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雨》江知檀

4、南北列车 心动无逻辑

　　04「南北列车」

　　落仪退房当天，房东夫妻特意给她做了一顿丰盛的午餐，让她意外的是，游真也来了。

　　便利店就在民宿外面，房东和游真认识好像也不奇怪。

　　只不过经历了昨晚一同看日落，在海边散步，现在看到游真就更加不舍了。

　　「小落在我们这里也住了蛮久了哦，」房东叔叔笑眯眯地，「虽然是客人，但每天都会给我们送小礼物，很乖的小孩。」

　　「是啊，怎么养出这么漂亮乖巧的小孩，你的爸爸妈妈太幸福了。」房东阿姨说。

　　落仪被夸得不好意思，脸微红，游真坐她对面，拿了她的杯子倒果汁，脸上始终带着浅淡的笑。

　　游真早上和欧宁交接完，没补几个钟头的觉就过来了。当然，这些事他都没和房东夫妻说，一进屋子就去厨房帮忙了，欧宁亲自认证的高精力代表。

　　房东阿姨让落仪猜哪些菜是游真做的。

　　落仪挨着挨着尝了，看到那道熟悉的肉饼炖蛋时，她微微一愣，房东问过她是哪里人，她都说是厦门人，那么桌上这道上海菜只可能是游真做的，他应该知道她的电话IP。

　　落仪点了三道菜：「这些是游真哥哥做的吗？」

　　「很聪明啊小落。」游真也学着房东们对她的昵称。
　　「你手艺真好。」落仪毫不吝啬赞美。

　　房东阿姨脸上也跟着沾光：「小游就是很厉害，什么都会做，我们这一片没人不喜欢他的，碰到哪个阿伯阿婆忘了带钱包，他还会自己帮忙垫钱呢。谁家要出远门，家里的猫猫狗狗也是小游帮着照看，我家那小子比他还大几岁，天天就缩在他那公寓里打游戏，要是有这么懂事，简直是烧高香咯。」

　　「既然蒋姨这么夸我，那我得多孝敬蒋姨了。」说完，游真就给房东阿姨的碗里添了满满一勺肉。

　　「游真哥哥在便利店做了很久了吗？」

　　虽然要离开台北了，落仪还是想尽可能知道关于游真更多的信息，十八年来的首次心动，再见面不知道会是什么时候，她希望至少可以在分别之前，再接近他一点。

　　「念大一的时候就来了，不过那会儿一般是周五晚上才过来兼职，」游真回忆着，「寒暑假也会做一段时间再回家。」

　　「小游可是台大的学生哦。」房东叔叔说，「很厉害的。」
　　「还好啦。」游真说。

　　看得出来，房东们恨不得把游真收做义子，一顿饭吃下来，大半时间都在感叹他的优秀，少年离家，半工半读，谦逊随和，放在大陆也是别人家的孩子的存在。

　　落仪胃口大开，吃了三碗米饭，最后摸着圆润起来的小肚子打嗝，很幸福的嗝。自告奋勇去洗碗，又被游真拦在门框外面，故作严肃：「客人不许干活。」

　　「你什么时候走？」她问。
　　「在你走之后。」他说。

　　落仪放心地上楼收拾行李了。

　　29寸行李箱，来时空了三分之一，现在已经填得满满当当了。落仪试图将它拎起来，脸都涨红了，行李箱还像磁铁一样吸在地上。

　　「啊呀呀呀呀。」人在发力过猛时，总会冒出些奇怪的音节。

　　「你怎么这么重啊。」人在无助的时候，会和无生命物体对话。

　　游真在门外听笑了，他抬手想敲房门，忽然听见里面咚得一声，重物坠地，女孩哀嚎，吓得他立马推开了门，什么绅士礼仪也顾不上了。

　　然后看见女孩像青蛙一样趴在倒地的行李箱上，抬起脑袋看他。

　　游真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有没有摔痛？」

　　落仪痛的地方有点隐私，只好摇摇头说没事。

　　「箱子太重了？」游真单手就拎了起来，「确实很重。」
　　「你力气可真大。」

　　「小时候帮家里干农活、搬货物什么的，习惯了。」

　　落仪能感受到游真不是来自富裕家庭的小孩，他的衣服鞋子都是最普通基础的款式，从头到脚都没什么贵重的东西，听房东阿姨说，他的学费和生活费都是自己打工挣来的，他帮家里干农活，落仪并不意外，她只觉得游真是个很厉害、很独立的人。

　　民宿没有电梯，全靠游真帮她把行李箱搬到楼下，搬下去后，游真问她是不是把书都放进去了。

　　游真知道她今天要走，特意说了可以把书送人或者扔掉。

　　落仪却说：「你送我的，我不舍得扔。」

　　落仪身形是高挑的，脸型却还是颗饱满的小鹅蛋，一颦一笑都充满了胶原蛋白。

　　她这样看着他，说出这样的话，游真强忍住捏她脸的冲动：「可是你能带回大陆吗？到时候不也得扔掉，何必让自己吃搬运的苦？」

　　「那也是九月的事情了，到时候再说嘛。」

　　游真以为自己听错了：「九月？」
　　「对呀，我要在台湾呆到九月。」

　　「那你现在收拾行李是要去？」
　　「去台南探亲。」

　　台南。
　　她不知道的，他的家乡。

　　游真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是笑自己昨天路过民宿听房东说她今天要退房，所以找了阿连替班几个钟头急着赶去淡水，还是笑自己回台北后又赶去便利店上夜班，思考一整夜怎么和她今日道别，又或者是笑自己睡了不到四个钟头被房东电话打醒立刻马不停蹄地赶来民宿。

　　笑到最后，只剩下一丝荒唐的自嘲，他迫切想要抓住的，正是他过去从不相信的。

　　「我好像……没有讲笑话哦。」他们就要分别了，落仪觉得这应该是件悲伤的事。

　　游真收了笑意：「落仪，我们会再见面的。」
　　被他感染，落仪也认真起来：「嗯！如果有时间，我一定会再来台北。」

　　游真听过很多承诺，弟弟说再吃最后一个吧噗就去写作业，妹妹说这次期末考国文成绩一定比上个学期更好，爸爸说为了保持血糖稳定不再和村里老头吵架，妈妈说要减肥再也不吃晚饭了，还有那些跟他表白的女孩子说会一直喜欢他……

　　全都过期失效了。

　　但是这一次，他开始期待他给出的和他收到的承诺。

　　落仪当然不会知道游真的盘算，她现在悲喜交加着，心情和当年离开厦门时一样酸楚。

　　计程车在民宿外面等着，落仪被房东们拥抱了好一会儿，游真拉着她的行李箱，背着她的奶白色书包，送她上车，关门的时候不忘叮嘱司机到时候帮忙卸一下行李。

　　司机看着他们依依不舍的样子，还以为是家里的小女儿要出去念书了，一看落仪和游真长得又不像。

　　可能是重组家庭吧。司机心想。

　　落仪扒着窗户回头望，看着游真的身影越来越小，小到剩一个圆点，还是一动不动地定在那。

　　「妹妹是要去哪里呢？」司机突然开口问道。
　　「台南。」
　　「噢那是挺远的，难怪不舍得呢。」
　　「很远吗？坐火车也就几个小时……」
　　「对我们来说算是岛的两端了，台南的小孩要是来台北念书，父母也会不舍。」

　　落仪于是想起游真来台北念书的样子，对于他和他的家人来说，也是一次相隔很远的分别吧。

　　姐姐当年独自去到美国，更是远上加远，可落仪知道，对姐姐来说，和父母离得远，反而更自由。就像她这次只身赴台，浦东机场大到让她绝望，抵达登机口那刻，她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

　　「不要难过，现在交通方便，随时回来看望爸妈和哥哥，没关系的。」

　　司机大叔尽力安慰着涉世未深的女孩。

　　手机的音乐播放器还停留在她昨晚和游真听的最后一首歌。
　　她摩挲着屏幕，始终没有按下播放键，仿佛这样就能让回忆多留存一会儿。

　　站在偌大的车站中央，落仪低头看着取好的车票，距离发车时间还剩四十分钟。

　　游真的短讯就在这时候进来了。

　　「一路平安，再见。」

　　离开民宿时她还能保留一点期待，真正要踏上新的旅程，落仪才发现自己没有信心，世人相遇的概率不过百万分之一，分别又重逢的概率呢？是不是更小？

　　他们真的还能再见吗。

　　落仪再次陷入了迷茫中，越是迷茫，她反而越想表达真实的内心。

　　此时，游真刚从民宿出来，看见落仪发来的短讯，突然疯了一样跑到便利店：「欧宁哥，借一下你的车。」

　　欧宁也不问他，低头打着游戏，腾出一只手把车钥匙抛给他。

　　列车还要十分钟就要到站了，落仪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居然是游真打来的电话。

　　认识这些天，她头一回透过电子设备感知游真的声音。

　　「游真？」

　　游真站在火车站门口，没票，进不了站，午后正热着，摘下头盔后，满额头的汗水被他擦去。

　　「我在门口。」游真喘匀了气息说。

　　落仪往后张望着，有些不可置信：「哪个门口？」

　　「没事，你不用出来，路上堵车耽误了一些时间，所以我现在进不了站，不能当面对你说。落仪，我收到你的短讯了。」

　　落仪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也会想念你的。」游真说。

　　列车到站了，对面似乎也听到了轰隆的声音，加快了语速。

　　「我的老家在台南，落仪，我会来找你的，相信我。」

　　他的语速比平日急切，落仪凭本能脱口而出：「那我在台南等你。」

　　车站门口，行人进进出出，大家都不约而同地看向那位旁若无人独自开朗的帅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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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动是没有逻辑的事情。」

　　台北某狭窄宿舍屋，蓝黑墨水风干在泛黄的日记纸上，旧纸张落下了新的字，游真撑着脑袋又开始傻笑。

　　南北列车，驶离城市，越过田野和山风，路过某一片寂静海岸，落仪的手指沿着牛仔裤的纹路，描绘一个小小的爱心，依偎在大大的爱心旁边，一根箭穿过两颗心，把它们紧紧系在一块。

　　音乐播放器又开始新一轮运转，从读心术到心型圈。

　　十八岁和十九岁，坦荡臣服于萌动春心。

　　命运的输赢，他们不需要理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