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故》瑬玉

8、缘起·宿命相逢（捌） 黑夜，

　　黑夜，微风吹叶，夜空，浓墨抱金团。有人安然入睡，有人彻夜难眠。
　　锦玄待宋青回到了给他找的房间，自己也便回房去。深夜，却睡意全无，锦玄在屋里来回踱步，手里的手串被捏得作响。他眉头紧皱着，拳头紧紧攥着。“啪嗒”细线应声迸断，珠子散落一地在地上肆意翻滚。锦玄一拳狠狠打在旁边的墙上，引出沉闷的响声。
　　“季常清，连带当年的事情，一并清算，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清晨，大地镀散金，晨光穿透薄雾，赏心悦目。
　　谷雨微微睁开蒙眬睡眼，发现方旬就在她身边还没醒。整张床很大，但她自己却独占了大部分地方，方旬好像轻微翻身都会掉下去。谷雨顿时清醒了些，打了个哈欠。虽然动作很轻，但方旬还是醒了。她揉了揉眼睛，微笑道：
　　“姐姐我搂着你睡一晚上，睡得怎么样？”
　　谷雨红着脸小声嘟囔：
　　“也就那样。”
　　方旬笑着说：
　　“早膳我让小二送上来了。时间还早，你还可以再睡会儿。”
　　“好。”
　　“等一会儿吃完了，就回锦府找小姐。”
　　不一会儿便有人叩门，方旬应了一声让他们进来。几个佣人便端着食物走进屋子，看似很有讲究地摆放在桌上。各种糕点食物还有粥，各色各样，让人尤有食欲。谷雨不禁赞叹：
　　“这地方光是早膳就这么多样。我都有点后悔住不到中午了。”
　　说着便用筷子夹起一个炸饺，就着一碗青梅羹一并吃了下去。方旬也在一旁用膳，只是速度极快，是多年以来的习惯。谷雨刚吃下些便发现方旬已经用手帕擦了擦嘴，放下了筷子，惊叹道：
　　“你没吃过饭吗，吃这么快！”
　　方旬笑着说：
　　“你才是，吃个饭还要品。”
　　不久，两人便离开了阡陌，方旬穿着黑衣恢复了昨日的冰冷，和晚上温柔和睦的样子大相径庭。很快便来到了锦府，谷雨带着方旬进来，找到了锦玄，对锦玄道：
　　“大少爷，这是三小姐的朋友，是她帮小姐处理了那些人。”
　　锦玄点点头，示意谷雨回避。谷雨出屋把门带了上，锦玄接着说道：
　　“我是锦玄，锦程的大哥。我知道你，方旬，你应该算是程儿的亲信吧。”
　　方旬怔在原地，攥紧了手中的拳头，咬了咬牙：
　　“你怎么……”
　　看见方旬这般表现，锦玄似是得到了准确的答复，接着道：
　　“随便查查便知。你十八岁那年被程儿从一个湖边捡回来的。之后每日程儿会教你练武，写字，甚至连调制药品都教了你。现在描红舍挂名，画技不错，但并不经常作画。事实上是在帮程儿处理烦琐杂事。没错吧。”
　　按理说方旬的存在以及和锦程的关系，不会有任何人知道。但锦玄竟如此清楚，甚至把每一处细节都说了出来。方旬冷笑一声道：
　　“连自己妹妹都叫人查，可真是好哥哥。”
　　锦玄略显不屑，说道：
　　“你真看不起我，我自己能办到。”
　　眼前的男人看似和睦而实则极有威压。仅仅是对话，方旬已经有些喘不过气了。方旬问道：
　　“废话少说，找我何事？”
　　“程儿被人暗算了，现在昏迷不醒。没什么生命危险，但中了毒。不会要人性命，但应该不久就会发作。”
　　方旬不禁疑惑：
　　“不会要人性命？”
　　“那是城北季家的药物，名为浮生一梦，只有季家夫人季常清有解药。”
　　“什么药如此厉害？”
　　锦玄没有回答，沉默不语，过了许久才道：
　　“我不清楚，你只需要找到解药就可以。”
　　方旬眉头紧锁，问道：
　　“要我怎么做？”
　　“一个时辰后我会去和季家交涉。你用我安排好的身份潜入季家，把解药拿出来。最好能毁了季常清的所有药品。”
　　方旬听后冷哼一声，笑道：
　　“为你卖命，有什么好处。不怕我倒戈去季家？”
　　锦玄转过头看她，整个人不怒自威。即使没有相差几岁，却相当有压迫感。他微微笑了一下，阴冷的笑容一闪而过，笑道：
　　“这么多年都为程儿做事，许多事情比这危险得多。因为你不是为了钱。当然，凭锦家现在的实力，你不按我说的办，有的是人办。但没用的棋子，你认为我会怎么样处理。”
　　方旬紧紧盯着锦玄，不语。锦玄微笑了一下，继续说道：
　　“你可不要误会，事成我会给你报酬，但不代表我在求你办事。我是在命令你。”
　　方旬出了屋子，才开始大口喘气，刚才锦玄的气势逼人让她喘不过气。她扶着扶手走下楼梯，腿有些发软，让她险些跌下去。方旬看见谷雨在屋外的院子里赏花，便走到她身边，缓和下语气说道：
　　“走吧，去找小姐。”
　　谷雨看着方旬脸色煞白的样子，心中一惊，拿出手帕帮她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珠，说道：
　　“你没事吧，大少爷他没怎么样吧。”
　　方旬脸色也缓和了许多，说道：
　　“我没事，就是他语气有些强硬，看来是比较担心小姐。”
　　接着便又笑了一声，说道：
　　“怎么，这么担心我？”
　　谷雨顿时觉得耳朵像烧一般，说道：
　　“什么啊！谁会担心你！”
　　说完便朝锦程所在的屋子走，方旬也跟上。二人走到离锦府大门最近的屋前，门前有两个身材魁梧的男人，左佩刀右佩长棍。谷雨走上前，两个男人立刻拦住她，一只手按刀盯着谷雨问道：
　　“何人，来做什么？”
　　谷雨皱着眉，很是着急，说道：
　　“我是小姐的丫鬟，我要来照顾她！”
　　两个男人听了没有丝毫动容，说道：
　　“大少爷有令，这间屋子只有大夫和他自己可以进，其他人一律不许。”
　　谷雨攥了攥拳，看向方旬，说不出话来。方旬一只手搭在谷雨肩膀上，对她笑了笑。从腰间甩出锦程的木制令牌，男人一把接住。方旬说道：
　　“小姐亲令。持此令牌，我与小姐对等。给我开门。”
　　两个男人看着锦程的令牌，立刻怔住了。两人对视，不知怎么办。这令牌真真切切是锦程的，但又不能因此打破锦玄的命令。方旬勾唇一笑，伸了个懒腰，慵懒地对男人催促道：
　　“能不能快点，开个门这么磨叽。”
　　这时，锦玄缓缓走来，面色和善，与刚才威严的样子全然不同，对方旬说道：
　　“不必为难他们，以后有需要进去便是。”
　　紧接着又示意两个男人开门，告诉他们以后方旬二人可以自由进入，说完便离开了。方旬从男人手中抽回令牌进了屋子，谷雨紧随其后。方旬进了屋便看见了躺在床上的锦程，嘴唇几乎没有一丝血色，腹部的绷带渗出血迹。不过好在呼吸平稳顺畅，看上去并无大碍。谷雨见此情形又想哭，方旬立刻阻止了她，说道：
　　“你家小姐没事儿，小哭包。”
　　谷雨忍着泪，抽噎着说：
　　“要不是因为我乱跑，小姐才不会……”
　　方旬摸了摸她的头：
　　“没事的，走吧。”
　　刚出了门，一个下人早就在门口等候，看见方旬出来了，便对她说道：
　　“方小姐，大少爷说一会便启程会面季夫人，要你跟着一同去。”
　　“嗯，明白了。”
　　说罢便要走，此时却觉得手腕被拉住，她扭头一看发现是谷雨，一副担心的样子，方旬便笑着摸了摸她的头道：
　　“你家大少爷拿我没办法，我可是最厉害的，别担心。”
　　听了这话，谷雨才放下手，自己去了别处。方旬也跟着方才的下人一起去了锦玄屋子。锦玄在屋内的藤椅上坐着，手里拿着一把弯刀。刀身极其精美，似弦月一般，细细摩挲着。锦玄眼里满是悲情，与刚才的威严相比甚至看不出是同一个人。
　　方旬不知站了多久，锦玄才回过神发现她。把刀入鞘，放到铜镜下的抽屉里，套上墨色刻丝鹤氅。临走前锦玄对方旬说道：
　　“你要记住季常清的模样，但千万不得露面，你可明白？”
　　“知道了。”
　　两人即刻出发来到了约定的地点金鹤楼。按照季家告诉的房间，两人以及几个随从来到了约定包间。方旬也化装成酒楼的佣人戴着面纱混进了交涉的屋内，与其他真的佣人站到一起也毫无破绽。
　　季常清散着头发戴着一顶帽子，略微遮住了面容，挥挥手示意其他人都离开，只留下两个佣人。方旬也便留在了锦玄旁边，但方旬自己本身就为了防止暴露真容戴了面纱和帽子，所以看季常清的脸并不真切。只是觉得有些眼熟。此时锦玄先发话，强压着怒气说道：
　　“季常清，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季常清没有丝毫畏惧，冷笑一声道：
　　“怪她知道得太顺利了。”
　　“你说什么？”
　　“你自己去好好想想吧，你自己也不希望她知道那件事情的真相吧？”
　　锦玄皱眉道：
　　“这不是你伤她的理由。”
　　“她想知道的东西太多了，被锦程查出来当年的事情，对你我都不利。阻止她，我只能用些小手段了。”
　　“你难道不记得当时我们约法三章了？”
　　“我本就只是想杀个丫鬟警告一下她，况且这毒相比于喝下去，被划伤已经算很轻了。”
　　“你不该下毒。”
　　“那不会要她的命。而且你知道我为什么偏偏要用浮生一梦。”
　　锦玄怒声道：
　　“中了这毒，你会毁了她！”
　　“与我有何干，我们只约定不伤她性命，其他的，我没听说过。”
　　锦玄暴怒一脚踢翻了桌子。季常清冷哼一声道：
　　“告辞了。”
　　说完便快步离开了。锦玄怒吼，一拳打在了木墙上，顿时碎裂开，手上也扎满了木屑。方旬见此情形，拍了拍他的肩膀，便走了，只留下锦玄一个人。方旬回府，见了谷雨，发现她一个人在湖边坐着，玩弄着衣角。看见方旬回来了，她立刻站起来，绕方旬转了一圈，才回去坐下。方旬笑道：
　　“这么关心我？”
　　谷雨憋红了脸道：
　　“才没有！”
　　方旬接着说道：
　　“我会去一趟城北，会走几天。”
　　谷雨顿了顿，问道：
　　“城北锦家就管不到了，去那里做什么？”
　　方旬笑了笑，说道：
　　“救小姐。”
　　谷雨听闻，也没有再多问，说道：
　　“很危险吗？”
　　“不知道，也许会有危险。”
　　“那什么时候能回来？”
　　方旬却突然失了神，说道：
　　“我只能保证尽快。”
　　“哦，好吧……”
　　谷雨失望地点点头，她似乎是意识到了方旬此行凶险，没再说话。方旬摸了摸她的头，去了锦玄房间。
　　她不清楚自己是否还能回来。
　　但方旬并没有选择告诉谷雨，只是自己承受。她习惯一个人的世界。但难得的光刺入黑暗时，自己却依然忍住不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