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误救世以后》碧山清酒

96、新生 恰好，我也

　　在她与邪祟搏斗的同时，外头亦有不少动静。随着幻境层层破碎，笼罩林中的雾气散去，官府便带着人来搜山了。
　　此刻山道入口处兵刃相击之声四起，官兵与教众正激烈缠斗。
　　那傀儡说道：“如今一切祸乱的根源已然陨落，你只需取回幻境核心，便能彻底掌控这片空间。”
　　幻境核心是潆水之畔的一株参天古木，树冠广袤无边、遮天蔽日，曾是一方灵脉根基，此刻却被浓稠阴郁的黑气层层缠绕、盘踞，晦暗的浊气经久不散。
　　澶潆缓步上前，抬手催动灵火，将古木周身萦绕的漆黑浊气逐一驱散、焚尽。待黑气涤荡一空，她指尖凝出本命精血，缓缓注入古树躯干。
　　精血入木的刹那，古树通体泛起温润微光，根系、枝干、叶脉尽数与她心神相连。她的感知借由古木蔓延舒展，瞬间覆盖整片幻境，此方天地的一草一木、一隙一隅，皆清晰映照在她心神之间，纤毫毕现、无处遁形。
　　见官兵与教众僵持不下，澶潆心念一动。霎时间，所有教众手中的兵刃、法器尽数消失。一众人看着空空如也的掌心，脸上瞬间布满错愕与惊恐。未等众人反应过来，她又将这些人彻底驱逐了出去。
　　直到此时，澶潆才真切感受到，这片幻境是她的了。
　　又仔细瞧了瞧这幻境，阵法错乱不齐，黑气纵横交织，尤其是那漫无边际的血海，令人触目惊心。
　　傀儡继续同她说：“这两个教派看似理念相悖、水火不容，常年纷争不休，背地里却暗中勾结、同流合污。刻意制造对立厮杀的假象，不过是用来蒙蔽下层教徒与世人耳目的。两方但凡行事出错，皆可将罪责推给对方，教众在这样的对立中反倒越发忠心。”
　　“逍遥门通过幻境阵法，让人产生愿望得以实现之感，从而骗人祭祀。也吸纳了许多残忍暴戾之人为之所用。而祭祀所产生的血液残肢，便成为了这血海的一部分，用以温养天息。而这些天息的来源，是人的生机。太清教授人以养生、强健体魄之法，不过是为了储备更多生机而已。生机从人外泄的情绪中获得，越是极端，生机越容易泄露，愧疚之情最甚。当生机被榨干，身体便成为了那所谓天息的容器，最终变为受他们操控的傀儡。这天息是他们控制教众的手段，也是幻境得以维系的根源。”
　　澶潆问道：“他们是何时开始打我的主意的？”
　　“大约是，治好了皇帝的热症吧。皇帝的灵根毁坏，形成了难解的热毒，你却能够解这热毒，由此，身份便呼之欲出了。他们在皇宫亦是有眼线的。”
　　“天机阁的阵法是不是他们所设？”
　　“应当是，毕竟，天机阁曾经是上清教居住讲经之所。他们不敢正面与你动手，同真正的灵气相比，天息毫无还手之力。几次尝试无果后，便不敢再轻举妄动了。如今会这样，一是教派内部已经危机重重，有几个大教徒掌握了傀儡之法后，便生了异心，加上古医道重新问世，对教徒的控制能力逐渐减弱，便在此设下阵法，想要拼死一搏。”
　　澶潆有些好奇，“这两个教派所做的事情，难道没有其它人知道？当年留下的人，只剩这些了吗？”
　　傀儡答道：“没有了灵气，自然也就不能延年益寿了，能够活到如今的，要么就用了他们的邪术，比如我，虽获得了长生，却也沦为一具行尸走肉。那些不与他们妥协的，早已化为尘土了。据我所知，这邪术不仅是在清州城有，他们同许多地方的人有往来，那些人或许正在哪出藏着，不敢与你碰面。”
　　澶潆听闻此话既震惊又有些理解，罪恶并不只在一处滋生，定会朝外蔓延。
　　她想起了什么，问道：“那些留影石呢，如今在哪里？”
　　“许多都被销毁了，我只保存了一些，随我来吧。”
　　路上，澶潆终于还是问出了那个问题，“阿娘她们是如何走的？”
　　“她们确实是得了疫病，不过很快便被治好了，你大可放心，她们是寿终正寝。师祖收了许多徒弟，传授兵器锻造之法，她走得很安详，只是一直惦念着你，她给我们留下一条规矩：无论何时，若遇到名字里带‘潆’的，要尽可能善待、帮助于她。因此，那时清州城有不少人家都给女儿取这个名。”
　　澶潆此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幻境里倏然飘起雪来。
　　那些留影石被傀儡老人很好地存放着，里面师傅的模样，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看着师傅对着书籍，摆弄着那些留影石，为她做那处用以避祸的幻境，做出来之后，又因她心死一般的态度痛苦不已。新的问题又接踵而至，层出不穷的逼迫与追问，以及那骤然出现的天塌地陷、灵气流逝，令她愁得直掉头发。在这紧要关头，她悟出了空间法则，提出了划分两界，开辟新世界的计划。
　　师傅同她的朋友们划分地界，施展空间之法，撕裂大地。可又在此时，大地在水灾后出现了严重的疫病。
　　于是又有许多人趁机找寻起她的踪迹来，硬要逼她现身。此时，她发现了一个同澶潆年岁相当、命格相似的孩童，她仿佛是命定被派来解决这场疫病的，借用澶潆的灵气，造出了以云芽草为母本的仙草，声称是灵姑的精血凝成，施与万民，这场疫病才得以平息。
　　她说：“潆潆，若天命真要你殒命于此，那么便不会指引我去做你的师傅，也不会叫这一切如此顺利，天意既然如此，便是叫我去为你逆天改命的。”
　　雪下得越发大，漫天白雪层层叠叠倾覆落下，滚烫的泪珠掉落在雪上，瞬间融出一大片痕迹。
　　过往的一切，不会再成为她的牵绊了，她已挣脱命运的枷锁，迎来新生。
　　那颗久居于灵海深处，源源不断生发灵气的白珠缓缓浮出。澄澈温润的灵气层层铺展、蔓延，如流水涤荡四方。那些盘踞天地的伪灵气、污秽浊气、血海余孽，瞬间消融溃散。漫天沉沉黑云尽扫，阴霾褪尽，万里晴空豁然展露。曾经无边无际的血海，已被彻底掩埋，废墟之上悄然生出青葱草木，风过林间，生机摇曳。而那位身体已变成傀儡的老者，也恢复了原来的模样。
　　澶潆收回白珠，望着眼前天地一新，她想，这片曾被邪祟侵占的罪恶之地此后便是真正的人间仙境了。
　　心神舒展之际，澶潆清晰感知到这片新生天地间涌入了许多生人气息。大量官兵正列队搜剿教众巢穴，陆续从深处搬出成堆遗存器物与卷宗。昭琼也在其中，翻阅遗留典籍，应当是如她所说，找寻什么历史的真相。
　　视线扫过茫茫雪原时，澶潆眸光微顿。雪地里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是薛桓盈。
　　他身负伤势，大半身躯被厚重积雪掩埋，狼狈又孤寂。
　　澶潆抬手轻召，一只通体雪白的白虎落在她面前，身姿矫健，步履沉稳。她坐于虎背，示意它朝着薛桓盈的方向去。
　　此刻的薛桓盈，心底满是烦闷无奈，感叹自己此番属实倒霉，先是撞上疯癫的教众余党，意外负伤，好不容易脱身，又逢山体雪层滑落，猝不及防被砸了个正着，此时四肢受困，半点动弹不得。
　　寒雪侵骨，丝丝凉意浸入肌理，就在他心绪沉郁之际，茫茫雪原的尽头，一抹雪白身影骤然闯入视野。
　　威风凛凛的白虎踏雪而来，虎背上那道清丽出尘的身影，他一眼便认出，是澶潆。她正直直朝他奔赴而来。薛桓盈怔怔凝望，整个人已然失神。
　　直到澶潆将他抱上虎背，他方才如梦初醒。
　　澶潆将他的伤治好，问道：“你怎么会在此处，你不是应当去地方任职了么？”
　　薛桓盈垂眸，嗓音闷闷的，满是委屈与执拗：“你放了我的鸽子，我自然是要亲自来找你。”
　　澶潆无奈地笑笑，“你该知晓，我此番前来另有缘由。喏，你都受了伤，还不能看出这里的危险了。”
　　“危险又如何”薛桓盈抬眸望她，眼神中满是坚定，“我说过，就算你去到天涯海角，我也要跟去天涯海角。”
　　澶潆一时间静默无言，不敢再看他。
　　在这虎背上，即便是顶着风雪也感受不到冷的。
　　薛桓盈轻轻靠在她肩头，嗓音低缓又带着几分怅然，轻声道：“我时常在想，我与你，是不是真的毫无缘分。我步步筹谋、费尽心机，可每次都弄巧成拙，总是与你错过。世人都说月老红线定缘，老天似乎从未为你我牵过一线，不叫我与你在一起，一心要将你我分隔。可我总对自己说，我从不信命。既然叫我遇见了你，我便不信什么天命无缘。”
　　澶潆静静听着，嘴角轻轻勾起，侧头看着他，轻声回应道：“恰好，我也不信命。而且，我喜欢别人追着我。”
　　白虎忽地疾驰奔跑起来，只剩下凛冽风声在耳畔呼啸而过。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两三章完结，呜呜呜加油，争取日更，早点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