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雨》江知檀

5、透天心声 台南的夏天

　　05「透天心声」

　　阿嬷的妹妹，也就是落仪的姨婆，几天前就发来了具体的地址。为了待客之道，她还是叫了人去台南车站接落仪。

　　落仪看着姨婆发来的照片，似乎是偷拍的，画面中的男子五官扭曲着在抠鼻屎。

　　她要通过这样一张照片找到接她的人。

　　事情比落仪想象中顺利，因为她一出站就看到了一张和成年男人等身大小的海报，上面有她的童年照和高中证件照，各种稀奇古怪又可爱的贴纸，炫彩字体，中英双语，写着「落仪宝贝，欢迎回家」。

　　太耀眼，太醒目，太特别。路过的人都会看几眼。

　　落仪垂着脑袋走过去：「你好，请问是阿光哥哥吗？」

　　穆霄光本来松松垮垮站着，一听到她的声音，立刻站直了，整理了一下身上大一号的西装，用手梳理抹了发油的发型，朝落仪伸手，一口故作标准的播音腔，努力向普通话字音靠齐：「阿仪你好，欢迎来到台南。」

　　叫完又觉得不太对。

　　落仪看着他满手的啫喱，还是和他握了手：「叫我芊芊就好，姨婆他们都这样叫的。」

　　穆霄光接过她的行李：「芊芊，这边请。」

　　好奇怪，又说不上哪里奇怪。

　　穆霄光的车和他本人一样略显骚包，金黄车身，二次元喷绘，萝莉和正太在车上舞动。

　　「我的箱子有点重，我们一起搬吧。」落仪看着穆霄光的细胳膊细腿，好心提醒。
　　「不用。」

　　女孩子的行李箱能有多重。
　　穆霄光这样想着，提了几次都没提动，他有些尴尬：「那个……芊芊啊。」

　　落仪没让他开口请求，上前和他一块儿使劲，好不容易才将行李塞进了后备箱。

　　姨婆的家在村里，小时候，她经常听阿嬷说起姨婆的房子，自建的透天厝，村里最豪华的三层小墅，敞亮的院落和屋顶，到处都是绿叶和花朵。

　　阿嬷很想住这样的透天厝，人老了腿脚不便也不用爬高高的居民楼，天气凉爽还可以坐在屋顶看日落，一家人都在一块儿，热热闹闹的，不用孤独地守着电视机，让陌生的、远方的声音来填补耳边的寂静。

　　可惜她和阿公在有记忆的生命中，始终没能走出厦门的老小区。

　　离开厦门那天，阿嬷和阿公送她到机场，父母在旁边不耐烦地等着。

　　「芊芊要去上海住大房子咯，要开开心心的。」阿嬷说。

　　那时候，落仪以为是厦门的房子不够大，爸妈和姐姐住不进去，才要把她接回上海。

　　「阿嬷，阿公，你们什么时候过来？」

　　爸妈说了，她先去上海，阿嬷阿公就会跟着过去，所以她没有哭，乖乖被带来了机场。

　　「快了，你先去好好念书，上海有最好的资源。」阿公说。

　　上海的房子的确很大，也有三层楼，她和姐姐的房间中间还空了好几间屋子，落仪一直以为是给阿嬷阿公留的。

　　后来她一天天长大，空着的屋子落了灰也没人住进去。

　　只有在被爸妈允许的情况下，她才能获得电话的使用权，收到来自厦门的问候，每一次通话，她都会问阿嬷，他们什么时候来上海。

　　他们避而不答，落仪就更加困惑，只好求助姐姐。

　　于是落优对她撒了第一个谎：「他们夏天就会过来了。」

　　「第几个夏天呢？」她追问。

　　姐姐没有说话，也许是她的眼睛太真挚，落优当下有些恍惚：「你想快点见到他们就去向天公许愿，只要有诚意，天公会应允的。」

　　落优从不信鬼神一说，春节时候，家里人总会去寺庙烧头香，落仪和姐姐也被带着，落优总是冷眼看着父母的虔诚姿态，然后把别人放在神佛脚下的贡品吃个精光。

　　落仪年纪小，不参与祭拜，每次都和寺庙的喵喵咪咪蹲在一起，落优把葡萄放到她嘴边，她就乖乖吃一颗。

　　后来她明白了，只有落优解决不了的事，她才会推给天公，推给神佛。

　　房子那么大，始终没等来和阿嬷阿公团聚的夏天。

　　「芊芊啊……」

　　汽车是什么时候停下的，落仪还没缓过神来，直到穆霄光使出吃奶的劲儿唤她，她才赶紧开门下车。

　　穆霄光大概也想努力证明一把自己还是个男人，然后只听见卡擦一声——

　　「啊啊啊啊嗷嗷嗷嗷！！我的小！拇！指！！」

　　早在屋里候着的姨婆冲出院门，风风火火跑过来，还没看清人就把落仪搂进了怀里：「芊！芊！宝！贝！！」

　　落仪嗅到了童年时候阿嬷身上的味道，衣柜里的熏香和宝宝爽身粉混在一起，还有夏季专属的花露水味，清凉浅淡的奶香，她深深吸了一口，很安心，很好闻。

　　穆霄光可怜兮兮凑过来：「阿嬷，我的小拇指——」
　　还没说完就被一巴掌拍开了。

　　姨婆捧起落仪的脸蛋，戴着黄金扳指的手抚摸过她的眉眼：「真漂亮的小宝贝啊，随你阿嬷阿公，过来累不累呀？是不是坐了很久的车。」

　　边说边把她往屋里搂。

　　「姨婆好，从台北过来没有很远，姨婆最近怎么样，身体还好吗？」
　　「我好得很。」

　　怪不得穆霄光的审美那么特别，落仪看着姨婆那一头火红色的泡面卷以及大红花裙子就明白了一切。

　　慢着，穆霄光呢？

　　落仪往后望去，只见小拇指不幸战损的穆霄光认命地帮她推着行李，看到她同情的眼神，穆霄光甩了甩已经定型的头发：「哥哥没事。」

　　毕竟是因为帮她才受伤的，落仪还是有些过意不去，姨婆把她带到房间后，她先问了穆霄光。

　　姨婆摆摆手：「那点伤不算什么，你快看看这间房喜不喜欢，我特意给你布置的。」

　　落仪一眼看过去，差点没被闪花。

　　房间和她在上海的差不多大小，中式的木头衣柜，堆满玩偶的粉色高架床，挂着宫廷风的纱帐，书桌又是华丽西欧风，地毯是五六个颜色拼接在一起的，一只全身乳白色的小猫在中间闲庭信步，只踩和它肤色一样的地毯。

　　「因为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所以就大杂烩了一下。」姨婆自信地说，「那只英短是我给你安排的保镖，名字叫壮壮。」

　　奶猫为了担得起这样的名号，萌萌地叫了一声。

　　虽然不是落仪钟爱的简约风，但她还是特别感动，因为摸不清喜好，所以什么都要给她，就连小猫保镖都安排好了。

　　「谢谢姨婆，我很喜欢。」
　　「嘿嘿，喜欢就好，有任何不满意的尽管告诉姨婆，姨婆一定要让你在这里住得舒舒服服。」

　　穆霄光把行李搬到门口的时候，人都快没了，虚弱地喊：「阿嬷……」

　　姨婆方才还慈眉善目的脸瞬间变了：「搬个行李箱要你费这么大劲！」

　　穆霄光委屈得泪眼汪汪的，落仪先前没仔细打量他，这么一看，他长得还挺漂亮的，就是有点柔弱……

　　落仪走过去：「阿光哥哥，你的手指还好吗？」

　　穆霄光举起歪了的小拇指：「骨折了。」

　　说完就看见姨婆活动着手指关节朝他过去，穆霄光忽然想起自家阿嬷的老本行，没来得及落荒而逃就被逮住，又是卡擦一声，小拇指正了，穆霄光晕了。

　　「哇，姨婆好厉害。」

　　姨婆嫌弃地看着孙子：「你这哥哥从生下来就怕痛，体力活是一点儿干不了，废柴得很。」

　　「在芊芊妹妹面前给我留点面子好吗？」
　　「去，帮着妹妹收拾东西。」

　　落仪也不想看到穆霄光这么辛苦，本来想帮他说话的，又看见穆霄光冲她使眼色：「放心啦阿嬷，我肯定帮妹妹收拾得妥妥当当的。」

　　姨婆前脚刚走，穆霄光后脚就把门关上了，盘腿坐在地毯上：「妹妹，我现在手指疼得慌。」

　　「没事的，我自己收就行。」
　　「辛苦你啦。」

　　没过一会儿，落仪就听见了「Timi～」

　　男子翘着受伤的小拇指，在王者世界畅游。

　　落仪从小就受小动物喜欢，还没和壮壮套近乎，壮壮已经在蹭她的裤腿了。女孩打开行李箱，把小猫抱起来放在腿上，看着那一本本书籍，突然想起还没给游真发短讯。

　　心有灵犀一点通，她刚想到游真，游真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落仪，你到家了吗？」
　　「刚到呢。」
　　「那就好，赶车辛苦了，晚上早些休息。」
　　「好的，你什么时候回来呢？」
　　对方大概就在等她问：「我已经买了周六回台南的车票。」

　　那就是后天。
　　落仪有些开心。

　　聊了几句，游真有点忙，他们便结束了通话。

　　一抬头就看见穆霄光冲她抛媚眼：「男友？」

　　「不是不是，在台北认识的朋友。」
　　「脸红成这样，还说不是。」

　　「阿光哥哥，你不要乱给姨婆讲哦。」
　　「我嘴超严的好吗。」

　　晚饭时间，落仪刚走到楼梯口就看见姨婆凑了过来：「芊芊有男友了噢？还是台湾人噢？」
　　「……」落仪只好又解释一遍。

　　「没事没事，先过去吃饭。」

　　看得出来，姨婆是个有钱人，他们家的饭厅装得富丽堂皇的，稍微有些格格不入的……餐桌对面正对着一个人的牌位，那人的照片也和普通牌位照不一样，居然做了个搞笑的鬼脸，贡台上摆着好几条没开封的香烟和白酒。

　　穆霄光解释着：「那是我阿公啦，很神经一个人，见我阿嬷的最后一面说他为了不让家里人吸二手烟，戒了一辈子，死了就要痛痛快快地抽烟喝酒，所以给他的贡品就是这么不健康。」

　　说完，穆霄光抱起他的牌位就要往外走。

　　「不放在这里了吗？」落仪问。
　　「阿嬷说怕吓着你。」

　　「怎么会，我没关系的，就让姨婆公留在这里一起吃饭嘛。」
　　穆霄光笑了：「你真好。」
　　「都是一家人。」

　　落仪看见筷子有五双：「表姨和表姨父今晚回来吃吗？」
　　「给你接风洗尘，必须回来。」

　　话音刚落就听见一阵叽叽喳喳的闽南语，落仪对闽南语的掌握程度还不如一般孩童，只听得懂简单的问候。

　　表姨顶着一头时髦的白金长发，打着唇钉，哥特式装扮，身后跟着个斯文的男人。

　　落仪记得表姨离过三次婚，她也不知道这算第几任表姨父，只好看眼色行事，先听穆霄光怎么叫。

　　「玉珍，明风，还知道回家啊。」穆霄光啃着花生米喊人。
　　「？」直呼其名吗。

　　「这就是落仪宝贝？出落得好啊！」
　　「表姨好。」

　　玉珍一把揽过身旁的男人：「介绍一下，我的新男友，岳芒。」

　　落仪在心里庆幸，还好没瞎叫。

　　穆霄光微眯了下眼睛：「不是明风吗？明风才一周，又换了？」
　　玉珍的巴掌落到穆霄光的后背，他差点没把花生米吐出来：「请喊岳叔叔。」

　　「岳叔叔。」穆霄光乖乖叫了，落仪也跟着叫。

　　姨婆在旁边看完戏，领着大家吃饭。

　　落仪趁此机会把准备好的礼物分发给大家，听取哇声一片。

　　岳芒：「我也有份儿吗？」
　　玉珍：「给你你就收着，这次有你的，下次就不一定了。」

　　男人闭嘴了。

　　姨婆准备了一大桌菜，落仪刚夸完姨婆手艺好，就看见穆霄光在旁边憋笑。

　　玉珍毫不犹豫出卖自己的母亲：「我妈只会抡大锤钉骨头，哪会做什么饭啊，这些多半是从阿湘家讨来的。」

　　姨婆坦荡承认了，顺便数落了穆霄光一通：「让你学做饭你不学，看吧，这会儿让我们家出丑了吧。」

　　「阿湘家的老大还没回来吗？改天把阿光丢去他们家进修一下。」
　　「玉珍，你说话好冷漠。」

　　「人家孩子多懂事，放假还在台北打工挣下学期的学费呢，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家，阿光九月也要去台北念书了，到时候还得让俩孩子互相照看呢。」姨婆说。

　　「互相照看？阿光能照看谁？他的星耀账号吗？」玉珍说。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落仪都有些同情穆霄光了，他都是这样长大的吗，会不会有什么潜在的心理问题啊。

　　「我告诉你们，你们这些人都是鼠目寸光，看不到我的魅力和实力，等哪天我有出息了——」

　　落仪以为他这么有气势，马上就要放筷子走人了，却见这人埋头刨了几大口饭菜，含糊不清道：「你们就等着吧。」

　　玉珍和姨婆戏谑的声音轮替着响起，穆霄光说不过她们就搬出阿公当救兵，那个叫岳芒的那人吃饭也很斯文，还会帮玉珍整理头发，免得掉进米饭里。

　　壮壮很黏落仪，吃饭也要跳到她的膝盖上。

　　落仪忽然笑了起来，她开始期待接下来在台南村子里的生活了。

　　而且，游真也快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