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故》瑬玉

9、鸩毒散·暗涌无常（壹） “这上面的

　　“这上面的花玉代表你的身份。季家门口的侍卫已经被我买通了，以此证明，便可以进入。”
　　方旬坐在藤椅上，一副慵懒，没有理会。锦玄皱眉，道：
　　“还有何事。”
　　方旬淡淡道：
　　“你没诚意。你想救锦程，还有事瞒着我。”
　　锦玄侧目，说道：
　　“你不记得我的话了？”
　　方旬沉默片刻，又突然放声大笑。阴沉着脸道：
　　“孤身前去玉城北，稍不注意，尸骨无存。除了我，谁帮你？”
　　锦玄背对着方旬，笑了笑：
　　“程儿培养的人，的确不可轻视。”
　　锦玄转身拉开一张藤椅就座，叹了口气道：
　　“我一开始确实没打算告诉你，她中的是季常清的浮生一梦，中了此毒将陷入昏迷，直到死都不会醒来。划伤程儿的刀上涂有浮生一梦，所以才要尽快找到解药。”
　　“如果只是陷入昏迷，那也不必着急，可以从长计议，不必冒险。”
　　锦玄摇摇头，接着道：
　　“浮生一梦的厉害之处是伤害脑髓，如果是喝下它，那即使醒来也会失去记忆。程儿中毒不深，但也要尽快，否则后果不可估量。”
　　方旬花几秒接收了这些信息，又道：
　　“季常清说的那件事，是什么。”
　　锦玄收起脸上淡淡的笑。叹了口气，站起身，侧目睥睨，居高临下，淡淡道：
　　“该你知道的事情，我告诉你了。有些事情，知道太多，只会让我想杀了你。”
　　方旬不难猜到季常清和锦玄曾经有过什么不为人知，她也不再多问，接过信物系在自己腰间，还用细绳加固，和腰带缠在一起。锦玄接着说：
　　“此行凶险，季家手段毒辣。而且必须尽快，程儿等不得太久。”
　　说罢，便从铜镜下的抽屉里拿出了先前摩挲的弯刀，递给方旬道：
　　“此剑名为天月，相传是蚩尤大战时期留下的宝物。锋利无比，光是剑气便可斩断硬木。”
　　方旬拿着天月，仔细打量了一番，刀柄很长缠着麻布。刀鞘材质紧绷，是犀牛皮。但玉城不产这种材质的东西，这极好的材料是从外邦进口来的。方旬不禁赞叹道：
　　“果然宝物，你如何得到的？”
　　“天月虽然形如弯刀，但非刀，而是剑。这是程儿二哥锦湛的遗物，他生前最爱这把剑。”
　　方旬听闻便抽出剑，这才发现先前看得不真切剑身的弧内也是开刃的，剑整体虽已经是极品但外观也没有丝毫逊色。剑长一尺，宽十厘，上七分剑为弧状，下三分为直剑。而这弧度也非完全近圆，最上面一部分弧度比下面大得多。极其美观，挑不出一丝问题。
　　方旬接着说道：
　　“这天月剑如此珍惜为什么给我？应该自己好好保存不是？”
　　“这正是我要说的，季家整个家族钩心斗角。在季家若是遇到危险，优先选择自保。剩下的锦家帮你善后。”
　　说完，锦玄又苦涩一笑，接着道：
　　“程儿先前跟她二哥最为要好，这次程儿有危险，你用此剑救她，想必她会很高兴。”
　　“但此剑不是赠你，事成之后，你必须完好无损地交予我，否则程儿也不会放过你的。”
　　方旬也不再说什么，拿上剑离开了锦府，即刻骑马前往城北。
　　不出半日，方旬便到了玉城北，但方旬并没有马上去季家府里。而是先在街上四处查看，想以此打探季家的情况。看门楼的建筑风格，和玉城南锦家的风格大相径庭。方旬进了街内，里面繁闹无比，人群熙攘，店肆林立。城北的经济由左、嬴、季、诸葛家分割，其中季家势力较大，这条街上处处有着季家的影子。不知不觉，方旬便到了季府门前，旁边是石墙，上面镂空雕花，中间开着一个小型门楼最上面是一块檀木牌匾上面金字“季府”。
　　方旬边观察情况边朝里走，里面是一个面积较小的庭院，院子西侧几节竹竿爬满了花藤，稠密的枝叶衬着几朵紫红色花。再往里些便是宅子大门，两侧石狮，旁边站着两个侍卫。见方旬来了，两个男人警惕地用手扶刀。
　　夜深人静，方旬四处望了一遍，从腰间掏出绳结。两个男人看见中间的花玉，对视一眼，示意方旬走近些。方旬把玉塞好，走到男人身边，发现手上多了一沓纸，夜黑无光，方旬看不清手中的物品。
　　谁也没有说话打破夜的寂静，交接完成便悄悄打开宅门放了方旬进去。方旬静静地在季府中穿梭，在走廊里的一盏挂灯旁坐下，拿出刚才男人给的纸。这才发现其实是一张季府的格局分布图。图上有一处标记，是季常清的屋子，以及她储存药物的地窖所在。方旬正在研究着图纸，突然，听见隐约有脚步传来。
　　方旬赶紧从走廊边的围栏上翻了出去，蹲在走廊外面，旁边是人造的小湖，风吹湖面水波荡漾。衬着黑夜完美掩盖了方旬的痕迹。一个衣着整洁高雅的年轻男子快步走来，掠过了方旬所在的地方，没注意到一丝异样。方旬疑惑深夜还有人在府里游荡，且衣着不凡，不像普通的下人。
　　方旬盯着男人的背影越发觉得奇怪，张开地图，赫然发现那是季常清屋子的方向。她赶忙跟了上去。方旬把握着距离，既可以跟紧男人不丢失行踪，又不会被男人察觉。很快，男人便来到一扇亮着灯的屋门前，有节奏地敲了几下门。马上一个女人便打开门，让男人进去了。方旬在一旁观察着，那个女人即季常清，因为很黑所以看不清脸，但依然可以大致辨认出来。
　　方旬静悄悄地来到屋子侧面的窗户下，这里很隐蔽，只要不刻意去看，就不会注意到她的存在。夜静悄悄的，两个人的说话声虽然很小，但也听得清晰。
　　“你这制药的手段是越来越高明了，给锦程下了浮生一梦，她应该要消停一段时间了。”
　　“本来我没打算把她怎么样，但是她差点撞到我头上，那可就没办法了。”
　　“你这女人，还真是挺坏的。”
　　“阿羽，怎么这么说人家。”
　　方旬听着里面两个人打情骂俏的声音，不禁皱了皱眉。
　　“等这个老东西死了，他儿子季川脑子不太好，我也就名正言顺地接替他的位置。”
　　“这样一来，你当上了季家大夫人，再和我们诸葛家合作，锦家便休想独吞苏家了。”
　　“聪明，锦家妄想独吞，真是可笑。”
　　“可这老东西才四十多，你是怎么把他弄成这样的。”
　　“你怎么现在糊涂了。当然是慢性毒，半月之后他就差不多到头了。”
　　方旬听完便要离开，可是却没有注意脚下的碎石，一下跌倒在地，小腿也被碎石划伤。她吃痛一声，捂住嘴不发出声音，大气都不敢喘。屋里的两个人听见声音，停顿了一下，随后又接着聊：
　　“什么声音？”
　　“这么晚了，可能是有野猫什么的跑进来了。”
　　听到他们没有发觉，方旬便一瘸一拐地向地图上标记好的藏身地走。待方旬走后，男人道：
　　“果然来了。”
　　季常清道：
　　“按计划办吧。”
　　方旬来到藏身地，是一间储物间。里面没什么东西，看样子已经荒废很长时间了，不出意外近期也不会有人用。这个地方偏僻且不会被人注意。方旬就在里面简单处理了伤口，将一瓶药粉拿出来撒在小腿上。痛感瞬间遍布方旬全身，她倒吸一口气，强忍着没有发出声音。处理好伤口之后，方旬便在里面度过了一夜。
　　翌日，天还没全亮，方旬便起身出了屋，昨日的药粉效果极好，今日行走几乎没有一丝痛感。方旬穿着黑衣服，把口鼻蒙上 ，与还未亮的夜融为一体。照图上的方位悄悄摸到季常清的屋子旁，屋子旁边也有一个废弃的储物间。但相比于方旬昨晚待的那一间，这个明显干净许多，不像是很久没人来过的样子。
　　方旬走进去，地上堆满了稻草，她用手扒开，发现地上有一个木质的暗门。材质很好，极其坚固，看上去是季常清储药的地窖没错了。方旬拉开门，半截身子进去，用稻草重新掩盖好暗门，便消失在黑暗中。她顺着台阶走下去，里面的空气冰冷无比，和外面相差甚远。往里面又走了些，才看见微弱的火光。她走近一看，发现是一扇铁门，挂着一把铁锁。
　　方旬确信这间屋子必定藏着要找的解药，她使劲扯了两下锁，却纹丝不动。她从腰间抽出剑，双手捧着，闭上了眼，深吸一口气，念道：
　　“天月剑，今日能不能救锦程就靠你了。”
　　说罢便拔剑出鞘，剑刃靠在锁上，只见天月剑猛地抬起，又飞快落下。剑刃还未碰到，铁锁便断裂。方旬一把接住险些掉落在地的铁锁。她把天月剑收入鞘，推开了铁门。眼前的景象让她大惊。
　　整个屋子和外面潮湿阴森的景象全然不同，里面灯火通明，四处是药柜，满目琳琅。最里面有一张桌子，上面摆着各种药瓶以及配方图纸。方旬向屋里走，到桌子前，上面赫然摆着一张图纸，旁边几个字“浮生一梦”顿时吸引了她的注意。上面是浮生一梦的配方，方旬不得不敬佩季常清的制药技术。之前她在锦府学习时，也从未见过像她这样于药品研究造诣这般高的人。方旬细细端详着试图找到解药。此时，一个声音传来。
　　“哟，来得还挺快，不过也早就料到了。”
　　方旬听见声音，发现一个女人站在门口，是季常清。她立刻用手摸剑，但当她抬头看向眼前的女人时，却愣住了。方旬看着季常清，怔在原地，攥紧剑柄。季常清见状，嗤笑一声道：
　　“怎么，本夫人名声很大？”
　　“沈行舟。”
　　听见这个名字，季常清顿时一惊，但并没有表现出来，脸上的表情转瞬即逝，但依然被方旬捕捉到了。季常清接着说道：
　　“你在说什么？”
　　方旬看见她略微慌张的表现，更加确信了眼前的女人正是曾经利用她的好友。方旬也不再掩饰，拉下了脸上的面罩，露出了真容。季常清看着方旬，表情逐渐僵硬，脸颊上的肌肉都在微微抽动。季常清笑得骇人，她笑得浑身颤抖：
　　“方旬，你怎么还活着。”
　　方旬却往后退了一步，冷冷地道：
　　“没错，可惜了你的深谋远虑。我没死成。”
　　季常清坐在药柜前的椅子上看着方旬，释然道：
　　“看来命运如此，想杀我便动手吧，这是我欠你的。”
　　方旬注视着琳琅满目的药柜，道：
　　“杀你有什么用。”
　　“这是你最后的机会。诸葛家的人已经把季家围死了，你今日注定死在这。”
　　季常清轻笑道：
　　“哦对，想要浮生一梦的解药是吧。可惜了，它根本没有解药。”
　　短暂的沉默后，方旬眼中尽是凶戾，说道：
　　“你竟如此恶毒。”
　　季常清的情绪濒临崩溃，大喊道：
　　“你以为你当年逃到我玉城杀不了你吗，我有的是法子弄死你，只是因为我想放过你而已！你什么都不明白，只会居高临下说这些假装正义的话，难道你没杀过人吗，你没有帮锦程处理过烂摊子吗！现在事情轮到你头上了，你倒觉得别人恶毒了！这只是你们应得的！”
　　方旬没有听她说完，直到天月刺穿她的身体，季常清的嘴角流出鲜血，她淡然地笑着：
　　“我们刚认识的那段时间，我真的很快乐。这次不是骗你的。”
　　到季常清再发不出声音，方旬才发觉泪水滴落在刺穿季常清的伤口上，晕开殷殷血渍。方旬转身离开。她按照来的路回到了地上的屋子里，推开门，整个季府空无一人，长廊中的柱子拖着长长的影子，周围一片寂静。方旬从腰间拔出天月剑，慢慢向季府门口走。
　　刀出鞘的声音打破许久的寂静，三个身穿黑衣，脸上蒙着黑色面罩的健硕男人出现在方旬身后。手中的刀刃在阳光下闪亮，没有任何多余的交流，三个男人一起冲过来。方旬也一下拔出天月剑，顿时男人手中的刀变得黯淡无光。
　　寒光闪过，方旬低头躲避，一手抓着剑鞘，横拳重击腹部，随后肘击胸口，男人顿时口吐鲜血，倒在地上。没等缓过来，另外两个一起用刀劈来，方旬拿剑抵挡，卡住两把刀。方旬竭力支撑，突然她看见一个男人手伸向后腰，她顿感不妙。
　　几乎是同时，方旬另一只手用剑鞘往男人的方向抵挡，男人也掏出短刃向方旬刺去。犀牛皮的材质格外坚硬，哪怕放的是天月剑，也不会轻易损坏。男人的偷袭被简单地抵挡住，方旬踮脚踢向男人手腕，并顺势拨开头上的两把刀。方旬用尽全力持剑横斩，只听金属碰撞的声音，两把刀应声断开，而天月剑毫发无损。两个男人顿时大惊，方旬没有给他们机会，从地上捡起刚才男人掉下来的短刃，向一个人甩去，刺穿了他的胸膛。另一个男人丢下刀欲逃跑，被一刀割破了喉咙。
　　方旬向前看去，一个身着月白色银丝暗纹团花长袍的男人把刀收回鞘里，旁边还站着一众武士。方旬立刻认出来眼前的男人便是昨天晚上见到的。眼神锐利死死盯着他看，男人拍了拍手笑道：
　　“不愧是锦家派来的人，好身手。”
　　方旬没有回答他，攥紧了手中的剑。论武功她不如锦程，况且刚才以一敌三，本就没剩下什么体力。现在若还要继续怕是难以支撑。男人接着说道：
　　“干什么这么冷酷，不过你要是愿意来我诸葛家做事，今日我便保你不死。”
　　“做梦。”
　　听到方旬的回答，男人的脸色也沉了下来，挥了挥手。旁边的武士缓缓向她走来。方旬攥紧了手中的天月剑，压迫感扑面而来。刚要动手，一道声音传来。
　　“住手。”
　　方旬回头一看，一个清丽绝俗的女子从马上下来，身后一队人马堵在季府大门口。女子走到方旬身边，小声说了一句：
　　“快出去。”
　　方旬却相当警惕，在原地没有动。此时一个熟悉的男人也走过来，是锦玄。方旬便一步步向后退到门外。刚才的女子也跟她一起出去，留下锦玄与他们对峙。在门外，他们走到一众人马之后，女子对方旬道：
　　“我是苏沐，是锦程的朋友。”
　　方旬这时才松开心中紧绷的弦，长舒了一口气。府内气氛却十分紧张，诸葛徵羽率先开口道：
　　“这可是玉城北，你的话，不管用。”
　　锦玄缓缓开口道：
　　“诸葛徵羽，和季家妄图联手对付锦家，实是痴心妄想。”
　　诸葛徵羽听闻顿时一惊，随后又眉毛蹙起，对面的人不但知道他的身份，甚至连联合的事情都知道得一清二楚。诸葛徵羽勉强挤出一丝笑，说道：
　　“锦玄，苏家那块肥肉，锦家凭什么想要独吞。”
　　“什么时候锦家看上的东西，你诸葛家也能觊觎了？是不是有些太高看自己的实力了。”
　　诸葛徵羽眉毛几乎就要拧到一处，旋即又开始大笑起来，说道：
　　“锦玄，你势力滔天，却连你妹妹都救不了。浮生一梦根本没有解药，你又该怎么办。你还是多关心关心她为好。”
　　锦玄微笑一下，寒着脸，低沉的声音说道：
　　“和锦家结仇，不是明智之举。希望你不会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