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毒请饮》黑白红绿

20、眉如羔羊，眼如豺狼

　　许修逸与他对视一眼，淡淡道：“接下吧。”

　　宋回云点头，命人将百姓的东西搬上船。

　　大船扬起白帆，劈开波涛，渐渐驶离岸边。程潇雅站在码头，望着船影缩成一点，直至消失在天际。

　　船舱内，许修逸与宋回云对坐喝茶，另一边，他派去检查百姓所赠之物的人已回报，发现部分糕点中混着碎瓷片。当船行至远离陆地的深海时，那些“谢礼”被尽数抛入了海中，激起一阵细碎的浪花，旋即被海水吞没。

　　……

　　许修逸动身前往江淮前，正为另一桩事烦忧：蟒川与骑岭两地虽未公然独立，却被娅人占据，仗着地势险峻易守难攻，长期脱离朝廷掌控，不仅频频袭扰边缘村落与县城，近来更是显露出反叛迹象。

　　这两处地方原本多是山贼盘踞，如今盘踞于此的，正是当年背叛大太监李英的娅人将领夫来者与河瓦东。要追溯其中缘由，还得从四年前许修逸与苏、李两家争夺权柄之时说起。

　　崇祯二十二年，苏皇后将许修逸收为义子，崇祯皇帝对年仅十五岁的许修逸十分亲近，常带在身边一同寻欢作乐。在众人眼中，许修逸活脱脱是皇帝的翻版——一样的愚蠢懦弱，骨子里却藏着同等的残忍。

　　后来，崇祯帝迷上修仙长生，带着许修逸闭关三月炼制仙丹。仙丹成日，他以为长生梦圆，迫不及待吞下，却当场暴毙。

　　苏皇后背后的苏家在朝中盘根错节多年，此刻正是时机。他们当机立断斩了炼丹的“神人”，草草安葬皇帝后，便推着十九岁的许修逸登上了帝位，年号永炀。

　　金殿之上，身着龙袍的许修逸眼神中表现出懵懂与无措。但无人知晓，这三个月里，他一边假意讨皇帝欢心，一边悄悄往炼丹炉里掺毒。

　　仙丹炼成之日，便是皇帝毙命之时。

　　此时大太监李英掌权，为巩固自身势力、削弱朝臣力量，将目光投向了南国四类人中的娅人。

　　娅人本是被开国皇帝收服的少数民族，社会地位排在中原人、满人之后，位列第三。他们大多缺乏良好教育，兵役却比前两类人繁重得多——年满十五岁便会被强征入伍，需服役八年，这使得军中娅人占比极高。不过，部分立有军功的娅人也能获封侯爵，得到田产与宅地的赏赐。

　　皇帝耽于享乐，为充盈国库，采纳了李英提出的“卖兵”之策，允许各地官员出资购买军队编制。李英趁机大力提拔娅人军官，甚至自掏腰包给他们银两，让其去购买皇帝放出的兵权——而他用来“资助”的钱财，实则皆暗中从皇帝内库中窃取。通过这一系列操作，李英在暗中悄然培植起一支忠于自己的势力。

　　待皇帝暴毙而亡。李英敏锐察觉到朝局动荡，料定乱世将临。

　　他以“外戚挟天子以令诸侯”为由，决意讨伐苏家与皇后的表亲鹤家，随即发兵攻城。苏、鹤两家早有防备，屯兵迎击，双方激战不休，南国一时间狼烟四起，百姓哀嚎遍野，民不聊生。军中占多数的娅人本就对中原人与满人积怨已久，趁乱烧杀抢掠，更添混乱。

　　而李英先前为买兵已耗去大量金银，他又想中饱私囊，便从军粮下手。慢慢地克扣粮草，娅人军队的不满渐渐积累，永炀二年，已近爆发边缘，士兵们开始抢夺百姓粮食、强掠民女，行径与山贼无异。

　　而登上皇位的许修逸，表面顺从苏家摆布，做起了傀儡皇帝。即便乱世当前，他仍执意要苏家为他修缮皇家避暑山庄。苏家正全力对抗李英，对此并未深究。

　　鲜少有人知道，这位永炀帝有个奇特的癖好：削木头人。他常独坐屋中，一日便能削出满满一车，个个歪瓜裂枣，奇丑无比。削完便弃之不顾，堆积如山，却又会特意用华丽车驾载着这些木人，运到悬崖边举行“落崖葬礼”。

　　实则，这些木人构造精巧，腹中藏着他写给承德山庄的密信；运木人的车里，更藏着层层包裹的粮食。承德山庄是他贴身太监金佑安的姐姐金佑琪所开，内里汇聚了隐退侠士、武馆武士，更多的是不堪压迫来此求生的百姓——这是他多年暗中培养的死士，亦是日后“无相营”的雏形。

　　许修逸在密信中下令，让金佑琪以粮食为诱饵，打着“维护新帝、诛杀反贼”的旗号召集百姓起义，务必造大声势，宣称跟着起义军便能有粮、有地、有衣穿。

　　他特意嘱咐，要让农民冲在最前线，哪怕牺牲一百个农民杀一个敌人也在所不惜，要保存精锐。

　　起义军迅速壮大，因对娅人恨之入骨，农民们悍不畏死，李英的军队顿时陷入起义军与苏、鹤联军的两面夹击。此时，娅人军队对李英的不满已达顶点。

　　时机渐熟，许修逸又命金佑琪去收买修缮避暑山庄的苦力。他向苏太后表示，因惧怕战事，想去避暑山庄暂避，且他要求的青花瓷地砖与喷泉均已完工。

　　苏皇后的长兄苏无锡在朝中正因专权遭官员弹劾，正想将许修逸移出皇宫，让大臣们失去进言的对象，便顺水推舟，派三千精锐暗中护送许修逸前往避暑山庄。

　　而修山庄的那些苦力早已被金佑琪买通，暗中留下密道，只待配合起义军“绑走”新帝。

　　许修逸入住当晚，起义军与苦力便与护送的官兵展开对抗，他的死士竟以弱胜强，击溃了三千精锐，将他“掳走”，并对外喊话，要求朝廷封他们为侯，否则便杀了新帝。

　　消息传到苏无锡耳中，他险些气血攻心。他此刻绝不能失去许修逸——朝中仍有支持精明难控的九皇子与三皇女的势力，且是他下令送许修逸离宫，如今皇帝被掳，他必遭弹劾“蓄意谋害”。无奈之下，他只能暂缓对李英的攻势，将注意力转向这场突如其来的“绑架”。而此时，起义军已派人前来谈判。

　　起义军向苏无锡提出三项要求：三万石粮食、让官兵为他们搬运砖石修筑堡垒，以及封爵。

　　苏无锡表面应承，暗中却在三万石面粉里掺了致人身虚力乏的药粉；送去的砖石，更是先帝豆腐渣工程剩下的残料，又空又脆。

　　他派去的使者对起义军首领毕恭毕敬、点头哈腰，还许诺若能联手讨伐李英，朝廷不仅会招安他们，更会加官进爵。

　　没人知晓，被“俘获”的许修逸之所以要官兵为起义军搬砖，正是想折辱官兵锐气——让他们被看不起的农民踩在头上，以此激起其心中怨愤。

　　许修逸深知自己尚无足够兵力与苏、李二人正面抗衡，只能从内部慢慢瓦解他们。

　　他让金佑琪派一支精锐偷袭官兵粮仓：此时官兵多按谈判要求，在起义军占据的城外搬运砖石，粮仓必然防守空虚。

　　不料苏无锡早防着调虎离山，在粮仓设下埋伏，起义军损失惨重。许修逸见计落空，转而让金佑琪“求助”李英，献上三万石粮食，提议联手讨伐苏无锡，还道“苏无锡外戚干政，公公身为先帝近臣，理应辅佐新帝”。李英虽缺粮草，却对曾为敌的起义军心存疑虑，便假意答应合作。

　　李英与起义军名义上的首领张虎密谈。张虎频频表露做官的渴望，叹道苏无锡背约后，自己的官梦成空。自己从少时起就有入仕之梦却遭人嘲笑，如果李应能帮他圆梦，他愿助李英坐稳江山。

　　李英心中暗嘲他是莽夫带着一群虾兵蟹将，竟也做起挟天子以令诸侯的美梦，可见其欲望已膨胀。

　　面上却紧握住张虎的手，称“相见恨晚”，说自己身为阉人也曾受尽白眼，许诺封他为大将军。

　　张虎却仍有忧虑又挑拨道：“公公何必让娅人做将军？他们私下不知如何议论您。自古中原人为首，理当由中原人做将。”李英听罢仰头大笑，提笔写下“待事成，便将所有娅人贬为奴隶，收其田产”，写完又即刻烧毁。

　　李英走后，张虎立刻取出一张同样的纸，模仿李英笔迹抄下那句话。

　　为表忠诚，张虎还将部分兵力送给李英。李英打算让这些农民军打头阵，让娅人负责运粮，两队暂时交由麾下娅人将领夫来者统领，起义军也改称“洪广军”。

　　不久，张虎模仿的字条便在夫来者所带的军队中传开，最终落到夫来者手中。

　　他虽被李英任用，却深知对方始终看不起娅人，不过是把他们当刀使。如今见中原人投靠后，李英竟藏着贬斥娅人的心思，再看那字迹与李英如出一辙，不由得信了。李英命他去抢粮草，他暗中盘算：让中原人冲锋在前牵制苏无锡，自己搬空粮草后，便带着娅人军队另起炉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