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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淡水与鱼 闯进彼此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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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淡水与鱼」
落仪洗完头,脑袋还是有种不真实的眩晕感,直到看见书桌上那一摞没开封的新书和二手书,她才回过神来。
毛巾搭在肩膀上,慢慢被发梢濡湿,落仪坐在桌前,从旧书开始翻阅,因为父母坚持,落仪高中三门选的全是理科,她对文科的积累仅限于语文课本和老师要求阅读的课外书籍。
高考后她进了落优的秘密空间,那里堆满了各种各样的书,国内外出现在课本上的、以及她从未听说过的作家,都被落优珍藏了起来。
那是姐姐的黄金屋,书页的纸墨味和久未进入的尘埃味道弥散在其中。
此时的她仿佛回到了十六岁那年,捧着书本,缩在屋子角落,安安静静享受自己的小天地。
这些书都是游真给她挑的,游真问她喜欢看什么样的书,她摇了摇头说,没有特定的类别,翻几页觉得能看进去就接着看。
得知她是物理系的,游真便没有班门弄斧地挑选理工书籍,虽然他平时涉猎广泛,什么都会读一些。
「可以选你喜欢的,我都会认真看完。」落仪说。
很真诚的一句话,女孩子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杂色,游真注视了她十秒钟,这是第一次,有人愿意了解他喜欢的书籍。
游真一高兴就把挑好的书籍的账单给结了,落仪甚至没来得及阻止,她说这些书她都没办法带回大陆,不用他这么破费,毕竟台湾的书籍价格远远高过大陆。
游真根本不介意:「你读完可以把它们送给别人,也可以卖掉,总之怎么处理都可以,它们已经是你的了。」
落仪问为什么要送她书,他们明明也才见两面而已。
彼时天色已是暮蓝,路灯一盏盏亮了起来,游真帮她提着书,陪她等计程车,路灯在他长而卷翘的睫毛上跳跃,他把书袋交到她手上,同样真诚地回答她:「其实我在便利店兼职这么久,从来没有中途出去过,昨天让你久等,这些算是我的赔礼,请你一定要收下。」
书袋是沉重的,游真看向她的眼神始终轻柔。
他小臂被猫抓后的伤口还红着,手背还有搬运货物时撞到的淤青,最近夜班上得多,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头发也还没来得及剪,被晚风吹得微乱,这显然不是他状态最好的时候。
「游真,谢谢你。」
可他还是收到了一声干净的感谢。
陷入回忆中的落仪不知不觉又望向了窗外,想到今夜不是游真的班,她又收回了眼神,重新落在书页铅字上,竖版繁体排版看得不太习惯,速度也慢了下来。
一本余光中的二手作品集。
一则精短的诗。
「等你,在雨中」
诗的每一句都有原书主人的批注,蓝黑钢笔印记,字迹规整,即使是笔画过多的繁体字也写得一丝不苟,没有偷懒省写的迹象。
「尤其隔着黄昏,隔着这样的细雨,永恒,刹那,刹那,永恒……」
这人在旁边批注:雨是很讨人厌的。
落仪转着的笔停下来,在下面用小字反驳:我不觉得,你是不是没有被送过雨伞?
写完自己就笑了。
从书出版的时间来看,已经是上个世纪的事了,购书人的年纪说不定和她爸妈一样大,怎么能等到一个回应呢。
读到最后,那人又写:真的有这么纯粹干净的感情吗?
也许是书主写后觉得不妥,这一行字被同样的蓝黑墨水划掉了。这人既不信,又信。
落仪盯着被手动删除的疑问,也陷入了思考。
思考会让有的人失眠,让有的人发困,落仪显然属于后者。
本来只想在桌上趴一会儿,一觉醒来已经是凌晨两点了,她撑起身子准备回床上睡觉,猛地又看到了那句批注。
她努力睁着睡意深深的眼皮,提笔落下三个字:肯定有。
然后倒在床上不省人事了。
后面几天,落仪每天傍晚都会去「某时某地」便利店和游真汇报自己的阅读进度,顺便把白天逛街时淘到的小东西送他一些,盖了章的明信片,别致的小徽章,毛绒鲜花挂件,以及各种手作礼品。
游真习惯性把这些安在自己书包上,于是全黑的性冷淡书包迎来了它花枝招展的盛放期,就连店长欧宁看了都哭笑不得。
「到底还是十八岁的女孩子。」欧宁说。
「挺可爱的。」
游真说着,还捏了捏小猪挂件,挂件发出吱吱声。
游真:「你听,还会叫呢。」
快三十岁的欧宁不太想发言了。
要去淡水的前一晚,落仪给游真发了短讯,告知他自己明晚会晚些回来,可能不去便利店了。
他问她要去哪儿。她说去淡水看海。
洗完澡躺在床上,游真的短讯进来了:「看海愉快^ ^」
然后又附上一些当地美食的介绍:「小游倾情推荐。」
「谢谢小游。」落仪发送过去才意识到游真比她大,自己这样叫终究不太礼貌。
「哥哥。」她又补充了两个字。
于是短讯界面变得有些微妙了。
便利店里,游真看着屏幕上的「哥哥」二字,悄悄勾起了唇角。
「结账啦,又在想什么哦,小子。」
一句戏谑的闽南语传来,游真立马把手机塞进裤兜:「不好意思哦李阿伯。」
李阿伯倒也不是真的怪他,拿扇子点了点游真的胸膛:「思春期总爱捧着手机笑,阿伯懂的。」
「哪有。」
「有没有自己清楚哦。」
游真装好东西,青涩地挠挠头:「阿伯不要取笑我。」
阿伯摇着扇子笑而不语。
第二天中午,落仪坐捷运前往淡水,约莫四十分钟车程,她在车上又看完一本短篇小说,耳机里的歌单从陈绮贞播放到苏打绿,最后下车时停在那句「是鱼就一定要游泳」。
「是啊,不然容易溺水。」落仪心想。
淡水老街就在附近,落仪一路吃过去,文化阿给、鲜奶麻薯、阿婆铁蛋……
文化阿给的铺面不大,保鲜柜上贴着台湾明星的照片,一进去就让她想到了千禧年的时光。这些明星火爆大陆的时候,她还在念幼儿园。
旁边一桌的情侣在讨论周杰伦,好奇怪,她总是容易坐在情侣旁边。
他们等会要去淡江高级中学,打卡「不能说的秘密」取景地,又说到中学的课间广播站循环播放着晴天和七里香。
落仪用筷子剖开碗里的油炸豆腐,也剖开了不算遥远的回忆。
女子中学也是有恋情的,落仪同桌的前男友就来自隔壁区的男校。
落仪记得很清楚,同桌和男友分手的那天,她的情绪本来还算正常,走在去食堂的路上,她扬言晚饭一定要吃三条油炸小黄鱼,话音刚落,傍晚的广播站突然响起了「晴天」的前奏,同桌的眼泪一瞬间就掉了下来,落仪掏纸都来不及。
那天其实有绚烂的晚霞,落仪却记不清是怎样的颜色,粉?紫?金黄?还是什么。
女孩的哭声冲淡了晚霞。
落仪没有研究过歌词,在同桌的痛哭中,在广播站并不清晰的音乐声中,她刹那间听懂了晴天的歌词。
原来一整首歌都在下雨啊。
可是这样的雨是不是只下在高中呢,长大后还会有这样音质模糊的广播站,这样的傍晚课间,以及在空荡荡的晚霞下面痛哭的女孩吗。
她问了落优。
落优以为她情窦初开,问她看上谁了,是男孩还是女孩。
落仪的头摇成拨浪鼓:「不能早恋的。」
落优夸她是好孩子,然后看向那一整柜的奖杯和满墙的奖状,都是落仪带给家里的荣耀,她揉揉女孩的头,说:「如果哪一天你有了喜欢的人,我希望你们不要在晴天相遇。」
「为什么?晴天不好吗?」
「就是因为太好了。如果你们不能走到最后,以后的晴天总是会掉眼泪的,就像你同桌的那场晚霞。」
……
落仪吃完饭沿着金色海岸散了会儿步,到淡江高级中学红砖墙外的时候,好几对情侣模仿着电影里的姿势,排着队在拍照。
「这个时候要是来一场雨就好了,躲雨的屋檐欸。」有人说道。
「然后大家都淋成落汤鸡。」
「最近台北的雨总是雷阵雨,这样的雨还是不要来了,太不唯美。」
落仪的中学时光埋在书山题海,错过了太多同龄人的青春,以至于她此刻并不能和拍照的人们共情,那部电影她没看过,落优在日记里写了,她便来了,她想不明白,这样的一面墙要怎么躲雨。
落仪拍了几张空镜准备离开。
大概是看到了她带着单反,设备专业,那对在文化阿给店里吃饭的情侣过来请求她帮忙拍照片。
落仪丑话先说在前头:「但我怕我拍得不好……」
女子爽朗道:「没事没事,你只管拍,不好看那就是我们长得丑,不管你的事。」
她男朋友也很有自知之明:「主要是我丑。」
女子:「知道就好。」
有他们这话,落仪也不扭捏了。她的构图审美都很文艺,再加上单反本身的滤镜,拍出来还真有电影的感觉,情侣非常满意,一个劲夸她,这一夸,其他人也围了过来。
于是,她又在这里耗了半个钟头。
拍完照,落仪小跑着冲刺去赶巴士,真理大学的下坡很长,她从风中穿过,连衣裙裙摆轻扬,匀称的小腿规律摆动,追赶着时间。
抵达渔人码头,刚好是日落时分,海面铺了一层淡金色的光,两三艘渔船往岸边驶来。
落仪摘下一半的耳机,看向横跨其中的桥,落优日记里说,这个是情人桥,可惜她一个人走过。
此时,桥下有人正在唱歌,都是大家耳熟能详的华语金曲,落仪也能跟着哼唱几句,她找了个地方坐下来,现在不用赶时间了,可以慢慢等待太阳落山。
可惜很不巧,夕阳还没彻底沉入海面,额头突来一滴湿意,一滴又一滴。
落仪无语。
为什么又下雨!
就不能让她好好看完一场日落吗!
雨越来越大了,她刚要起身去避雨,又听见了那熟悉的「烟火声」,噼里啪啦,伪装心跳。
雨砸在伞面,游真降临在她身边。
晚风送来他温柔平静的声音:「刚刚好,没让你淋到太多。」
「游真?」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在呢。」不是错觉。
阿嬷讲过,有一种雨叫过路雨,来时只有一片乌云,短暂经过某一处,很快就被风吹去其他地方。
姐姐写过,很多人也只在生命里短暂停留,他们是过路的人。
游真的突然出现让她惊喜,可是雨很快就会停的,而她明天就要前往台南,暑期结束又要返回上海,他们于对方而言只是过路的人,一想到这里,惊喜之余又添了几多哀愁,如雨丝一般,细细密密下在心中。
游真的伞完完全全遮住她,敏锐地察觉到女孩骤然变化的情绪,打着岔问她今天吃得好不好。
落仪却忽然抬眼,眼里盛满了迷茫:「游真,为什么……我总是在傍晚降雨时遇见你。」
她也不知道怎么会问这个奇怪的问题,问完又后悔,后悔也收不回,把面料柔顺的裙子揪得发皱,眉头也是同样的褶皱。
十八岁,不该有这么多褶皱。
游真很认真地思考了,然后伸出一根手指,轻触了下她的眉头,要她放松。
「也许是因为……我们不小心闯进彼此的雨季了。」
过路雨不过几分钟,海面的日落并没有因为雨水而停止。
那一天,落仪还是看完了日落,游真和她坐在一起,戴上她分享给他的耳机,从苏打绿又听回了陈绮贞。
耳机线是血管,血液以同样的流速,往年轻男女的心脉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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