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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孤魂野鬼 到底谁死了 ...

  •   昏黄的烛火给眼前人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本就憔悴的面容又添一丝温柔,他用手背探了探她的额头,几秒后才松下一口气。

      姚祝余眼神空洞,她蜷了蜷手指,感受到指尖的指环还在。而后她撇过头,闭上了眼睛,即使她毫无睡意。

      她不想说话,不想看见任何人,也不想再感受任何事。

      见她这副模样,梁锦墨一阵心疼,满眼都是失落。他张了张嘴,声音轻的像怕惊扰什么:“我已派人去寻找玉娘的下落,那毕竟是条河,总还会有一线生机……”

      姚祝余眼睫一颤,更加撇过头去。

      梁锦墨追着说:“韩剔守被当场逮捕,他的案子是马毅主审,我和欧阳竹从旁协助……祝余,你放心,我不会让他好过的。”

      闻言,姚祝余骤然咬紧牙关,她缓缓转过头,眼里迸发出强烈的恨意:“他会怎么样?”

      “谁?”

      “韩惕守。”

      梁锦墨顿了一下:“你想他怎么样?”

      姚祝余一字一顿道:“我要他不得好死。”

      梁锦墨眼眶发红,他看着被仇恨淹没的姚祝余,心痛的无以复加:“……好,我答应你。”

      几日后,皇陵坍塌案被抬到早朝上公然讨论,李景生拍案震怒。

      梁锦墨、欧阳竹和马毅三人在审理此案之外,还力主彻查当年皇陵建造时以公谋私之人,并查明钱财去向。

      同时,握着大半个京城消息命脉的木几关竟也来掺上一脚。

      听闻木几关黑熊关师傅大怒,他先是交出几个刺客,一口咬定这些刺客是韩惕守的手笔,又公然放言威胁群臣——若其余大臣抱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不跟着踩上韩惕守一脚,那就等着跟韩惕守一起下地狱吧!

      至此,群臣倒戈,一并讨伐韩惕守。

      最终,韩惕守连带着工部一众大大小小官员,不是被抄家问斩,就是被罢官流放,只有那么几个无可挑剔的清流留了下来。

      韩惕守被满门抄斩。

      行刑那日,韩惕守蓬头垢面地跪在行刑台上,双目空洞。他怎么也想不通:他只是挑了一个没权没势没背景的女人当替死羔羊,怎么就变成自己被满门抄斩了呢?

      他悔不当初,不是后悔贪污受贿,也不是后悔挑了姚祝余,而是后悔手段没再干脆些,动作没再快一些,心没再狠一些!

      而当烈酒喷在他脸上、砍刀高举砍下时,他眼前突然浮现出一双幽深翠绿的瞳孔,他登时瞪大了眼睛——

      韩惕守人头落地,百姓一片叫好。

      当日傍晚,碧落阁安静如斯,屋内只有一个人影。

      姚祝余披着大氅坐在火盆边,腿边摆了一摞厚厚的信封,她手里还拿了几封,每一封信上都写着一个人名。她一封封拆开,将信纸一件件送入火盆,每烧掉一封信,就代表一个官员的没落。

      她不知疲倦的拆封、烧信,昏黄的火光映在她脸上,渐渐哀伤,好像在悼念某个人一样。

      “吱呀”一声,碧落阁的木门被打开又关上,但冷风还是钻着空子跑进来,吹得姚祝余浑身一缩。

      梁锦墨坐到姚祝余对面,沉默地看着她,直到所有信件烧完。他喉咙滚动,哑声道:“祝余……”

      姚祝余没有应声,她怔怔地望着不断往上窜的火苗,脑海中不断闪现那日的情景。

      她的手掌不断靠近火焰,好像想裹住那团火一般,直到纤纤玉指被火舌撩拨,她还在往前,已然越过了“取暖”的界限。

      可突然间,一双冰冷的大手抓住了她的手,将她拉了回来。

      她猛然看向梁锦墨,她变得呼吸不稳,火气上窜,正欲张嘴说话——她想埋怨、想发泄、想责怪。

      可突然映入眼帘的梁锦墨,神情疲惫,眼球充血。他就连早朝过后的朝服都来不及换,忙忙碌碌一整天后,一回府就来看她了。他的紫色官袍上还沾着外面的寒气,领口微微凌乱。

      姚祝余一愣。她甚至才看见他这副模样,他已经来了这么久了,她甚至才正眼瞧他第一眼。

      这第一眼,本来也是要骂他的。

      姚祝余鼻头一酸,心脏绞痛般难受。她怎么能责备这样的他呢?

      她谁都不能怪。

      要怪,就怪她自己。

      姚祝余想抽出她的手,她撇过头哽咽道:“对不起,我不知道会变成这样的……”

      梁锦墨紧握着她的手,双眼发红,哽声道:“不要道歉,你没有错。”

      一滴泪从她眼角滑落,滑到发白的唇边,滋味苦涩又苦涩,她从没这么心力交瘁过。

      她看着梁锦墨忏悔道:“不,我有错!我不该上当的,我不该迁就玉娘留下来的,我不该那么着急逃出去,玉、玉娘就不会为了救我……都是我的错!”

      梁锦墨将她拢入怀中,让她放声大哭。

      他不知疲倦地拍着那颤抖的后背,低声道:“不,不是你的错,祝余啊,你已经做的很好了,你忘了吗?你只是个普通人,你不是万能的,你也没有想到会变成这样,你尽了最大的努力了。”

      姚祝余眼泪婆娑,她不住的摇头。

      不,只有她知道,不是这样的——

      她不是普通的人。她有系统,有智能手环,还会机关。只是她太自以为是了,她根本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伟大,也没有那么强。

      但她实在不想接受:原来妄图拯救世界,需要付出这么沉痛的代价。

      “祝余。”梁锦墨突然抱紧她,他声音颤抖,“我太害怕了……我真的不想失去你,不敢再让你这么冒险。”

      在他和李景生对峙的时候,他何尝不是心心念念姚祝余的处境如何?在李安国说出噩耗的时候,他何尝不是心跳猛地一滞,但却不能叫他们察觉?在欧阳竹为姚祝余流泪的时候,他何尝不想疯了一样跳下去救姚祝余?

      可他不能。

      他只能望着祭宫的方向,堵上毕生气运为她祈祷:“那就要看她的造化了。”

      求上天保佑姚祝余。

      他抱着姚祝余如同抱着他的珍宝,乞求般说道:“祝余,你回来吧,我们不争了好不好?”

      姚祝余浑身一颤。

      她没了声音。

      不争了吗?

      不完成任务了吗?不拯救世界了吗?不回23世纪了吗?将现实和理想都抛之脑后吗?

      梁锦墨见她没了声音,一鼓作气继续说道:“这次皇陵塌陷,虽然主要是韩剔守的责任,但表面上你也逃脱不了干系。他们都以为你被困皇陵已经身死,但只有几个人知道你是被楚司和昭阳从祭宫暗中救出来的,所以我想——”

      姚祝余动了动脑袋,哑声道:“假死?”

      一周后——

      昭和宫内,一抹淡淡的沉香正从香炉内袅袅升起,香气清雅,在空气中缓缓弥散。太阳正好从窗棂透入,暖黄的光线与沉香在空中相撞交织,将整个宫殿镀上一层温柔的光晕。

      李玄烨往嘴边送的茶杯一顿,她诧异的望着虫儿:“死了?!怎么会呢?当天下午不是还好好的?”

      虫儿低声说道:“听说是当天晚上情绪又激动起来,而且高烧不退,最后不治身亡病死的!但国公府对外都说是在皇陵死的,只楚大人来和皇后娘娘私下知会了一声,奴婢从旁听了来。”

      “晚上死的……?”李玄烨呢喃道。

      她无意识地拨弄着茶盖,眼神放空,不知在想什么。

      虫儿瞧着她的眼色:“公主,您说会不会是……”

      李玄烨轻轻摇头吹了吹茶气,她呷了一小口茶,才缓缓说道:“大约是,或许是那溶洞的瘴气太厉害,让她身子变得太虚弱……”

      “肯定就是了!”虫儿说,“听说镇国公和欧阳竹都连告了三天假呢!没想到镇国公那样的万年铁树,才一开花就……就夭折了。”

      李玄烨放下茶杯,她突然抬头问道:“楚司哥哥呢?”

      虫儿一愣,“什么?”

      “他看上去怎么样?”

      “这个啊。”虫儿撅起嘴,摇摇头,“这个奴婢就不知道了,应该还是挺伤心的吧?”

      李玄烨颔首,她放下茶杯:“应该的。”

      姚祝余是戴罪之身,身死皇陵之中,既没有法事,也没有葬礼。

      这起皇陵塌陷事件牵扯广泛,涉及朝廷上上下下几十个官员,马毅办案铁面无私、雷霆手段,谁都怕牵涉到自己身上。

      于是这之后,谁都不再轻易提起这件事,朝廷之中,似乎只有欧阳竹还念着姚祝余。

      郭奈见欧阳竹几天没上朝,便主动去欧阳府邸探望他。欧阳竹虽精神不济,但也不好驳了他的好意。

      两人遂热了一壶酒,坐在窗下谈天喝酒。窗外天色阴沉,北风呼啸。一树梅花含苞欲放,为灰白的天地染上一点红。

      郭奈抿了一口酒,他放下酒杯,夹起一粒花生米丢入嘴中。

      “欧阳兄啊,你千万莫要嫌我烦,不过就算你嫌我烦,我还是要说——”他顿了一下,舔了舔嘴唇叹气道,“这已逝之人啊,必不希望活着的人像你这般颓废!你总还是有自己的生活要过不是?再说了,那姚郎中功德圆满,死后定会登入极乐世界的!”

      闻言,欧阳竹苦笑一声,笑容淡得像是要融进酒里。

      他仰头喝下一杯热酒,酒杯掷在桌上发出“噔”的一声:“多谢郭兄好意,欧阳只是……只是失落一阵,过阵子就会好些的。”

      “对嘛!”郭奈桌子一拍,当即敬了他一杯酒,“人就是要往前看,这不,韩剔守的府邸给抄出了多少银两啊!正好用来重建皇陵,这何尝不是一种塞翁失马呢!”

      欧阳竹又仰头喝下一杯酒。

      他脸色微红,摇头呢喃道:“不,不是塞翁失马……我宁愿没有完成陛下的任务……可是祝余不该就这么没了,要是我早到一些就好了!”

      郭奈看傻了:“诶,你别——”

      欧阳竹又灌下一杯酒。

      他眼里仿佛起了一层雾气,失神的盯着杯中的涟漪,那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像他收不回的思绪。

      “我从没见过她这样的女子。”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她机敏、正义、明媚、勇敢、聪明……她又神秘又现实,就像看得见摸不着的雾一样。我有时看不懂她,但我想我能理解她,可我还没来得及……”

      他眼尾微红,逐渐昏沉的脑海中,不断闪现姚祝余的笑容。

      他又喝下一杯酒。

      “她真正开心的时候,会眯起眼睛、露出牙齿,像个小太阳。”他的嘴角浮起一丝笑,“假笑的时候很矜持,嘴角的弧度很小,还不正眼瞧人,像只小狐狸……”

      说着说着,他竟也痴痴地笑起来,末了,又忍不住哭出来,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看的郭奈一愣一愣的。

      郭奈赶紧拿过了他的酒杯,“你快别喝了欧阳兄!我还真以为你看开了,结果竟是把自己喝醉了!我真是看不懂你了,那姚祝余真有那么好?我就不信——”

      “有!”欧阳竹突然大叫。

      声音大的吓了郭奈一跳。

      欧阳竹拍着桌子:“有!有!有!有——”

      “……”

      郭奈怔了良久。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欧阳竹——欧阳竹一向温文尔雅、谦恭有礼,向来不会乱了方寸失了态,以至于他一度觉得欧阳竹是这世界最温柔最完美的人。

      可这又是谁呢?

      郭奈瞧着眼前的失意人,渐渐松开了攥着的酒杯。似乎他的心也被蒙上了一层雾,郭奈顿感伤悲。

      可他不愿看见欧阳竹的悲伤,不想窥见他的愁苦,更害怕承托他的眼泪。于是他连忙拿了披风,开门出去,只慌张对阿才嘱咐道:

      “你主子醉了,好好照顾他。”

      他挽着披风,刚走出去几步,忽见风中似有柳絮翻飞,这时节怎么会有柳絮呢?

      他抬头一看——

      原来是下雪了。

      漫天大雪如鹅毛般飘落,即将拥抱渗入大地,雪花是地面的星星,一片一片,无声坠落。

      郭奈瞧着飘雪眼光一亮,他刚一回头,却正见阿才将那扇窗子关上,只从缝隙中瞥见,欧阳竹又喝下一杯酒。

      屋里透出来的光不那么亮,那一树梅花却红的刺眼,红白相交,竟是在这场初雪中绽放了。

      郭奈正痴迷地赏花赏雪,一片雪却忽然落到他的脖子上,冷的他一哆嗦,他猛地醒神,便赶紧披上披风,快步出门去了。

      这天夜里,大梁迎来了今年的初雪。

      大雪随风飘至京城的每一个角落,落到欧阳府的院子里,落到郭奈的披风上,落到皇宫的金瓦红砖间,落到碧落阁的梧桐树上。

      姚祝余坐在镜前,她披散着头发,一动不动。直到木门传来一声响动,一个轻盈的脚步走近,放了一个暖壶在她手心。

      蕙兰将披风披在姚祝余肩上,轻声说道:“姑娘,外边下雪了,明儿该会大降温,您身子虚,得注意保暖才是,咱要不还是别在这儿坐着了?”

      姚祝余怔怔点头,她起身上了床,侧着身子,把暖壶抱在胸前。

      蕙兰给她掖了掖被子,“姑娘,早点睡吧。”

      姚祝余让蕙兰吹了灯去休息,她闭上眼睛想入睡,可是过了很久,却怎么也睡不着。

      这几天,她要么失眠,要么睡得很浅,任何动静都能将她惊醒。她精神疲惫至极,却怎么都休息不好。

      姚祝余轻声叹了口气,她裹着暖壶,整个人蒙进被子里,传来一阵抽泣。

      半晌,她掀开被子走下床,打开了窗子——

      一股钻心入骨的冷气突然扑面而来。她凝视着窗外,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雪白的刺眼,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光。

      她只穿着一件单衣,手指冻的冰凉,心却有一瞬间很清爽。

      她任由冷冽的风掺杂着雪刮到身上,让雪花像锋利的刀片一样划过她的肌肤,让寒风像刺骨的冰水一样吞噬她的呼吸。她希望这冰冷洁净之物,不仅能净化天地,也能净化净化她。

      姚祝余闭上眼,感受着刺骨的冰凉。她已经“死”了快十天了,尸体会比她现在还冷吗?河水会比风雪还凉吗?院里的雪花,会比她的心还迷茫吗?

      “然后呢?”姚祝余看向梁锦墨,询问道,“假死,然后呢?”

      梁锦墨沉默片刻。

      他喉咙滚动,试探道:“我们可以退隐江湖,两人结伴去游山玩水。其实我很想去南屿看看,听说那里有广阔的大海,或者去西北的草原,在那里骑马一定很爽快,还可以顺道去岭南转转……”

      他顿了顿,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对了,我们还能去你的家乡看看,我一直没问,你的家乡在哪里?”

      “我……”姚祝余张了张嘴,“我也想回家。”

      “那我们就先去你的家乡!”梁锦墨揉了揉她的手,手心温热,“反正我们一起浪迹天涯,再也不掺和朝堂的纷争了,好不好?”

      姚祝余深深吸了口气。

      “以后再说吧,我累了。”她说。

      梁锦墨道:“好!”

      有以后就行,还能说就行!

      梁锦墨把她的被子掖好,低头吻了下她的额头:“祝余你放心,我会尽快把事情都处理好,你什么都不用担心,到时候你想去哪里,我们就一起去好不好?”

      姚祝余没有回答她,她闭上了眼睛。

      可即使闭上眼,脑中也是一片混沌。直到又一阵寒风将她吹醒,她露在外面的肌肤已经有些湿润,那是雪花融化留下的痕迹。

      姚祝余关上窗户,回到上床,她抱着暖壶,感受着体温一点点回升。

      她颤声问道:“系统,我该怎么办?”

      “取决于宿主的心。”

      姚祝余沉默片刻:“我想回去。”

      良久,系统说道:“那就去北域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孤魂野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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