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雨》江知檀

33、远方故人 她们的暴雨

　　33「远方故人」

　　游真买完鞋出来被一个衣着体面的男生拦住了。

　　那人一咕噜说了很多话，游真听完就只记得他叫詹什么杰，他礼貌回应一声「詹先生」，对方不知道又在破防什么。

　　不要叫我詹先生，你太老土。

　　游真觉得莫名其妙，落仪还在长椅上等鞋子，他没时间跟这人纠缠，詹煜杰迂回了这么久见他还没意识到自己的身份，于是对着游真的背影大喊一声。

　　我是落仪的未婚夫。

　　游真果然立马停下了脚步，重复了一遍「未婚夫」三个字。

　　詹煜杰等着他和自己争风吃醋，他将用最尖锐的言语攻击这位胆大包天夺去落仪香吻的年轻小子，他的嘴角居然还残留落仪的唇妆，该死！该死！当时他就应该冲上去把他们拉开，质问他们！

　　可他不想伤害落仪。
　　所以他选择逼退这个勾引落仪的男狐狸精。

　　「哦，幸会幸会。」游真一点儿生气的反应都没有，语气依然平和，提了提手中的鞋袋，「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她的脚还冻着。」

　　你你你，说话能不能不要有台湾腔。

　　詹煜杰气急败坏，得来游真的一声无奈轻笑。

　　你真把自己当偶像剧男主？除了有点姿色还有什么？落仪不可能跟你结婚的，你知道他们家资产多少吗？你从头到脚都没什么名牌，穷小子就别指望高攀富家女了。

　　游真这次没有停下脚步，詹煜杰的声音就像一根根的刺，缓缓扎进了他心里。

　　落仪由着游真用湿巾擦干净她的脚，穿上新买的纯白棉袜，套进加绒的短靴里，脚一暖，身体也很快回了温。

　　他们坐在河边的长椅上，依靠在一起，小声叙说着分开这段时间，彼此的生活。

　　游真以为落仪不会讲落优的事，他还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落仪问他为什么要在生日这天赶来上海，他也只说是因为联系不上人，怕她出事。

　　其实他早在上个月就订好生日到上海的机票了。

　　落仪提到落优的时候，他没有马上反应过来，直到她说到邱妙津的「鳄鱼手记」——当时在便利店，游真的书包里，她一眼就看到的书。

　　「你姐姐喜欢看的书，你都看了一遍？」游真问。
　　「是，我没想到男生会看那本书，但你是中文系学生，一切又情有可原。」

　　穆霄光当初给游真讲落仪家的事情时，也不清楚落优具体是因为什么原因得了精神病，总之传到他们家的消息就只剩「落优因为压力过大进精神病院了」，落仪的父母强势到不允许他们家的人去探望落优。

　　游真听落仪说完姐姐的事，敏锐察觉到其中的一些端倪。

　　「那落优姐姐现在……还好吗？」他问。

　　落仪又垂下了脑袋。

　　她省略了父母对自己做过的事，只说了落优的现状和困境。

　　「现在短时间内找不到信得过的人帮助落优姐姐，是吗？」
　　「对，所以我在想要不要休学。」

　　游真没料到她会有这个念头，但他又能迅速共情，休学照顾家人，这确实是落仪能做出来的事。

　　「休学的话就会一直留在上海，如果被你爸妈发现，他们一定不允许的，到时候恐怕会引发更大的矛盾。」游真分析道。

　　「我想不到更好的解决方式了。」
　　「上海离北京不算太远，每个周末回来一次怎么样？」

　　「有时候学校里事太多，不一定能走得开。」

　　「你不能来的时候我就来，我办理了台胞证，来大陆不限次数。」游真说，「但前提是，落优姐姐不会抗拒我。」

　　落仪苦笑道：「除了我们家的人，她对外人并不抗拒。」

　　詹煜杰在远处看他俩聊天都快冻死了，偏偏自己也倔，不肯回车里，他不明白这个游真有什么好，居然真让落仪给看上了。

　　他俩的亲密程度一看就是交往了很久，詹煜杰气得怒砸空气。

　　落仪向他走来的时候，他正准备给母亲打电话告状，落仪对着他一笑，他又找不着东南西北了，女孩一开口就是请求他帮忙掩护。

　　有礼貌，有边界，有长相，有长相，有长相，但是也有男朋友！
　　有男朋友还找他帮忙？！他詹煜杰又不是舔狗！

　　「煜杰，如果你不帮我瞒着，我一定会挨揍的。」

　　那不行那不行。
　　詹煜杰此刻燃起了英雄救美之魂。

　　他盯着落仪的脸无法说出拒绝的话语，眼神又往外一瞥，心中愤恨：如果不远处等候的男人能凭空消失就更好了。

　　最后詹煜杰还是载着他们到了落优所在的地方，用自己的名号让保安给他们开了门。

　　詹煜杰并不了解落仪家里的事，从某种角度来说，他是个很肤浅的人，其中一任前女友骂得最准确，说他的智商是根据对方的颜值判定的，对方颜值越高，他的智商越低。

　　一进去，他就被安排到了待客室，被几个叔叔阿姨好吃好喝地接待着，落仪和游真趁机溜到二楼。

　　「你那个未婚夫还挺好打发的。」游真冷不丁来了句。
　　「？什么未婚夫。」
　　「他自己说的。」
　　「你信？」
　　「当然不信。」说完，一把牵住了落仪的手捏了捏。

　　落优受不得惊吓，所以落仪一般都是在门口轻轻唤一下她，听到动静再敲敲门，落优只要没有明确反对，她就能安心进去了。

　　今天带了游真，为了稳妥起见，落仪还是先一个人进去打探了一下情况，游真在外面有些紧张地来回走动着。

　　这还是他头一次见和落仪有更直接血缘关系的亲人，礼物也没准备，形象也不够体面，总觉得哪儿哪儿都不够好。

　　等到落仪在里屋叫了他的名字，他才深呼吸一口气，迈步进去。

　　看到落优那刻，他似乎看见了落仪长到二十多岁的样子，五官更舒展，眉眼皆是干净温柔之气，只不过落优受尽精神折磨，面色不像是二十多岁的人该有的。

　　如落仪所言，她对游真的戒备只有刚见面时的那一瞬，看清游真的脸后，落优忽然倾身上前，表情也没那么紧张了。

　　「姐姐，这是我的男朋友，游真。」
　　「落优姐姐好，我是落仪的男朋友，游真。」

　　「游、真……游真？」
　　「对，游戏的游，真实的真。」

　　「熟悉……很熟悉……」

　　落优呢喃着从沙发上跳下来，然后扑向书桌，不知在翻找什么。

　　落仪跟过去：「姐姐，怎么了？」

　　「游真……游真……」落优还在念着游真的名字，突然在抽屉里翻出一张明信片，兴高采烈道，「找到了，游真。」

　　明信片上贴了一张小小的合照，落优指着的人正是高中时候的他，他旁边的人是穆霄光，看这字迹应该是穆霄光写的，明信片也是长途跋涉才来到落优身边的。

　　「原来阿光哥哥还给你寄过明信片。」
　　「很多很多。」落优说，「不能给他们看。」

　　游真无意看了眼敞开的抽屉，一张被撕裂的照片安静躺在其中，人像残缺，只剩半张脸和半个身体，然而游真还是很快就认出了照片上的人。

　　5AS主唱，他的直系学姐，谈惟。

　　而在照片下面，隐隐能看到几张谈惟的唱片。

　　落仪顺着游真的眼神看过去，也发现了这个秘密，可是落优却像应激了似的，立刻关上抽屉，还不小心夹到手指，疼得眼泪花都冒出来。

　　落仪握着她的手揉搓：「没事没事，姐姐别怕。」

　　落优捂着耳朵缩回沙发上，满脸抗拒：「我不认识我都不认识，不要再问我了。」

　　落仪和游真对视一眼，游真默契地退出了房间，房门留了一条缝隙，他在外面观察着情况，以便随时能提供帮助。

　　「我不问，姐姐，我不问的。」
　　「没事没事别害怕。」
　　「我是芊芊啊，别害怕。」

　　落仪应对落优的情况已经很熟练了，这样的话不知道说了多少次，游真看着心疼。

　　十分钟后，落优的情绪才平稳下来，也是在她松懈的时候，游真从落优口中听到了谈惟的名字。

　　但没有更多的信息了。

　　詹煜杰还在楼下，他们不能停留太长时间，落仪为了让落优熟悉游真，把落优安抚好后，又让他俩见了面，这次，游真谨慎很多。

　　离开别墅前，落仪把护工介绍给了游真认识，整个别墅里的人除了保安，其他都是阿公阿嬷当年亲自找的，跟落优和落仪之间虽然没有亲情，这么多年了，感情也比旁人更深。

　　詹煜杰在家里被哥哥们压一头，哪享受到这么高高在上的待遇，被这些叔叔阿姨们哄得服服帖帖的，居然主动提出送落仪回家。

　　落仪本来想拒绝，看到母亲发来的质问消息，想着詹煜杰应该能帮她圆谎，只好同意。

　　游真订的酒店在苏州河附近，和她不在一个方向，目送落仪上了车，他才打车回自己酒店。

　　回去后，他一边等着落仪给他回消息，一边联系上了谈惟。

　　他打电话过去开门见山问谈惟认不认识落优。

　　对方沉默很久。

　　游真很有耐心，不催促，也不透露更多的信息。

　　直到对面开始哽咽，他意识到自己也许猜对了。

　　谈惟似乎喝了酒，言语都是碎片，没有提到落优的名字，却说了很多「那个女孩」的事。

　　她们在台大相遇，椰林大道的雨天，单车相撞，初见就是满地狼狈的泥水。

　　她们不具备和好天气的缘分，总是在雨天遇见。

　　她们在咖啡馆看书写词，她写好后，「那个女孩」就帮她修改，她用蓝黑墨水，「那个女孩」喜欢纯黑。

　　后来，「那个女孩」去了台南，她的家乡，命运又把她们拴在了一起。

　　她们一起度过了人生中最鲜艳的夏天，然后分别。

　　她们约好继续联系着，她寄去第一张唱片，寄去她在全世界旅行的明信片，也收到来自上海的回音。

　　再然后。
　　她收到一封绝笔信。

　　「当时我还去到上海，也是个雨天，她留给我的地址，已经空了，全部都空了，什么痕迹都没有。」

　　「就好像，她从来没在这个世界上出现过。」
　　……

　　窗外是沪市的夜景，高楼参差，顶级水平的城市内透，繁华在眼前铺展开来。

　　游真眼底发酸，那些安慰的话也堵在了嗓子眼。

　　多么相似的经历，多么可悲的结局。

　　他好像看到了上海雨天里的谈惟，面对眼前空无的一切，久久无法回神。

　　「那个女孩，是鱼船的MUSE吗？」

　　谈惟直到今天才回过神来，笃定的一声「是」。

　　游真想起落仪说过的话，她的父母是最传统的人，否则也不会给她安排所谓门当户对的联姻对象，他们怎会容许自己的女儿有不可告人的情感。

　　而那些被藏在抽屉里的记忆，被撕碎的人像，也许并不是落优对这段感情的回避，也许……

　　是她激烈反抗后，所保护下来的全部回忆了。

　　游真把自己的想法告知落仪，落仪这才发现原来她被瞒了很多年，当初父母只说落优喜欢上了不该喜欢的人导致精神压力加重最终崩溃，而落优出于对她的保护，似乎也不想让她了解更多的详情。

　　两人商量一番，决定告诉谈惟，事情的真相。

　　凌晨一点，谈惟刚从洗手间吐完。

　　她的梳妆台一直放着和落优的合照，当初洗出来两张，一人一张保管着。

　　画面上两个年轻女孩亲密地靠在一起，头抵着头，笑眼弯弯。

　　每当她看到这张照片，唱起那首写给落优的鱼船，时间仿佛回到了那个相遇的夏天，那场意外的暴雨。

　　她想去碰吉他，却发现手指在发抖。

　　手机屏幕就在这时候亮了。

　　是游真发来的消息。

　　谈惟肿着眼睛去解锁手机，看到上面的字，一个没拿稳，手机重重砸在脚背上，她却察觉不到痛。

　　「谈惟学姐，她的身体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