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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施压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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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用过膳,许修逸递给宋回云一本名册。宋回云翻开,只见上面用朱笔密密麻麻记着三百余名涉案人员,上至官员,下至盐商、仆从,赫然在列。其中更有甚者,所犯罪行足以株连三族,如此算来,牵连者怕是要过数千人。
他心中了然,许修逸将名册示他,其意便不在赶尽杀绝,不过是想听听他的处置之法。
“你说,朕若将这些人尽数焚杀,会不会落个暴君之名?”许修逸缓缓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宋回云垂眸道:“陛下,这名册中,有罪大恶极者,亦有被迫从恶者。不如严惩主谋首恶,其余胁从之辈,便给他们两条路——要么伏法受死,要么入役赎罪,去做那些最苦最累的营生,也算以劳补过。”
“好,便依你所言。”许修逸颔首应下。
“陛下。”宋回云忽然唤他。许修逸微眯起眼,他能听出来这声呼唤里,藏着所求之事。
“臣在江淮盘桓多日,深觉盐铁公私合营积弊已深。”宋回云语气凝重起来,“盐场管事借‘公私合营’之名,一面挪用官款填补自家亏空,一面逼着盐工多煮盐、少报数,两头渔利,中饱私囊。这所谓的‘共利’,实则成了‘共腐’。官府握着定价权,盐帮攥着渠道,寻常百姓只能买掺了沙土的高价盐,国库反倒比早年亏空得更快。”
许修逸单手支着下颌,目光沉沉地望着他:“嗯,你继续说。”
“因此臣以为,盐铁政策非改不可。盐铁乃国资根本,理当尽归朝廷掌控。”
“回云,”许修逸缓缓开口,“盐铁专营之事,朕并非未曾想过。只是改政最大的阻力,不在朝堂上的顽固派,而在百姓。如今政策虽已让百姓苦不堪言,但‘公私合营’占了个‘私’字,他们便觉尚有活路。若贸然收归国有,百姓只会以为朝廷要断他们的生路,到时候难免徒增乱象。”
“臣明白。”宋回云语气笃定,“盐铁专营是最终目的,这条路注定漫长。臣提议用‘温水煮青蛙’之法:第一年公五私五,第二年公七私三,第三年公八私二,循序渐进,终至专营。”他顿了顿,补充道,“此外,可先在民间散播朝堂将行盐铁专营的风声,制造些压抑与恐慌。待民心惶惶时,再宣布公五私五之策,附带上一系列利民举措,百姓自会从心底接纳。”
许修逸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宋回云迎上他的目光,也毫不畏惧,眼神里满是不容动摇的决心。
“看来,爱卿已是思虑周全。”许修逸唇边泛起一丝笑意,“你那篇盐铁改革的策论,想来也快成稿了?”
“已粗成初稿,只是尚有诸多疏漏,还需陛下指点斧正。”
“好。”许修逸应下。
宋回云似是忽然想起一事,对许修逸道:“铁帆盐帮的曲小河,已将名下所有田产、盐铺及管事权悉数上交朝廷。臣以为,可在铁帆盐帮旧址设一处盐铁专营试验基地,让百姓亲眼瞧见专营之利远胜公私合营,这对推动改革或是助力。”
许修逸听到“曲小河”三字,不由想起宋回云奏折里对这人的评点。他当时领会其意,不给铁帆盐帮功赏,也不治他的罪,让曲小河自己琢磨出路,如今看来,倒是成了。
他忽然问:“这曲小河的名字,该不该用朱笔添进名册里?”
宋回云道:“此人虽心术不正,却有本事在身,不可放任不管,但杀了也是可惜。可将他编入官员序列,却不授实权,再让程潇雅辖制着。陛下不妨先将他名字写上,传他来御前。若他甘愿受约束,便从名册上划去;若不愿,便依律惩治。”
不多时,曲小河被传召而来,甫一进门便俯跪于地,几乎是五体投地。许修逸声音沉肃,一条条细数他过往的罪名,曲小河后背的衣衫顷刻间被冷汗浸透——他明明已交出全部身家,难道终究难逃一死?
待许修逸说完,曲小河连连磕头,额头撞得地面砰砰作响,口中不住求饶,声泪俱下地愿为朝廷效犬马之劳。
许修逸将那本朱名册扔到他面前:“翻到你的名字。”
曲小河抖着手翻开,入目皆是朱笔圈点的姓名,一个个熟悉的名字刺得他眼晕,恍如阎王的勾魂簿。好不容易找到自己那页,朱红的名字触目惊心。
“朕可以给你一条活路,”许修逸缓缓道,“先去盐场服两年苦役。若能撑下来,便入官列,在程潇雅手下当差;撑不下来,或是中途生事——”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却带着威压,“便埋在那里吧。”
说着,他将一支朱笔掷到曲小河面前。
曲小河望着那支笔,服苦役虽苦,总好过死。他咬了咬牙,毫不犹豫地拾起笔,颤抖着划去了自己的名字。
许修逸见了,嘴角勾起一抹淡笑,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天刚蒙蒙亮,刑场早已布下肃杀之气。五十座火架森然矗立,三百一十六名死刑犯被牢牢捆在架旁,静待终局。
三声钟鸣沉闷如雷,震得人心头发紧,四周亮起的火把映红了半边天,围观的百姓密密麻麻,却异于处决赵雨恒时的躁动,人人屏息凝神,只因南国天子正端坐刑台对面,龙威赫赫,压得全场鸦雀无声。
行刑者手持名册,每念出一个名字,便跟着朗声道明其罪状。被点到名的犯人随即被押上火架,第一批罪人很快在烈焰中化为焦炭。
火光冲天而起,凄厉的哀嚎仿佛能穿透云层,传到千里之外。围观的百姓脸上交织着复杂的神情:既为除去这些祸国殃民的害虫而暗自欣喜,又被天子雷霆般的威严震慑得心头发颤。
火刑从黎明持续到深夜,三百多人终都成了一捧捧骨灰,装进骨灰婴,送往新开辟的“罪人岭”,警示后人。而罪人的家眷,则全被收编为朝廷的盐铁工人,从此为官府劳作。
焚烧的烟火尚未散尽,江淮一带已人心惶惶。原来,当地盘踞多年的铁帆盐帮被收归国有,私盐买卖彻底禁止,两位盐帮帮主也摇身一变成了朝廷命官。更让朝野震动的是,大批官员的私田与盐铺被强行收缴,传闻朝廷要彻底取消盐铁的公私合营,改为官府专营。
百姓们慌了,怕这政策一动,自己的生路就被断了;盐商们更慌,经营半生的盐铺说收就收,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消息从江淮传到另外两大盐场,再加上皇家水师压境、天子亲临的阵仗,由不得人不信。
就在人心浮动到极点时,消息又变了:并非全改专营,而是“公七私三”——保留部分私营盐铺,但需向朝廷的申请经营许可;朝廷公开招收盐工,工钱竟是以往的三倍。这其实是把官员和盐帮压榨去的利益,又还给了百姓,一时间百姓们争相报名,生怕被朝廷“抛弃”。
可民间仍有反对声浪。几日后,新的旨意又到:陛下体恤民情,改为“公五私五”,同时降低盐税。盐工除基本工资外,每月还能领国家补助的米面;干满十年,可领朝廷补贴的银两;干满二十年,国家分盐田,允许抽成;干满三十年,直接由朝廷赡养,吃穿不愁。
这政策一出,百姓们疯了似的抢着报名,纷纷称颂永炀帝的仁慈。
船舱内,许修逸轻抚着桌上的盐铁策论——那是宋回云献上的,如今朝廷的举措,几乎全按策论而行。江淮这块硬骨头啃了下来,剩下的两大盐场,便如探囊取物了。
江淮诸事安顿妥当后,他留下两艘皇家中型战船作为皇家督管所的据点,设下四方制衡之法:朝廷派来的督察使、本地封的亲官,再加上百姓选出的盐工、铁工代表,凡事需四人共同署名方能通过。码头还设了驿站,百姓有不满可直接投书,由武装快马一日送达京城,两日内便会派人核查,五日内必出结果。
宋回云向程潇雅、达孟超等人辞行后,带着仆从来到码头。许修逸给了他半日时间与友人告别,此刻,正是启程之时。
他踏上跳板,身后忽然传来响动。转眼之间,一群百姓围了上来,却异常安静——许是天子还在,众人都收敛着声息。
为首的妇人捧着包裹,像是鼓足了毕生勇气,走到宋回云面前。她目光扫过船舱,低声道:“百姓们承蒙陛下与宋大人恩泽,除去奸邪,又提了待遇,草民们心中感激。只是怕陛下瞧不上这点东西,恳请宋大人代收。包裹里有本地特产,还有一份给陛下的谢恩表。”
话音未落,她已俯身跪地,身后众人也纷纷跪下。宋回云回头,正见许修逸披着明黄衣袍走出舱门,海风拂动着他的衣袖,龙袍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