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雨》江知檀

32、苏河夜奔 一羽毛重的

　　32「苏河夜奔」

　　落仪从得知游真生日那天就在默默计划要送他什么礼物。

　　他的生活干净简朴，除了阅读写作运动，好像就没别的爱好了。落仪把一些经典珍藏书目选了个遍，可这些寄过去太重了，她又担心游真收快递不方便。

　　而且这是他们在一起度过的第一个生日，只是送书的话，总觉得不够隆重。

　　于是，礼物清单每隔几天就会发生变动，直到落仪收到落优出事的消息请假赶回上海，清单就停止了离开北京那天。

　　随着生日一天天近了，落仪心有余而力不足，每天除了要照顾落优，还要完成学校里的项目任务，几乎只能在吃饭睡觉这样的空闲时间才有空思考游真的事。

　　贴心如游真，知道落仪的处境，只要她不主动提，他便不会打视频电话增加她的负担，尽管他没日没夜地思念着她。

　　最近一次视频是在生日前两天，游真清楚地发现落仪瘦了，她在台南养得微微有些圆润的下巴又瘦回了他们初见时的模样。

　　游真只挑开心的事讲给她听，比如穆霄光收到很多情书，他挑了个字迹最漂亮的面基，结果对方是个大胡子学长，学长以为自己暗恋的是亚比学妹，没想到是个女装大佬学弟，两人面对面呕吐了一阵决定各回各家相忘于江湖。

　　再比如林晚梦的学校和穆霄光挨得很近，穆霄光他们有文艺演出，林晚梦就找他走后门拿票，次数多了，穆霄光乐队朋友开始起哄他俩有情况，直到林晚梦去要了键盘手的联系方式，穆霄光彻底心碎……

　　有一次游真晚上从图书馆出来收到舍友生病的消息，专门去校外给他买喜欢吃的粥点，居然碰到来台北参加老友婚礼的玉珍和岳芒，岳芒举着相机在给玉珍街拍，两人感情如胶似漆。据玉珍说，家里的小猫们一切都好，已经长得膀大腰圆开始控制饮食了。

　　还有姨婆。

　　游真问落仪记不记得在音乐派对那晚和姨婆吵架的老头子，他俩不是冤家不聚头。这位阿公是独居老人，某天早上不小心从家里楼梯摔下来，一个人爬到院子外面求助正好碰上姨婆，姨婆又是个懂行的，替他大致检查了骨头情况又给他叫了救护车，这才保住老头子的一双腿。

　　老头子从此展开了对姨婆的猛烈追求，而姨婆对姨公情比金坚，自然是拒绝了。

　　听到这里，落仪还觉得有些可惜，穆霄光去台北念书了，玉珍也有了岳芒，平时姨婆总是一个人在家，她还挺希望她能找个老来伴的，想必姨公泉下有知，也能体谅姨婆。

　　游真却说：「你姨公在地下不会同意的，他是村子里有名的吃醋大王，就连我爸妈都知道。还有件很有意思的事，那位阿公开始追求姨婆后，每天晚上都做噩梦，半夜明明没有风，窗户总被吹开，邻居们就吓唬他说是姨婆的亡夫来找他算账了。」

　　落仪听得直笑：「然后他就放弃了吗？」
　　「当然没有，他很坚持，他说反正自己也没多少年头活，有什么账等他归西了再一起算，然后就做着噩梦继续追求姨婆了。」

　　游真讲故事的语气惟妙惟肖，落仪本来还紧绷的心情一下子就被他安抚好了。

　　那天视频的最后，落仪问游真生日有什么安排。

　　游真显然不擅长说谎话，眼神时不时往旁边看，就是不正视落仪的眼睛。

　　「阿光说要给我举办一个生日派对，放心，你忙你的，我肯定会把自己哄得开开心心，不要太操心我的事。」

　　游真在为她着想，落仪心里都明白。

　　而她能给的无非是挂断视频前一秒凑到镜头前的那一个亲吻。

　　「游真，等到我们再次相遇，我一定会主动吻你。」她说。
　　……

　　落优的情况时好时坏，医生说她这次撞到脑袋确实会加重病情，这段时间在落仪的陪伴下，她已经没再采取极端措施，算是好迹象。

　　可落仪终究会回北京念书，到时候又有谁能接替她的位置？

　　落优出事，爸妈没一个人来看她，落仪回来的消息最后没瞒住，他们知道后倒是很快地赶来了，要把落仪接回家里住。

　　他们已经养废掉一个小孩，所有的希望都压在了落仪身上。

　　即使她一时叛逆地跑去台湾，他们嘴上训斥了她，却只当她去小岛散心，没太当一回事。

　　这次她抛开学业回来照顾落优的行为才是他们真正在意的。

　　落仪被保镖押上车，她流泪，控诉，得不到一丝真情的回应。

　　就像很多年前那样，她再次看到这栋关住落优的别墅缠上厚厚的锁，当啷一声，锁撞上铁门，把她的哭声也关在大门之外。

　　父母在另一辆车，似乎早就预料到她会有这样激烈的反应，特意避开她发泄出来的情绪。

　　冷暴力，他们向来最擅长。

　　落仪哭得累了便冷静下来，她的手机被搜走，车里除了她和司机其余都是保镖，根本没有逃脱的可能性。

　　她知道父母不会让她留在上海，也许明天就会把她塞进飞机回北京。

　　落优早就是弃子了，他们怎会允许她为落优花费这么多时间？

　　家里还是这么奢侈又冰冷，落仪一走进去就忍不住打寒颤。

　　父亲一言不发地看着她，然后抬手两巴掌，扇得她差点摔在地上，母亲开始当和事佬，用指甲而不是指腹抚过她的脸，问她疼不疼，语气是那么的温柔，眼神又是那么的空洞。

　　两具被金钱缠裹住的行尸走肉，在她面前轮番开口，蜜蜂嗡嗡一样的声音在她耳边打着转，被她隔离在外。

　　一个字都不想听。

　　落仪已经无所谓他们说了什么，总之，她又被锁进卧室了，连带着窗户也都上了锁，哪里都是被锁住的痕迹。

　　第二天，落仪听到敲门的声音，是保姆阿姨送来了早饭。

　　这个时间点，父母早就出门，于是她恳求阿姨不要再锁着她，对方不忍心看她哀求的双眼，只告诉她今天晚上就能出去了，让她安心等待。

　　晚上是一个饭局。

　　母亲请来了妆发师给她梳妆打扮，让她换上了某奢侈品牌当季高定的丝绒长裙。

　　落仪木着脸看镜子里的自己，大小各异的刷子在她脸上留下不同的色彩，装扮完成，母亲微笑着凑在她耳边，夸她像迪士尼的公主一样美。

　　他们家唯一的小公主。

　　落仪闭上眼，手指几乎要把裙子掐碎。

　　如她所料，这场饭局是为联姻做铺垫的，对面坐着的男生比她大不了几岁，也是盛装出席，自我介绍用的全英文，伦敦王室音。

　　他的母亲在一旁解释说儿子从小念国际学校，所以普通话并不好。

　　落仪歪着头莞尔一笑：「中国人不会说中文？」

　　母亲用余光警告她。

　　男生还没反应过来她话里的尖锐，又被女孩子的笑容蛊惑得找不着南北：「你的英文很动听。」

　　她假装着应酬、附和，和橱窗里的模特一样供人在心里点评观赏。

　　她要出色地完成这场任务，然后在饭局结束后争取到了和男生开车兜风的机会，并以要和家里保持联络为由，成功从母亲手里要回了自己的手机。

　　坐在副驾驶，男生叽里呱啦的声音没停过，中英文夹杂着，不知哪来这么多话。

　　落仪专注在游真发来的数条消息上，她不回复，他自然是担心的。

　　落仪印象中的游真并不是个冲动的人，然而最新一条消息是十分钟前发来的，那是游真的定位。

　　地点在苏州河的山西路桥。

　　落仪瞬间捂住了嘴。

　　旁边的人还在意犹未尽地分享自己花几十万买了世界杯门票的事，落仪突然问他，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男生愣了下反问，你想去哪？

　　我要去苏州河。

　　现在？

　　是的，现在。

　　可以问一下为什么吗？

　　如果你不愿意去，那就停在路口，我自己去。

　　男生见她一脸执着，想着反正也没什么目的地，苏州河就苏州河吧，这个天气还不算太冷，散散步也不错。

　　他已经在脑海里上演和落仪牵手散步的画面了，不得不说，落仪是名门淑女中最对他胃口的一个，他不喜欢太有攻击性的，但也不能过分顺从，要有恰到好处的叛逆，这样的女孩才有意思。

　　男生偷偷看落仪几眼，发现女孩的脸变红了，眼神也更亮。

　　看来是自己的魅力被她发现了。

　　想到这里，男生控制不住地低头笑了笑，然后问落仪。

　　你喜欢什么样的男生？

　　我吗？

　　对。

　　你很想知道？

　　嗯，说来听听。

　　他准备好从落仪口中听到对自己的描述，英俊小绅士，很多人这样形容他，这次他希望能听到一些不一样的形容词。

　　你马上就会知道了。

　　这是落仪的回答。
　　的确与众不同，男生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为什么要等到「马上」，而不是此时此刻。

　　车子停在路口，落仪迅速解开安全带，她嫌高跟鞋碍事，直接踹掉鞋子，拎起厚重的裙摆，往游真定位的方向跑去。

　　卷后的长发像湖水的柔波，于黑夜中荡漾。

　　驾驶座的男生也慌不迭跟着下了车，提起落仪的高跟鞋在后面追。

　　十一月降温三四次，月末的风多少有些刺骨。

　　落仪礼服外面的风衣跑着跑着已经滑到了臂弯处。

　　带着凉意的风刺激着她的双眼，脆弱地淌下一行行泪。

　　离那道高高的影子更近，与此同时，落仪掌心捏住的手机屏幕也亮了。

　　「芊芊，你到了吗？我来接你。」

　　她停下脚步，跟在游真的身后，看他抬头拍照，低头打字。

　　屏幕上，微信消息一行行同频弹出。

　　沿着苏河往前走，东方明珠塔就在一群高楼之间绚烂着。

　　落仪点开聊天框，游真发来的图片，没有那座上海必打卡的明珠的影子。

　　只有一轮升在苏州河上方的月亮。

　　「芊芊，这是我第一次来大陆，原来我们两岸的月亮都是一样的明亮。你慢慢来，不要太急，注意安全。」

　　落仪用手背擦去脸颊的泪，终于开口轻声唤道：「游真。」

　　前方的人影一顿，迅速回过头。

　　眼前人漂亮奢华如大家闺秀，游真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直到落仪赤着脚走到他面前，双手勾住他的脖子，抬头吻了上去。

　　苏河的运船慢悠悠路过。

　　天地安静得只剩一盏月，一缕河，一湾桥，一万升的思念。

　　和一羽毛重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