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雨》江知檀

18、危机感 一张干净可

　　18「危机感」

　　天不掉美味馅饼，好的开头和收尾，都得自己争取。

　　落仪的策划案写完交给欧宁的第三天，她从穆霄光那儿听到一个消息，庆玉一号店的老板在游真的反复游说下终于同意加入音乐节了，同时加入的还有三家小吃店。

　　说是音乐节，其实规模小到只能容纳一百人，即使如此，欧宁还是想办法和村里的负责人协商帮忙安排一些安保人员。

　　地点就在果园后面的空地上，这里坡度平缓，四周宽阔，方便搭设舞台、安排临时铺面，而且一眼望去都是绿水青山和果树，景色也不错。

　　落仪考察过，这里还是欣赏日落晚霞的好位置，因此，她在策划案上把本次活动命名为「夏夜向晚·音乐派对」。

　　另一个好消息是游真传来的，他已经成功邀请到了那两个小有名气的小众乐队。

　　四个人一起聚餐时，穆霄光闹着要看游真和5AS主唱的聊天记录。

　　圆桌，落仪刚好坐两人中间，传递手机时不可避免地瞥到了聊天界面。

　　游真给主唱的备注是常韫学姐，礼貌有边界，但学姐对游真的称呼却很亲昵，真宝。

　　「好肉麻游真，你们关系怎么这么好？」穆霄光问出了落仪的心里话。

　　「学姐对每个人都这样，不用在意。」

　　「那她会叫我光宝吗？」

　　欧宁也不知哪根筋不对，夹起嗓子凑到穆霄光耳边就是一声「光宝」，听得穆霄光差点掉凳，他回过神来对着欧宁就是一顿以毒攻毒，两人的嗓子都快冒烟了。

　　这顿晚餐吃得热闹，效率还高，大家把接下来十天要做的事情分配下来，欧宁负责和政府那边沟通以及施工进度，落仪和游真负责场地布置、商家联系以及前期宣传，穆霄光负责节目设置和整体的流程把控，果园暂时交给了无所事事的姨婆看管。

　　大学生那些千奇百怪的能力都能找到用武之地，穆霄光在游戏上认识的人脉居然是个学广告的大神，就在他们正愁怎么做海报时，那位大神仅花了不到一个钟头的时间就发了他们一份自制的海报。

　　非常夏天，非常多巴胺，正是他们想要的效果，上面不仅有音乐派对的主题，拟邀乐团，还有让大家踊跃报名献唱的邀约。

　　海报挂在村头第二天就收到了一百多个叔伯阿姨的报名电话，远远超过四人的预期，为了不扫大家的兴致，他们还临时举行了海选比赛，把音响话筒搬到村子里的活动中心，再让岳芒出面请了五个学校的音乐老师过来当评审。

　　出于对岳芒的客气，评审团的耳朵受了半天的折磨，终于趁着吃晚饭的时机逃走了。

　　还剩五十多个意气风发的中老年人等着比赛，穆晓光和他的两个乐队朋友一咬牙，自己顶上了，很不巧，其中一个乐队朋友家里来了四个参赛选手，分别是他奶他婆他大姨他三舅舅，穆霄光夸他是「音乐世家」，对音乐的喜爱是传下来了，嗓音条件都一样的差，乐队朋友避嫌退出评审席，于是他家的参赛选手走后门希望落空，全员出局。

　　选到晚上快九点钟，最终能上台参与演出的民间选手名单才出来。

　　穆霄光指着上面唯一一个「岳」姓选手说：「我们可真没给岳老师老妈开后门啊，人家实力是真的不错。」

　　落仪本来有些疲累，一听岳老师的妈妈也来参赛了，瞬间打起精神问：「是哪位啊？」

　　「唱橄榄树的那个奶奶。」游真说。

　　「原来他是岳老师的妈妈，唱得可真好，感情也很充沛。」那位老人家给落仪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不只是她沧桑而有力的歌声，更是她的一双眼睛，人的眼睛会暴露年龄，而那位老人家的眼睛却出奇的亮。

　　坐在游真自行车后座回家的路上，游真告诉落仪，岳芒的妈妈岳不凡年轻时在大陆跟过剧团，唱过戏，后来大陆那边出了事，剧团办不下去了，她便回来台湾，一直唱歌仔戏直到六十岁，因为家里没了传人，她的戏班子交给了侄子。

　　落仪问他什么时候知道这么多的，游真想起了欧爷去世后某一个难眠的夜里，他爬到果园后面的小山坡上等日出，最后却等来了很厚的云雾，以及同样彻夜未眠的岳芒老师。

　　游真略过了夜里的荒凉和没看到日出的遗憾，只告诉落仪他和岳芒聊天的内容。

　　「所以岳奶奶一开始是想让唯一的女儿当接班人的？」
　　「准确说，是女婿。」

　　落仪以为是自己听漏了，眼看着离家门不过几分钟的距离，游真为了和她多聊一会儿，骑车的速度降了下来。

　　原来和岳磬从小一起长大的一个叫「阿尚」的孤儿也在岳不凡的戏班子里，岳不凡看中那孩子的身骨和外形，用心培养他。

　　她不仅想让阿尚接手戏班子，还想让岳磬和他结婚，岳磬那性子自然是不肯受家里安排，后来就跟岳不凡闹翻了，还彻底地离家出走。

　　岳不凡和岳磬就像欧平洲和欧宁一样，倔强的母女和都不肯低头的父子，明明都爱着彼此，误会却越积越深。

　　「但其实——」游真缓缓捏住刹车，单脚落地，撑住自行车，少年的影子在路灯下投下颀长一道。

　　「岳磬和阿尚是彼此的初恋。」游真说，「他们瞒着长辈谈了十年，后来分手了，分手后的第二年，岳磬就去世了。」

　　「啊？」落仪没想到会是这样的转折，「那岳磬和岳奶奶闹翻的时候，她和阿尚还在一起？」
　　「对。」

　　看着女孩迷茫的眼神，游真的脸上浮出一丝苦涩的笑：「因为岳奶奶执着于让岳磬和阿尚订婚的那个时候，岳磬发现阿尚出轨了，她不想让岳奶奶知道自己和阿尚谈了很多年，所以也没说他出轨的事。」

　　「为什么要瞒着呢？」
　　「大概她也知道只有阿尚的能力才能接管戏班子吧，岳芒老师口中的岳磬对事不对人，她不希望母亲的戏班子因为自己而无法传承下去。」

　　「可出轨是人品问题，慢着——」落仪在脑袋中快速整理了时间线，「意思是，阿尚出轨后，岳磬没有和他分手？」

　　「她唯一的缺点就是心太软了。」

　　落仪完全能体会到岳磬的执着和矛盾，也许在现在大多人眼中，她很傻，不该把自己的时间浪费在这样一个男人身上，可旁观者永远是旁观者，看得再清楚也看不清当局者的内心。

　　她不想站在那样疏离的、高高在上的位置去评判一个女人受尽煎熬的心。

　　「那岳奶奶后来知道真相了吗？」落仪问。
　　「嗯，岳磬去世后她才知道，很快就把阿尚赶出戏班了，阿尚转头就跟一个富家小姐结了婚。」

　　落仪气得叉腰：「真不要脸。」

　　游真还是第一次看她这么生气，忍不住附和了她一句「是啊」。

　　「专一是很困难的事吗？为什么人们总是很难做到？」
　　「他们都不是什么好人吧。」

　　「谁又不是好人了？游真我警告你，你要再不把我妹妹放回来——唔唔——」穆霄光刚推开二楼窗口嚷了两句就被玉珍捂住了嘴。

　　落仪这才发现他俩不知不觉已经在门口站了有一会儿了：「时候不早了，你快回家吧。」

　　「等你进去我就走。」

　　落仪和他说了再见，小跑进了屋子，上了二楼还不忘在窗户背后小心翼翼偷看游真。

　　她以为自己足够小心，窗户上的影子却暴露了她。

　　游真藏起笑意，骑上自行车，背对着她挥了挥手臂，向着夜色而去。

　　果园音乐派对正式开始前一天，5AS和微脉乐队来到了现场彩排。

　　和落仪想象中不一样，这些乐队的成员大多都很平易近人，穿搭更是清一色的简约黑白系，衬得穆霄光和他的两个朋友像三只花里胡哨的孔雀。

　　一号孔雀热情地上前和每个乐队成员握手，掏出自己的写真集让偶像们签名。

　　二号孔雀热泪盈眶希望能和微脉的键盘手来个热烈的拥抱，可他满是铆钉的衣服却扎疼了他的偶像。

　　三号孔雀面对着自己崇拜已久的5AS主唱，拨开厚重的假发刘海，露出怯生生的笑，最后收获美女主唱的一句：「好高的妹妹，很会长啊。」

　　女装大佬穆霄光：「我是弟弟。」
　　主唱谈惟很快反应过来：「抱歉，漂亮弟弟。」

　　看得出来，游真和谈惟是最熟的，介绍谈惟给大家认识的时候，谈惟一个劲在旁边当捧哏，两人说话很默契，又有着相似的学业背景。

　　落仪在旁边听他们提起台大，提起文学，提起一些出现在落优日记本上的作家名字，却始终插不进去话。

　　欧宁需要有人帮忙监控后台，落仪自告奋勇地去了，临走前还回头看了眼，游真和他的乐队朋友们聊得热火朝天，显然没注意到她的离开。

　　不知怎的，落仪有些失落，但她什么都没说，闷头苦干，把欧宁交给她的任务完成得好好的。

　　欧宁跟音控师商量了一下场地效果，抬头就看见落仪忙完她的活儿后又主动去帮忙布置场地了，装灯光架的师傅只有两人，都上了梯架，地面又有些不平整，落仪和果园的另一个工人帮忙扶着梯子。

　　有一个灯光师傅下梯子的时候突然踩空了，下意识地要踩上落仪的肩膀。

　　落仪只感觉自己被一股强力拉走，而灯光师傅也被及时赶来的游真稳稳扶住。

　　游真在她眼前，那抱着她的人是谁？

　　落仪抬起目光，搂住她的是5AS那位沉默的吉他手，鸭舌帽压得很低，下颌线锋利，左耳戴着十字架耳钉，从抵达场地到现在，她就没听到他说一句话。

　　很快，她听到了。

　　男人松开她的肩膀，问她：「洗手间在哪？」

　　落仪还懵懵的，给他指了一个方位：「那边。」

　　「嗯，谢谢。」
　　「也谢谢你。」

　　转过头就看见游真眼神略微有些哀怨地望着男人离开的背影。

　　落仪没察觉到他的异样，老老实实问：「游真，他叫什么名字？」

　　游真老老实实地回：「邬免，外号，兔子。」

　　「兔子？看起来那么酷，居然有这么可爱的小名吗？哈哈。」

　　落仪笑着前后晃了晃手臂，却发现游真完全没有要笑的意思，女孩的笑容尴尬地收了回去：「你们关系不太好吗？」

　　「不是，他人很好的。」
　　「哦哦，确实，沉默内向不代表性格不好。」

　　游真深深看她一眼，不知为什么，心里略微有些不舒服。

　　「怎么了么？」
　　「没事，你说得很对。」

　　落仪只是单纯在评价邬免，游真告诫自己。

　　邬免出来的时候，发现落仪还在灯光架附近：「过去吗？」他问。

　　「去哪儿？」
　　「去听我们乐队彩排。」邬免低头垂眼，一副冷冷淡淡的样子。

　　落仪有着很强的职业操守：「我是工作人员，没办法作为你们的观众。」

　　「哦，那很遗憾。」
　　「没关系，我在这里也能听到啊。」

　　「落仪？」男人忽然叫了她的名字。

　　游真一边帮灯光师傅递工具，一边留意落仪和邬免。

　　「还在念大学？」
　　「嗯对。」

　　邬免打量着面前的女孩，紧接着从裤兜里掏出烟盒，叼了一根在嘴上，打火机还没掏出来，叼着的烟就被夺走了。

　　游真皱起眉头，沉着嗓子说：「出去抽。」

　　这下换邬免懵了：「这不就在外面吗？没说禁止吸烟啊。」

　　游真双手握住落仪的肩膀把她轻轻往前一推，神色严肃，说出来的话却让邬免莫名想笑。

　　「你看到这么一张干净可爱的脸，忍心让她吸二手烟吗？」

　　落仪配合地眨了眨无辜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