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雨》江知檀

6、柔光几缕 光来了

　　06「柔光几缕」

　　饭后，穆霄光独自一人洗了满满一水池的碗，姨婆本来拉着落仪看电视，女孩捂着嘴打了几个呵欠，她又让她赶紧洗洗睡觉，养好精神，明天去城区玩。

　　也许是知道她家里的事，姨婆没有和她聊起往事，也没有聊到落优。

　　落仪洗完澡躺在床上，公主一样的床和纱帐，壮壮柔软的尾巴扫过她的小腿，痒痒的。

　　她忽然想到落优来台湾的时候应该和她现在差不多大，姨婆他们比现在还要年轻，穆霄光只比落仪大几个月，以她对落优的了解，穆霄光在落优那儿应该也是讨不着好的，两人应该会经常拌嘴。

　　怪不得落优喜欢台湾，在姨婆这样的家里呆久了，谁会舍得回那冰冷的大房子呢。

　　落仪的脸埋在枕头里，嗅到一股阿嬷和姨婆身上相同的香气，淡淡包裹着她，一瞬间，落仪仿佛回到了住在厦门小房子的日子。

　　阿公早上六点就会起床去附近的市场买新鲜的鱼肉蔬菜，阿嬷睡得晚一些，时候差不多了就叫醒落仪，替她扎好公主头，送到学前班。

　　中午放学，阿公就接她回去吃午饭，阿嬷烧菜的手艺很好，肉类不腥不腻，青菜也不会过于寡淡，在厦门的那几年，落仪吃成了圆滚滚白胖胖的小妞。

　　落仪在黑暗中伸出手指，现在的她骨肉匀亭，阿嬷他们喜欢捏的肉乎乎的小手已经消失很久了。

　　安全的环境促进褪黑素的分泌。疲劳袭来，眼皮越来越重，床上的女孩呢喃了几声便没了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趴在门口的三个人试探性地把门拉开一条缝。

　　「睡了吗？」
　　「应该是睡着了。」
　　「那就好。」

　　见落仪安然睡去，三人顿时松了口气。

　　穆霄光叉着腰：「不对啊，我们这样偷偷摸摸是不是不好啊？万一芊芊睡前要打游戏呢？被我们抓包这不是侵犯隐私嘛？」

　　玉珍瞪她：「你以为都是你啊。」

　　姨婆推着他们远离落仪的房间：「别把芊芊吵醒了。」

　　「阿妈，我看这孩子应该没什么问题吧？我们是不是有点多虑？」
　　「你懂什么，你以为都是你啊，没心没肺，跟你爸一样神经大条。」

　　玉珍刚骂完儿子就被老母亲点名，面子也挂不住：「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我会学着细腻一些的，当初优优过来……」

　　提到落优，玉珍的话也没了下文。三人同时垂头看地，长叹道：「作孽啊……」

　　「总之，我不允许芊芊在这里有哪怕一秒钟的不开心。」姨婆率先立下军令状。
　　玉珍：「明白。」
　　穆霄光：「誓死效忠芊芊大人。」

　　眼看着姨婆转身朝落仪屋子走去，玉珍拉住她：「做什么？」
　　「把壮壮拎出来，它不知道问题的严重性，万一不听话怎么办。」

　　穆霄光拽住她另一边胳膊：「放过猫吧。」

　　姨婆作为曾经的骨科圣手，随便一甩就能把这娘俩甩开，但她今晚还是温柔许多：「算了，不打扰芊芊睡觉了。」

　　睡梦中的落仪自然不知道，一门之隔，有三个和她血缘相近的亲人在努力地为她的幸福保驾护航。

　　穆霄光呵欠连天，趿着拖鞋回到自己卧室时，突然看见门把手上挂着一个小袋子，里面装着本地常用的一些药膏，是治疗跌打损伤的，以他对家里人的了解，阿嬷以前就是骨科医生，不会把这种程度的伤放在心上，他那神经大条的妈就更不会了。

　　掏出药膏一看，上面还用丝带系了个蝴蝶结。

　　穆霄光垂着眼睛笑了。
　　这就是有妹妹的感觉吗，还不错。

　　第二天天还没亮，穆霄光就被人从床上拽了起来。

　　男生穿着蜡笔小新的大裤衩，顶着鸡窝头，无力控诉：「阿嬷，现在才六点半。」

　　「请你把自己打扮好，出门不要丢芊芊的脸。」姨婆说。
　　「……请您不要制造容貌焦虑。」
　　「你有容貌？」
　　「我隔代遗传了您的盛世美颜。」
　　「允许你多睡十分钟。」

　　说完，姨婆手一松，穆霄光没骨头似的又倒回被窝里了。

　　落仪起床后，推开门，吓了一跳。

　　穆霄光还是一身西装，抹了发油的头发，毕恭毕敬站在门口向她鞠躬：「芊芊早上好。」

　　「阿光哥哥，早上好。」落仪瞧了下他身后没人，于是问道，「你每天都要穿成这样吗？」

　　「为了让你出门有面子，是的，我必须这样。」
　　「其实不用……」
　　「慢着，」穆霄光阻止了她，然后一嗓子嚎出去，「阿嬷！！！」

　　没想到他嗓门还挺粗犷，落仪眼看着姨婆噔噔噔跑上来：「怎么了？」

　　「芊芊，现在你可以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了。」

　　落仪为了他的头发着想，告诉姨婆让穆霄光换回自己的衣服。

　　姨婆一脸难色：「你确定吗？」
　　「没关系的姨婆，阿光哥哥长得好看，穿什么都好看的。」

　　很快，落仪就有点想收回自己说过的话了。

　　穆霄光把玉珍的衣服穿了出来，紧身铆钉上衣搭配破洞低腰裤，头上还戴了金色的非主流假发，遮住半只眼睛，走一步，响两声。

　　朋克版女装大佬如是说：「你相信光吗？我就是光。」

　　落仪礼貌而牵强地扯出一个笑容：「我们的光来了。」

　　姨婆抓了把瓜子抨击他的审美：「黄的不好看，红的好看，假发换一顶。」
　　「黄的好看。」光很固执。

　　玉珍今天要上班，不能和他们一起去城里。

　　落仪被一红一黄夹在中间，乖巧得像被挟持了一样。刚出门就受到了隔壁邻居的注目礼，显然他们已经习惯了姨婆一家的审美，眼睛都落在了落仪身上。

　　「你们老穆家什么时候来了正常人？」
　　姨婆：「切～」

　　落仪还没来得及跟邻居问好就被穆霄光塞到了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穆霄光年纪不大，开车却稳如老司机，落仪很是好奇。

　　「因为我是天才。」

　　她不好奇了。

　　天才也有自己不擅长的领域，落仪和姨婆进去逛台湾文学馆的时候，穆霄光说自己要去上个厕所，两人逛完出来发现他已经靠在墙上睡着了，差点砸在地上。

　　果然还是丢脸了啊。姨婆老脸一垮，穆霄光立马认错，保证不会再打瞌睡。

　　「你哥他从小国文成绩就差，一点文学素养都没有，」姨婆念叨着，「让他来文学馆也是玷污这里了。」
　　「没事的，人各有所长，阿光哥哥的天赋可能在其他领域呢，比如……呃，开车？」

　　穆霄光摇着食指：「我的长处多着呢。」

　　真好，一点都不内耗。落仪羡慕他的自信。

　　姨婆陪着落仪逛完了文学馆，对着满柜子文物除了「不错」就是「哇」，到了美术馆，她大概也有些装不下去，同样以上厕所为由，补觉去了。

　　穆霄光看到用扇子挡脸偷偷打盹的姨婆，冷笑道：「该，叫你五点起床去隔壁偷早饭呢。」

　　这话被落仪听到了：「阿光哥哥，你们是不是很辛苦？其实可以不用陪我的，我之前在台北也是一个人逛的。」

　　「什么？！一个人？那多孤独啊，你怎么瞒着我们说是有朋友呢……」穆霄光的表情看上去是真的在担心她。

　　「我就是怕你们担心嘛，但真的没事，我觉得挺好的。」
　　「那你那个台北的朋友也是假的？」
　　「不是噢，他是台南人，明天就要回来啦。」

　　「台南人？谁啊？我说不定认识。」
　　「他叫游真。」

　　穆霄光的脸色迅速变化着，嘴角更是抽搐得不知在笑还是在哭。

　　「阿光哥哥认识吗？」

　　穆霄光咬着牙：「从未听说过此人。」
　　「哦哦。」

　　美术馆和文学馆都是百年沉淀的建筑，美术馆时不时会有先锋临展，他们来的这天，上一场临展刚好结束。

　　老榕树扎根在中庭，遮蔽一方清凉静谧，水磨石梯留下岁月的纹路。

　　路过颜水龙的“热带植物”画作，穆霄光等落仪拍完照，问她有没有看过吴青峰恋人絮语的MV，这幅画在MV里出现过。

　　落仪说没有，但她听过这首歌。

　　正因为听过，那天和游真逛茉莉二手书店，她才会拿起那本罗兰·巴特的《恋人絮语》，翻了几页发现读不懂，又放下了。

　　游真告诉她，这本书在解构恋人之间的语言，恋人的话本身就是谜语，对谜语的文学解构就更费解了。最后，落仪还是没有买下那本书。

　　穆霄光对文学不感兴趣，聊起音乐却头头是道，而落仪最擅长的就是做倾听者，穆霄光一路讲，她就一路听，偶尔打岔问一下阿光老师什么是reverb。

　　「我是不是没跟你说过，我是音乐生？」
　　「我现在知道了。」落仪说。

　　怪不得姨婆家的客厅角落有一架三角钢琴，穆霄光的卧室还有好几个键盘吉他，原来是学音乐的。

　　穆霄光问她喜欢听哪些歌手，落仪说了后，穆霄光还夸她有品味，一时兴起，他又讲了很多歌手的创作特点，中途不忘插一句：「嫌烦了就跟我说，我会立马闭嘴。」

　　「不会啊，这些都是你擅长的，你在讲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落仪真心夸赞。

　　村里没人玩音乐，阿嬷和玉珍是机械的提款机，对他做出来的音乐一窍不通，只会盲目支持，所以穆霄光压根儿没指望自己的音乐细胞得到赏识。

　　除了他的「死对头」游真，村里唯一会认真听他的创作的人。
　　现在又多了一个落仪，真好。他又幸福了。

　　三个人在城区「鬼混」了一天才到家，玉珍和岳芒已经做好了晚饭。

　　玉珍发现穆霄光有些不一样了，又说不上是哪里不一样，直到姨婆和她耳语：「俩小孩聊得很愉快呢，我都插不上话。」

　　怪不得看上去神采奕奕，原来是找到同伴了。

　　姨婆虽然是个体力很好的老太太，跟着年轻人玩了一天也累得够呛，吃完饭看着电视机就睡着了，落仪从房间拿了床薄被给她盖上。

　　「冻不着的，你姨婆身体好得很。」穆霄光在旁边嘎吱嘎吱啃着脆梨。

　　落仪帮她掖好被角：「那也不可能在冷气屋里这么晾着。」

　　穆霄光贱兮兮地凑过去：「以后我睡着了你也帮我盖被子吗？」
　　落仪大大方方的：「当然会。」

　　她一转过头，发现穆霄光上挑的凤眼近在咫尺，唇边蔓延着梨汁果香，褪下白日夸张的装扮，此时的穆霄光有种雌雄莫辨的温柔俊气。

　　落仪稍稍后退：「但你也要注意，冷气屋容易着凉的。」

　　「都听芊芊妹妹的。」

　　「你的手指还痛不痛？」

　　穆霄光愣了下，逗小孩似的在她面前勾了勾小指：「相当灵活。」

　　「那我先去洗澡睡觉咯。」
　　「好，晚安。」

　　走了几步，落仪又想起今天和姨婆单独去逛小吃街时，姨婆说过的话。

　　「你别看阿光现在穿得好像很不正经，其实他很有个性的，小时候因为长得秀气，总被人说是小女孩，于是他就真的开始穿女装了。不管别人怎么嘲笑他，他都不理会，别人打他，掀他裙子，他就揍回去，鼻青脸肿地回到家，我们要给他讨个公道，他却阻止我们说小孩的事让小孩自己去解决。」

　　姨婆脸上笑着，讲出来的话却让人莫名心痛，「他那么小，瘦瘦弱弱的，哪打得过那么多野孩子，要不是阿湘家的小孩护着他，脑袋指不定多添几个疤呢。我不让他那么穿，确实也怕吓着你，但是芊芊，我希望你不要害怕阿光，他是个特别善良特别有想法的孩子，真的。」

　　电视机调到了穆霄光最爱的频道，静音模式，客厅的灯也关了，白天还有些吵闹的人，这会儿靠坐在姨婆的沙发旁边，用手给壮壮的母亲饱饱顺毛，安静得不可思议。

　　落仪静悄悄走回穆霄光身旁，压低了声音说：「阿光哥哥，你今天的衣服和假发都很好看。」

　　穆霄光记得自己看着她上楼梯才关客厅的灯，怎么眼前还有两颗水汪闪亮的眼珠子。

　　「我不太懂音乐，但是如果你愿意，可以给我听你写的歌吗？」

　　穆霄光被他的潜意识引领着点头，直到鼻尖属于女孩独特的雨后青草香散去了，他才收回神志。

　　游真收到穆霄光的消息时，刚收拾好行李。

　　「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下午。」
　　「需要我来接你吗？」
　　「不必。」
　　「hoo～台北人真是冷漠欸。」
　　「？」
　　「我写了一首rap，你要听吗？」
　　「发来。」

　　穆霄光呲着牙笑了。
　　现在他至少有两个朋友了，真好。

　　还没开心几秒钟，穆霄光就被沙发上翻身摔下来的老太太砸了个眼冒金星。

　　「嗷，臭老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