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雨》江知檀

7、花沾眸 台南今日天

　　07「花吻眸」

　　一夜美梦。

　　落仪洗漱完下楼，看见穆霄光一个人在餐桌摆弄碗筷。

　　「姨婆和珍姨呢？」她问道。
　　「去药铺了。」
　　「啊？出什么事了？」

　　穆霄光绘声绘色地把昨晚姨婆两次摔下沙发的事情讲了一遍，听得落仪心惊胆战：「那她还好吗？」

　　「阿嬷没事，玉珍昨晚和我一起搬阿嬷的时候闪着腰了，今早上都没见好，就去药铺看看，阿嬷觉得自己的医术受到了质疑，就跟着她去了。」

　　「那她们吃过早饭了吗？要不要我送过去？」

　　穆霄光按着她的肩膀坐下来：「放心吧，玉珍小姐永远不会饿着自己的，你快尝尝，这些都是我亲手做的。」

　　盘子里的煎蛋确实有模有样，蛋黄是蛋黄，蛋白是蛋白，卖相倒是不错，落仪小心翼翼咬了一口。

　　没咬动。

　　翻过来一看，煎蛋的另一面已经黑成碳了。

　　眼看着穆霄光还在厨房里忙活，即将祸害下一锅鸡蛋，落仪赶紧过去夺了锅铲：「阿光哥哥你辛苦了，还是我来吧。」

　　「你会做饭？」
　　「只会一些简单的。」

　　穆霄光拍拍她的肩膀：「芊芊真是好孩子啊，吃完我带你出去逛逛，别看我们村子小，风景还是不错的，都是大城市看不到的风景。」

　　落仪从容地把蛋打进锅里，突然想起自己要问的问题：「阿光哥哥。」
　　「嗯？」
　　「这边可以买礼物吗？」
　　「你要什么礼物？」

　　「就是……可以送给男孩子的……比较特别的礼物。」
　　穆霄光微微一笑：「你要送给游真啊。」
　　「我在台北的时候，他送了我很多书，我想要还礼。」

　　穆霄光记忆中的游真那可是片叶不沾身断情绝爱之人，居然使出此等手段勾引他这个乖巧可爱美丽懂事的远方亲戚。可恶的小子。

　　「我觉得你可以送他——」穆霄光本来想借此机会捉弄一下游真，看着落仪的眼睛又有些于心不忍，「吃完早饭我带你买礼物去吧。」

　　「好嘞，谢谢阿光哥哥。」
　　「一家人，客气什么。」

　　答应得倒是快，可他哪知道该去什么地方买礼物，他和游真都是从小闹到大的，男孩之间送礼物也怪矫情。

　　游真十八岁生日的时候，他倒是送过一辆蛮贵的山地自行车给他，还扬言等他自己挣钱了就给游真买一辆车呢。

　　他今年十八岁成人礼，游真就更大手笔了，拿着几个月兼职的钱给他买了台电脑，专门玩游戏的，除此之外，他们好像还真没送过礼物。

　　「阿光哥哥，鸡蛋煎好了，你要夹在米饼里面吃吗？」
　　「可以啊。」

　　穆霄光满脑子都是礼物的事，落仪又小声嘀咕了几句，他都没听清楚。

　　女孩走过来戳戳他的手臂：「你要加果酱吗？」

　　穆霄光瞬间福至心灵，握住女孩的手腕说道：「我知道可以送什么礼物了。」

　　半个钟头后，落仪站在一个私家果园的围墙外面，愣愣看着正在努力爬墙的穆霄光。

　　穆霄光两条没有锻炼痕迹的胳膊挂在墙上，上不去又下不来，嘴倒是没停过：「老头子是不是又把墙砌高了，怎么这次爬不过去了……」

　　「那不然我们还是回家吧。」

　　落仪仰望着穆霄光，的屁股，很快又把视线挪开。

　　她不太敢说，再这样吊下去，阿光哥哥的火红内裤就要露出来了，直觉告诉她，内裤应该是姨婆给阿光哥哥买的。

　　「难道只能走正门了吗？」穆霄光不甘心，又伸出腿往上面够了够，最后还是放弃了，跳下来的时候还是落仪接着他，他才不至于一屁股坐在地上。

　　「所以……我们可以走正门？」
　　「当然可以，不然我爬墙做什么？」
　　「？」

　　「哦我的意思是，这个果园的主人和我很熟，所以我才敢爬墙，要是别人家不把我当小偷打才怪。」

　　也有几分道理。

　　落仪跟着他绕到了正门，只见穆霄光叉着腰大喊一声：「oh yeah开门啊！」

　　就在她疑惑为什么要提前庆祝的时候，被篱笆花包裹着的生了锈的铜门缓缓拉开了，一条没有系绳的大黄狗狂奔了出来，猝不及防，吓得落仪直往穆霄光身后躲。

　　穆霄光护住她，跟这条凶恶的大狗对着叫了起来，大狗没叫过他，甩着尾巴蔫蔫地回去了。

　　穿白色汗衫的老人拎着茶壶出现在门边：「大早上的你跟狗吵什么架！」

　　穆霄光立马嬉皮笑脸道：「ohyeah我昨晚做梦梦见你啦。」
　　「呵呵。」

　　落仪的脑子转得飞快，ohyeah大概不是穆霄光在独自庆祝，有可能……他叫的是欧爷？老人姓欧？

　　「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的远方妹妹，落仪，」穆霄光又看向落仪，「芊芊，这是欧爷爷，他将为我们的礼物提供原材料。」
　　「欧爷爷好。」

　　「你好呀，小落仪，」欧爷看落仪时眯眼笑，一转头看到穆霄光就收了笑脸，「什么礼物？什么原材料？」

　　老人语气虽凶，还是领着他们进去了。

　　欧爷的果园在一个山坡上，分了好几个区域，其中正当季的就是芒果。

　　从碎石小道穿过去，落仪看到密密麻麻的芒果树，上面的果实都被白色袋子保护起来，大小各异，没有想象中果实坠枝丫的震撼。

　　穆霄光轻车熟路地伸手摘下一颗，剥开保护袋，胭脂粉一样的芒果露了出来，和落仪平时见过的不太一样。

　　「这个是爱文芒果，很好吃的，游真最——哦不是我说我们这边的孩子最喜欢吃这种芒果。」穆霄光嘴比脑子快，差点露馅儿。

　　「我们要摘多少个呢？」
　　「这个嘛……」
　　「你不是说之前做过嘛？」

　　是做过。但他主要是在旁边看游真做，动动嘴皮子功夫，然后吃现成的。

　　「摘一筐吧。」穆霄光说。

　　落仪也不懂，只能跟着他摘，顺便夸了下欧爷的好心。

　　「他的好心也只对我和游真。」
　　「嗯？？？」

　　穆霄光一时不备，还是说漏嘴了。

　　「好吧其实我和游真是发小。」
　　「嗯？！」

　　「你不会怪我瞒着你吧？芊芊妹妹。」这会儿的太阳还不算烈，穆霄光背对着阳光，带着讨好的笑。

　　「没事，不告诉我也没什么关系，」落仪不但没有怪罪他的意思，反而捧着一颗有些像爱心形状的芒果递给穆霄光，「这个送给你，你以后送给嫂子。」

　　穆霄光笑骂她傻，到他结媳妇的时候这颗芒果都转世不知道多少次了。

　　乐呵声中，穆霄光讲起了和欧爷的往事。

　　一个被同龄人看不起的秀气男孩和一个守着老宅果园的孤寡老人因为一条狗而结缘。

　　「你刚才有看到欧爷小腿上的疤吗？那就是花崽咬的。」

　　「花崽？就是刚才那条很凶的狗狗吗？」
　　「对的，那时候它还是一条流浪狗，见人就咬，没人敢领养，欧爷估计也是太寂寞了，想着把它带回家养了，还能给邻居省点麻烦。」

　　「然后就被花崽咬了吗？」

　　「是的。恰好那天我放学没有直接回家，绕了条小路，不然欧爷狂犬病发了没人救就完蛋啦，老头子一辈子都得感谢我，哼哼。」

　　穆霄光抛给落仪一个渐变色的漂亮小芒果作为回礼，继续说：「但我小小一个怎么搬得动欧爷，所以就去找了游真，他放学回家还要给弟弟妹妹做饭，听到我说有老人出事了，手上的葱花还没洗干净就跑了出来。」

　　落仪在心里品味着穆霄光的话：「那时候你们才多大年纪？」

　　「念国小吧。」

　　还是小学生就要给弟弟妹妹做饭了吗……

　　「你们帮了欧爷，所以他也允许你们爬墙进果园？」

　　「因为我们没有他家的钥匙，有时候他出远门，我们要过来帮他喂花崽，还要照看果园，他说爬墙是一种不错的体育锻炼。这墙一爬啊……就是快十年时间了。」

　　穆霄光仰头，故作沧桑：「我老了，小时候都能爬过去，长大了反而被卡住，越长大越心酸。」

　　落仪安慰他：「熟能生巧，下次就翻过去了。」
　　「游真不在，没人让我踩肩膀了，唉。」

　　落仪看了下自己的肩膀，又看了下穆霄光的大脚。
　　算了，她应该承不住的。

　　两人就这样聊着逛着，不一会儿就摘了满满一大筐芒果，穆霄光都快拎不动了，准备打道回府。

　　欧爷坐在门边的小椅子上翻杂志，看着他们摘这么多，也没说什么。

　　「欧爷，接着。」
　　「臭小子，想砸死我啊。」

　　欧爷笑骂道，低头一看，爱心芒果正躺在他的掌心。

　　「等我们做好果酱送你一瓶。」
　　「别把我毒死了。」

　　他们把芒果运回家，家里依旧没有人。

　　「怎么办，玉珍不在，我们要怎么做果酱？」

　　就在穆霄光迷茫的时候，落仪已经开始给芒果去皮了，一边干活一边教穆霄光。

　　「你这也会？」
　　「我在手机上搜了下，家里有破壁机吗？」
　　「有的。」

　　「还需要找至少五个玻璃罐，八个更好。」

　　穆霄光把所有能用上的机器和容器都找了出来：「什么都有，全新的。」

　　去皮去核，剥出芒果果肉，然后放进破壁机里榨成果泥。

　　机器的闷响声和少年们的谈话声在厨房回荡着。

　　等到果泥都榨好了，落仪把剩下的果肉和果泥都倒进锅里，加了糖和盐，小火慢烧，不一会儿就闻到了芒果的清甜。

　　穆霄光也没歇着，把流理台上的垃圾都清理了，然后给玻璃罐消毒清洗。

　　两人去客厅看了会儿电视，40分钟后回到厨房，掀开锅盖一看，果酱上面凝了层薄薄的膜，水分都抽干了，用勺子舀起来，浓浓的酱汁挂在勺壁缓慢流下，中间还夹着些细碎的果肉，光是看着就让人分泌唾液。

　　穆霄光尝了下勺子上的果酱，落仪期待地看着他：「怎么样？」

　　看着男生惊喜地竖起大拇指，女孩更开心了。第一次尝试做果酱，成品完美得让落仪原地蹦了起来。

　　果酱趁热装进了沥干后的干净玻璃罐中，拧紧瓶盖后又倒置了十分钟左右，落仪跑上楼拿了几条丝带下来，在瓶口系上各种颜色的蝴蝶结，开始可汗大点兵：「这两瓶留在家里，这两瓶送给欧爷，剩下的四瓶给游真哥哥。」

　　「游真的丝带为什么是黑色的？」

　　留在家里的瓶子丝带反而是红色的。

　　「因为他好像很喜欢黑色，所以我用了黑色。」

　　穆霄光仔细想了下：「好像是诶，我记得他小时候也穿黑色，他说做饭的时候容易弄脏衣服洗不掉，但是黑色就不太看出来，一件衣服可以穿好几年。」

　　落仪听见他的话，一不留神，手指碰到了玻璃罐，被烫得一惊。

　　「没事吧？快摸摸耳朵。」穆霄光说。
　　「没事，游真哥哥……他们家的条件不太好吗？」

　　「嗯，不然他爸妈也不会在他那么小的时候就跑去台北打工了，到他念国中才回来。」

　　见女孩沮丧的表情，穆霄光立马换了个话题：「好啦，你亲手给他做的果酱，他肯定会超开心，现在时间也差不多了，我们找口袋装好去接他吧。」

　　「好！他几点到？」
　　「说的是下午三点到站，到家应该还要一会儿吧」

　　家里没有像样的礼品包装袋，穆霄光找来了去年没扔的月饼盒，把果酱一瓶瓶放好，时间差不多，两人便出了门。

　　开车路过玉珍看病的药铺，穆霄光停下来给她们送钱，落仪还以为是她们看病没带钱被扣下了，结果是打麻将输了，钱不够……

　　等了会儿，穆霄光还没出来，落仪也下了车，逗弄了一会儿路边的小猫。

　　天气有些阴沉，落仪担心又要下雨，每次和游真见面，周围总是湿淋淋的。

　　就在她起身时，对面的斜坡上忽然传过几声清脆的车铃，落仪抬头望去——

　　游真骑着单车冲下坡来，风把他的T恤吹得鼓起来，隔着些距离，落仪都能看见他明朗的笑容。

　　他肩上的黑色书包依然敞开，一整束粉色月季探出头，随着下坡路的风轻轻摇晃着。

　　离得近了，一枚掉落的花瓣被吹到了落仪的眼皮上，睫毛眨动，花瓣顺着脸颊，滑过唇瓣，亲吻了她的侧脸。

　　少年在她身旁刹住车，许是没想到会提前在这里遇见她，也有些无措。

　　他取出书包里的大束鲜花送到落仪面前：

　　「落仪，好巧，我们又见面了。」

　　刹那间，台南今日天气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