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雨》江知檀

17、珍奶微微甜 夏日漫长

　　17「珍奶微微甜」

　　好的开头不太代表有好的收尾。

　　三位为果园鞠躬尽瘁劳心劳力的小年轻在接连受挫后，终于垂下了本来就不高傲的头颅。

　　欧宁努力安慰他们：「好啦，没关系的，这是人之常情，换位思考，我是奶茶店老板，我也不会把食材供应随随便便交给几个二十岁都不到的年轻人的。」

　　「可你不也在场吗？他们连你也不信任吗？」穆霄光反问。

　　「他们知道我会回台北的，而且你们也要念书，那这果园怎么办？你们是老板，他们也是老板，做老板的绝对不会允许把供应链放到一个危险的不可预测的位置上。」

　　穆霄光：「你早就预料到他们会拒绝吗？」
　　欧宁：「不然我为什么先带你们去吃冰，要是先来谈生意，你们应该什么也吃不下了吧。」

　　都这个时候了，落仪还不忘夸一下欧宁：「还是欧宁哥哥想得周到。」

　　欧宁看出穆霄光不太开心，主动走到驾驶位：「现在大家想在市区玩一玩还是回家？」

　　三个人站在边上都没说话。

　　游真刚想替落仪开车门，就听见落仪问：「就这样算了吗？」

　　欧宁微一挑眉：「刚才大家已经据理力争了。」

　　「如果老客户都不愿意和我们继续合作，那就更别指望能有新客户了。这样下去，果园真的会荒废掉的，我们已经弄丢了花崽，还要弄丢欧爷留下的果园吗？」

　　落仪的发问让穆霄光振奋起来：「芊芊说得对！我们还是应该再去争取一下，至少要尽全力才对。」

　　「你刚才就差抱着店长的大腿求他了，还没尽全力吗？」欧宁犀利反问。

　　要不是他及时拉住穆霄光，这样不要颜面的事，这小子绝对干得出来。

　　「你要不拦着我，说不定我求一求就成功了呢，只要成功就行。」穆霄光说。

　　游真思考了一会儿后，问欧宁：「我们事先没有做调查，欧宁哥跟这三家店的老板熟悉吗？」

　　刚才一阵慌乱，还没来得及梳理就被扫地出门了，现在冷静下来一想，游真发现大家似乎不怎么卖欧宁面子，只要欧爷不在就翻脸不认人。

　　以他对台南这些市民的了解，不至于做到这么绝情的地步。
　　除非是有隐情。

　　听他这样一问，欧宁的脸色果然沉了下来：「他们是家族生意，一对老夫妻最开始在台南卖珍珠奶茶发了家买了店铺，也就是我们到过的庆玉珍奶一号店，二号店是他们的大儿子和儿媳开的，三号店是小女儿和女婿开的，几十年过去，现在店铺的经营者都是老夫妻的三个孙子。」

　　穆霄光：「就是我们遇到的那三个叔叔阿姨吗？」

　　「理论上来说，他们都比我小。」
　　「……」
　　「实际长相上来说，他们略显风霜。」
　　「……」

　　「但这不是重点。」欧宁接着说，「重点在于，我跟其中两位老板都打过架。」

　　三人彻底无语了。

　　「年轻气盛嘛，」欧宁尴尬地挠挠头，「那对老夫妻跟我爸关系好，所以才会一直合作，现在我爸不在了，以我和他们家的矛盾，其实拒绝合作也很正常。」

　　穆霄光：「早知道就不让你去了。」

　　「是因为什么事打架呢？」落仪问，「还有解决的余地吗？」

　　「他们毕竟是台南市区里相对火爆的奶茶店，能争取的话，我觉得还是应该争取的。」游真说。

　　「打过很多次啊，具体原因我都快忘了，总之就是什么都不对付，那个有点胖的老板爬过我家的柚子树，被柚子砸了脑袋说是我弄的，我当时一烦一激动，就把人给揍了。」

　　欧宁搜遍记忆，继续说：「瘦一点的那个素质比较低，有一次把口香糖吐在垃圾桶外面，还黏住了，我觉得恶心，让他抠掉他不抠，就揍了一顿。」

　　穆霄光：「您还是正义使者呢欧宁哥。」

　　「所以我觉得不和他们合作也没什么，反正我对他们家没什么好感。」

　　「可现在的问题是果园还活下去必须稳住合作客户。」游真说，「趁我们都还在台南，这个问题得解决掉。」

　　落仪附和地点点头。

　　欧宁：「要你们几个单纯的孩子去求那样的人，我不舒服。」
　　直线思维穆霄光：「那你去求也行。」
　　「……我的意思是我们可以有一些缓兵之计，年轻人，不要急躁。」

　　「缓来缓去，追悔莫及。」穆霄光眼睛一亮，「这个韵押得好，记下来到时候写在歌词里。」

　　落仪：「诶？阿光哥哥不是会玩乐器吗？而且你还写了很多的歌，虽然我、我都不怎么听得懂……但是！但是我们可以利用你的优势。」

　　「你想让我去奶茶店门口卖艺？」

　　「不，我的意思是，既然欧宁哥哥不想再和他们合作，果园又得盈利才能活下去，那我们可以想一些其他挣钱的方式。」

　　「比如卖艺？」穆霄光的手指了指自己，又指向游真，「比如卖色相？」
　　「那欧宁哥卖什么？」穆霄光迷惑。

　　欧宁生怕他们几个脑洞大开想出些惊天地的东西来，正想引导，游真先开口了：「落仪的意思大概是开一个果园音乐节。」

　　「对！就类似这样的活动，我们可以请小梦姐这样的商家过来用我们的水果做剉冰或者鲜榨果汁、冰淇淋之类的，现做现卖，让大家可以边听音乐边吃水果。」

　　欧宁：行，不需要他引导。

　　「我当然ok，我还能找两个玩音乐的朋友来组建一个乐队，一起表演，他俩很廉价的，不用给多少钱，演出经费也节约了。」

　　看来是真朋友了。

　　「想法很好，但问题是——」欧宁提出了关键点，「这么热的天，谁会想在外面听音乐吃水果？在家里开空调看剧不好吗？」

　　他说的不无道理。

　　「晚上稍微凉快点，可以给他们准备一个浴室，谁热就去冲个凉水，回家也省得洗澡了。」穆霄光一拍脑门就是一个主意。

　　欧宁：「那老人家呢？也让人家冲凉水？」
　　穆霄光：「老人家也听摇滚朋克嘻哈雷鬼？」

　　欧宁：「原来你做的音乐这么新潮……」
　　穆霄光：「早说了，时代还没赶上我的乐品。」

　　「这个主意是不错的。」

　　三人耐心等着他的「但是」。

　　「但是——阿光很有名吗？阿光的乐队朋友们很有名吗？如何能吸引别人来我们的果园音乐节消费呢？」

　　落仪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只是现在被欧宁直接点出来，她又因为想不到更好的法子而有些内疚。

　　内疚不过三秒，就听见游真说：「我认识一些玩音乐的朋友，也许可以帮忙。」

　　「你指的玩音乐的朋友是？」
　　「5Ascenery乐队和微脉乐队。」

　　穆霄光疯了：「你什么时候认识他们的？！！」
　　「本来打算等你去台北了再引荐你认识他们，现在看来，一切可以提前了。」游真说，「刚好他们欠我人情，这点忙不会不帮。」

　　「行，作为投资人，他们的演出前和路费住宿费餐食费我包了。」

　　落仪还没完全反应过来，但看穆霄光那激动的神情，这两个乐队在台湾应该蛮有名气，她多问了几句，果然得到了穆霄光的激情回复。

　　「5AS都是台大毕业的学生，如果我没记错，主唱还是游真的直系学姐，我就是奔着他们考的台大——台北艺术大学，好吧，主要是我考不上台大，但总归都在台北，以后看他们的演出更方便，也算圆我的梦。微脉就是我们台南的本土乐队啦，我的两个乐队朋友很想加入他们，可惜实力不够，被拒之门外了。」穆霄光边说边在音乐软件找到这两个他收藏多年的乐队，选了几首代表曲目放给落仪听。

　　微脉乐队的曲风和名字很像，像一阵风轻微地拂过听众的脉搏，落仪从他们的曲子里嗅到了乡间田野阳光青草的味道，还有坐在白衬衫少年自行车后座的芬香。

　　但是5AS的风格突变，鼓点轻重不一，像棉絮拉扯出丝丝缕缕的柔软线条，把人罩进飞絮般的梦里，迷幻更迭，大梦初生，很快又切进痴缠的暗黑风，唢呐居然能配小提琴，吟唱居然能从低切到高而不让人听感突兀，实乃鬼才风格，怪不得穆霄光这么痴迷5AS，如果听他们的livehouse肯定很有意思。

　　主咖有了，但两支乐队再加上穆霄光，明显撑不起整个音乐节。

　　落仪：「既然我们没办法做到标准音乐节那样完美的阵容……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天马行空一点。」

　　欧宁：「说来听听。」

　　「音乐节不一定非要会玩音乐的人上台嘛，业余爱好者也可以一展歌喉。」

　　游真点头附和：「我觉得落仪的想法不错，主唱交给三支乐队，中间穿插一些活动，还可以让入驻的商家也出一些节目吸引客户，总之就是不设限。」

　　「对，不设限，我们不要有太多的规矩。」

　　「可以。」欧宁终于拍板，「具体的策划还要再细致一点。」

　　「这个我来。」落仪说，「虽然我没有太多策划经验——」
　　「我相信落仪。」游真说。

　　欧宁：「好，有什么问题大家就一起讨论，游真去联系两个乐队，他们在新生代乐队里面很火爆，我担心会没档期，现在暑假正是音乐节热门时期。」

　　游真：「这个交给我。」

　　欧宁：「阿光好好排练，尽可能准备多一点曲目。」
　　穆霄光：「没问题。」

　　「我去联系可以参与的商家，不出意外，小梦他们家应该是可以的。」

　　音乐节的活动就在并不宽敞的四驱小车里商议好了。

　　也许是聊了太多，游真看到落仪的嘴唇有些发干，时不时地抿一下。

　　穆霄光坐在副驾驶，还在和欧宁分享自己这几个月做的音乐。

　　那些音乐，落仪和游真也都听过，不得不说，他们很佩服穆霄光的先锋精神，尤其在这样举世安好的氛围中，他的音乐鬼马激情，小众前卫，喜欢的人会奉他为天才，不喜欢的人会贬他到谷底。不过穆霄光一点儿也不在乎别人会不会喜欢他的音乐，只要他喜欢就会一直做下去。

　　穆霄光一谈起音乐就停不下来了，欧宁正想问后座的两位要不要下去买点吃的喝的填填肚子，却看见两人已经坐近了些，耳语起来。

　　他可不想打扰小年轻的感情进展，只好再次投入穆霄光的音乐世界。

　　其实游真不过是在问落仪要不要喝珍珠奶茶，从村子里过来的时候，她提到过还没喝过台南这边的珍奶，刚才和珍奶店老板谈判也没时间点一杯，现在空闲下来，他又记起了这事。

　　落仪坚持要和他一起去买。

　　两人趁着欧宁和穆霄光畅聊之际，偷偷从车上下去了，穆霄光刚一发现，脑袋还没探出车窗就被欧宁按了回去：「继续讲，穆扎特先生，我现在对音乐充满了敬畏和好奇。」

　　穆扎特郑重而欣慰地拍拍欧宁的肩膀：「这就对了，接下来我给你放一首我的最新力作，也是我对rap的一次尝试，名字叫再不起床你将收获八小时睡眠，哦对了，我最近还打算写它的姐妹篇，叫再不吃饭你就会吃五碗饭，你先听听1.0版本吧。」

　　欧宁心想：某两位仁兄再不回来我就要成为rapstar了。

　　游真和落仪最终还是回到了庆玉珍奶一号店，没办法，谁让这家店在台南已经是最老牌的奶茶店，要打卡就逃不过这家。

　　游真也喝了很多年，点起单来驾轻就熟。

　　老板一看是他俩过来，欧宁不见人影，脸上也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知道落仪不爱吃太甜的，游真特意备注了微微甜。

　　游真对穆霄光和欧宁的口味也同样清楚，看来平日没少帮忙点单。

　　四杯奶茶做好，老板打包递给游真，还开玩笑说让他们放心，他们家和欧宁有矛盾，但不会往奶茶里面吐口水的。

　　落仪想起来，唯一没和欧宁打过架的就是一号店的这位姐姐，最开始她没有明确表态，打完电话后才果断拒绝的，这是不是说明，一号店其实有希望。

　　她想再试一试。

　　可惜还没开口，就听见那位姐姐说：「你们还是不要白费力气，合作是不可能的，风险实在太大了。」

　　落仪还没来得及垂头丧气，游真抢先道：「我们完全理解。」

　　「你们不缺知名度，也想保证自己的饮品质量，但现在有个两全其美的办法，不需要续约合作，既能让你们赚一笔，也能把我们果园积存的水果都销售出去，如果你们愿意的话，就当是——」游真话到嘴边，又把欧爷的名字咽下去了，他不想打扰到逝者。

　　也许是察觉到少年这一份细微的心意，老板的语气没有方才的坚决：「其实我们也不是那么绝情的人，欧叔刚走就要撕破脸，这样对彼此都不好，望你们多多理解。」

　　「我们明白的。」

　　落仪和游真交换一个眼神后，两人配合着把音乐节的大致想法说了一遍，计划还有些粗糙，老板却没有立马否定，也没有直接同意加入他们的商家列表，只说再回去和家里人商量一下。

　　商量就是有希望。

　　无论结局如何，至少他们已经争取到这一步了。

　　两人拎着饮品袋回去，车内响起了强劲的伴奏，路过都能听到响声。

　　穆霄光拿着空水瓶当话筒，正在充满激情地即兴说唱，欧宁故作投入地用脑袋跟着打节拍，眼睛瞟到游真他们过来，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

　　穆霄光还想接着唱完，欧宁赶紧把吸管插好，奶茶递他嘴边：「rapper的嗓子是何其珍贵之物，请爱惜它。」

　　「有道理。」然后喝起了冰奶茶。

　　台湾的珍奶和小时候喝过的奶茶味道很像，现在大陆奶茶推出越来越多的新品种，名字也越来越不好记，反而是这种老式奶茶就和老家从不翻新的小巷一般，一口下去就能找回记忆的味道。

　　可惜落仪对奶茶的记忆并不多。

　　爸妈对她的健康管理堪称严苛，中学时期，一个月能偷喝上一次就不错了，念大学后收获了奶茶自由，又因为咖啡因不耐受，到了难熬的期末周才迫不得已点奶茶。

　　就那么巧，她人生中的第一杯奶茶就是在厦门喝的五块钱的珍奶。

　　阿公接她放学，路过一家台湾奶茶店，拗不过她的好奇，阿公给她买了一杯。那时候小料给的也实在，珍珠都占了大半杯，回到小区遇上邻居家老爷爷，说那家台湾奶茶店不是正宗的，珍珠都是用塑料垃圾做的，把阿公吓得不行，就差没把落仪带去医院洗胃了。

　　现在想来阿公也算那个年代的高级知识分子，听到这种话大脑也不思考了，唯独担心孙女的健康。

　　眼下的珍珠比当年的还要饱满软糯，嚼劲十足，落仪却想到了塑料，轻轻笑出了声。

　　游真也不问她在笑什么，跟着勾起了唇角。

　　两个人的余光你来我往，缠啊缠。

　　夏日还算漫长，而珍奶刚好微微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