目一瞬间有些狰狞,“如果她敢对我的孩子不利,我就——”

      “静儿!”梁锦墨蹙着眉头,“不管怎么样,孩子是无辜的!难道你想变成楚元霜那样的人吗?”

      梁静华一顿。那股狠劲儿瞬间泄了气,她顿时委屈下来,声音都小了几分:“我知道,可我就是怕……为了烨儿我做什么都可以!”

      梁锦墨知道她是一时心急,容易病急乱投医。他重新放柔了声音,安抚道:“你放心,我会安排人跟着昭阳一起去北燕。一旦有异样,就马上把真相告诉楚元霜,她不会轻举妄动的。到那时,我会亲自去把昭阳接回来的。”

      可梁静华还是不放心,她看着梁锦墨,眼里满是祈求:“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一定要烨儿嫁去北燕吗?那可是虎狼之地!哥,您能不能劝劝陛下?他……说不定还愿意听你的话。”

      梁锦墨失落地摇头:“我劝过了,没用。”

      “什么?!”梁静华向后踉跄了一步,最后的希望就此破灭,“什……什么时候?”

      “再来你这儿之前,我先去的御书房,出来的时候还碰到了昭阳。”

      而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了李玄烨的声音:“楚司哥哥,你怎么在这儿站着?怎么不进去?”

      他们同时回头,正好看见李玄烨带着楚司走进来。她的面色与方才一般无二,冷静又得体,但还是看得出她的落寞。

      李玄烨看到他们也是一愣,她边走进来,边又挂起笑容问道:“舅伯母后怎么也只站在门口,都不进去坐着?”

      李玄烨注意到他们的表情,猜到了他们正在谈论自己的事,于是她淡淡一笑,上前挽起梁静华的臂弯,将她往里带:“都别站在风口了,咱们进屋去,坐下慢慢聊吧。”

      “好……”梁静华收敛哭意。

      这几天,她已经不敢再当着李玄烨的面哭诉,她怕让李玄烨伤心。在她心里,李玄烨一直是一个坚强的孩子,她不想让自己影响了她。

      李玄烨像一个小大人一般,将梁锦墨和梁静华安置在里屋的软垫上,又让人端茶,又让人暖炉,给他们伺候的周周到到的。自己则拉着楚司到屋子中央下棋,让他们有私人空间聊天。

      安神香似乎真的使他们冷静了些,暖炉将屋子里烤得暖烘烘的,安静的氛围往往叫人有些困倦。

      李玄烨抬手落下一颗黑子,随即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抬眼望着楚司说道:“我又赢了。

      “嗯。”楚司一直心不在焉。

      他手里的白子捏了许久,迟迟没有落下,棋盘上的局势他根本没看进去,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些事。

      就算输了,心里也没滋没味的。

      梁静华看着女儿的一举一动,像是在看一件自己亲手培养出来的珍品,她说道:“我不仅教她琴棋书画、礼仪之道,还让她学历史策略、权谋之道。这孩子若是个男儿,又或者生在一个女人也能为官做宰的世道,必然不会像今天一般,就此当了和亲的工具!”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还是传到了孩子耳里。

      李玄烨注意到母亲的情绪,她向他们的方向微微倾身,温声道:“母后息怒,父皇这么做也是为了大梁,孩儿身为一国公主,也该为父皇分忧。”

      虽是这么说,她眼里却能察觉出一丝失落,她低下眼眸,轻声说道:“只是日后再难见上父皇母后一面,儿臣思恋之情难以安息罢了。”

      “烨儿……”

      楚司一直一言不发,他心痛难耐,又恨自己没本事,救不了李玄烨。

      听了李玄烨的话,他一时激动忍不住站起身,眼里的愤恨不觉流露出来,只得转身说道:“屋子里太闷了,我出去透透气。”

      “楚司哥哥!”李玄烨叫住楚司,她起身走到他身旁,“昭阳也一起去吧,正好我有话对你说。”

      “……好。”

      两个孩子走后,梁静华关上香炉,熏炉盖子合上的瞬间,那缕缕飘烟被截断了,只剩下几丝残雾在空气中缓缓散开,萦绕眼前。

      她不觉感伤:“兄长劝诫陛下之事恐怕是适得其反,我原以为他会念在旧情听你一言,未曾想,他竟如此狠心绝情。”

      梁锦墨垂下眼眸,不禁叹了口气:“如今大梁军备疲软,军心涣散,恐怕难敌北燕。在他看来,若不和亲……”

      “你是想说,议和和亲是他不得已之举?”梁静华尽显忧容,削葱根般的手指一点一点的敲在晶莹剔透的茶杯上,发出清脆的叮叮声,“大梁并非难出武将之才,原是他自作自受,才会落得赔了女儿又折兵的下场。”

      说到这里,她又忍不住抽泣起来:“只可怜我的烨儿,平白的为她父亲牺牲了自己。”

      屋外,院子里的雪积了一层厚,纯洁的白色掩盖了许多污秽,一眼瞧过去,却显得有些单调。

      楚司站在廊下,他瞧着白茫茫的一片,深觉内心和这雪一样荒凉。

      李玄烨走到他身旁,侧身歪头看他,想逗他开心,却连自己也笑不出来。

      “楚司哥哥?”

      楚司回神,看着矮自己一个头的李玄烨——她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斗篷,领口滚着一圈白毛,衬得那张小脸越发苍白。

      他低声道:“公主……”

      李玄烨见他终于有了反应,才显现些笑容,眼睛微微眯成一个月牙。只是,她笑着笑着,眼眶却慢慢泛红,声音逐渐变得颤抖:“……楚司哥哥,昭阳舍不得你。”

      所有人面前都维持着体面的李玄烨,唯独在楚司这里,她终于不加掩饰的掉下眼泪。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砸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她小声委屈道:“楚司哥哥,昭阳害怕,昭阳害怕再也见不到你了。”

      楚司大脑一片空白。

      他突然抓着李玄烨的肩膀,急头白脸的说:“昭阳,我要跟你一起去北燕,我不会让你受欺负的!昭阳,楚司哥哥会保护你的,我——”

      说着说着,他却慢慢低下头,只余不断颤抖的肩膀和手臂。豆大的泪珠滴落,垂直落在雪上,打湿了蓬松的雪层。

      “我就是个废物!”楚司的视线一片模糊,声音变得不稳,“我没能力保护你,我太没用了!”

      “楚司哥哥,别这么说,这不是你的错。”李玄烨制止了他的自责。

      他抬头看着李玄烨,她从未如此楚楚可怜过,惹得楚司一阵心疼。

      李玄烨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她抬手拉了拉他的衣袖,轻声道:“楚司哥哥,你也心悦昭阳,是不是?”

      楚司一怔。

      这话的意思是:李玄烨也心悦于他?

      他怔怔望着李玄烨,巨大的惊喜和痛苦同时向他砸来,他顿时有些喘不上气,心脏像被人拧成一团,让他痛得无法呼吸。

      明明他们两情相悦,却因命运弄人,致使最终分隔两地。最终留下来的,只能望着另一个人的方向,终生靠思念度日。

      李玄烨踮起脚尖,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她的气息很轻很暖,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随即消散。

      楚司身形一顿。良久,他才寸寸转头,望着李玄烨,他的嘴唇在发抖,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什么?”

      “楚司哥哥,昭阳想和你在一起。”昭阳睫毛扑朔,可怜的模样任谁见了都会心疼,“可是,昭阳只是一个女子,做不了自己的主。”

      她拉起楚司的手,她将一个香囊放入楚司手里:“这是昭阳亲手做的。”

      楚司蜷了蜷手指,似乎才有些回过神来。那香囊是靛蓝色的底子,上面绣着一枝青竹,针脚细密,可见费了许多心思。

      李玄烨看着面色惨白的楚司,轻声道:“楚司哥哥,昭阳等你有朝一日来娶昭阳。”

      闻言,楚司呼吸一窒。

      他抬头缓缓看向李玄烨,发红的眼眶瞬间流下一行泪。他手指收紧,将那香囊攥得紧紧的,颤声道:

      “好。”

      宣奉十四年,朝堂众议,两国和亲大事最终定下:春后,昭阳公主李玄烨出发离京,去往北燕和亲。

      和亲定下以后,为了做足准备,宫里宫外的便都忙了起来。李玄烨也不再去看李景生,只是每天都望着城门的方向,兀自伤神。

      这天,梁锦墨便装出行,独自步行在一个偏僻又平常的小巷——东西巷。

      东西巷东头第三家,是座不起眼的小宅,门脸窄窄的,黑漆剥落了几处,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檐下挂着冰凌,长短不齐地垂着,日头照过来,亮晶晶地晃眼。

      后院东厢房里,炭火烧得正旺。

      一个女子坐在窗边烤火,一身白衣,黑发如瀑,手腕处冷白的肌肤,衬得她比外边的雪还要白。她瘦了许多,可那双眼睛还是那样,翠绿而沉静,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深水。

      她手里攥着一封信,信纸已经皱了,显然被人反复看过许多遍。她盯着上面的字,眉心微微蹙着,像是在辨认什么难解的谜。

      窗外传来脚步声,踩在雪上,咯吱咯吱地响。

      她没有抬头。

      门帘掀开,一股冷气裹着人进来。梁锦墨站在门口,肩头的雪还没化,眉毛上也沾了一点白。他看了她一眼,把门带上,走到炭盆边,伸手烤了烤。

      “北边的消息?”他说。

      那人点点头。

      “和亲之事已定。”梁锦墨的声音很低,“春后,昭阳就要北上了。”

      炭火噼啪响了一声。

      她把信丢入火中,火舌舔上来,纸页边缘卷曲、发黑、化灰。眼底倒映着纸张被火舌撩拨、灰飞烟灭的景象,那火光在她翠绿的瞳孔里跳跃,一明一灭。

      梁锦墨环顾这间屋子——

      麻雀虽小,但五脏俱全。生生不息的火炉就燃在屋子中央,炭火上边还温着一壶热茶,暖热的火光将整个屋子都衬得格外温馨。桌上摆着几本书,摞得整整齐齐;墙角立着一个木架,上面放着几样精巧的小机关;窗台上还有一盆水仙,叶子翠绿,正含苞待放。

      这处院子虽比国公府小了许多,但胜在僻静,领居之间隔得很远,谁也不会知道,这个新搬来的姑娘,就是一个月前已经死去的前任工部郎中——

      姚祝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上下求索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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