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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前尘·朝花夕拾(伍) 几辆马车飞 ...

  •   几辆马车飞驰而过,清晨的小雨还没有停,整个天空依然灰蒙蒙。
      清风裹挟着细雨落在马车顶上,聚成水流缓缓流下去。原来的院子,现在已经空无一人。嬴华下了马车,白墨为他撑伞。
      “莫听穿林打叶声。”
      嬴华微笑道。
      “苏小姐不愿意回家,但这也由不得她了。”
      嬴华缓缓走进去,后面的几个持刀的护卫也跟着进了院子。寂静的气氛让嬴华感到一丝不对,他皱了皱眉,挥手对着护卫说道:
      “进去搜。”
      他继续往里走着,可接下来的景象让他震惊。整个府邸空无一人,一片狼藉。几个护卫从里面回来,结果也是什么都没有发现。
      他们来晚了。
      苏清林已经不在了,就连王启也不知所踪。嬴华面色相当难看,看不出情绪。一边的白墨把伞递给别人,自己突然蹲下去看地上。白墨站起身,神情紧张地说道:
      “公子,有血。”
      嬴华大惊,他弯下腰拿手指蹭了一下地上的血迹。还没干,是刚留下的。有人比他们先来了,苏清林可能有危险。可怕的想法顿时出现在嬴华的脑海,白墨接着说道:
      “王启应该是出事了。”
      此时,外面的护卫跑了进来,急匆匆地对嬴华道:
      “少爷,外边的树上的树干有被箭划过的痕迹,地上全是血。”
      嬴华点点头,使劲攥了攥拳。白墨接过伞,问道:
      “公子,现在怎么办。”
      “上锦府。”
      “这怎么可能是锦家做的?明明是锦程把他们送来的。”
      嬴华向外走,边走边说:
      “锦程那天来,是要看她自己安排在苏清林旁边的人。她把苏清林放在这里也只是因为她的私心。她父亲不知道,所以现在王启和苏清林肯定都被抓到锦府了。”
      “原来如此,公子果真聪慧。”
      嬴华和白墨上了马车,前往了锦府。
      雨几乎已经停了,天也开始亮了些。马蹄声在锦府门前停下,嬴华带着白墨还有身后的一群护卫在锦府门口下了车。锦府宽敞华丽,虽然嬴华也是大家族的子嗣,但锦府的规模还是让他有些吃惊。白墨敲响了锦府的大门,里面出来两个丫鬟。见到陌生人,一个丫鬟问道:
      “请问来找谁?”
      白墨道:
      “城北嬴家,我们是锦小姐的朋友。”
      另一个丫鬟听完之后跑回府里,剩下的一个接着道:
      “请稍等。”
      过了一会儿,刚才的丫鬟回来了,身后是锦华。
      锦华看到嬴华之后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把大门打开,把嬴华一行人带了进来。到了锦府里,锦华带着他们一路向正厅走。嬴华一路观察,整个锦府气势显赫,蜿蜒的走廊旁边绿树成荫,红墙黄瓦,金碧辉煌。很快便到了正厅,一般只有商谈或者迎接客人才会用到这个屋子。
      华丽的楼阁被池水环绕,池中藻荇,碧绿而明净。此阁周围是池水,和外面只有一条石路相连接。
      这条石路很宽敞,一次可通过四到五人。
      到了正厅,里面有三层,即使在楼里开宴席也完全足够。走进去迎面有两张主座中间是一张不太大的圆桌。后面是一幅画。画的一圈都是不同的印章,练画中心都有。上面是不同收藏家的名字,笔法细腻,大家名作。锦华落座后嬴华才坐到旁边的主座上,嬴华吩咐领头的几个护卫出去看着,锦华打断道:
      “哎,不用了。”
      说着便叫旁边的丫鬟:
      “把他们带到金鹤楼,多叫几个人把他们招待好了。”
      “是,老爷。”
      提到金鹤楼,嬴华有些尴尬地笑了笑。锦华问道:
      “你在这里吃过吗?我带你尝尝我们这儿的手艺。”
      嬴华连忙推辞,道:
      “我前几日来过,不麻烦了。”
      锦华笑着用手比画了一下道:
      “想当初,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才……这么高。现在都长这么大了,有没有心仪的姑娘?我帮你引荐引荐。”
      嬴华微笑着听锦华叙旧,等锦华说差不多了才开口道:
      “今天我来,就是想要这个人。”
      锦华疑惑道:
      “要人?”
      嬴华依然微笑着,即使他很担心王异的情况,但在锦华面前他也不得不这么做。嬴华道:
      “是一个半边脸烧伤的男人,应该在安邑见过他。”
      提到安邑,锦华脸色一变,问道:
      “是你的人?”
      “对,是我借给锦小姐的。”
      锦华气愤道:
      “逆子!”
      嬴华安抚道:
      “这不能怪锦小姐,她也是为了苏清林的安全。”
      锦华摸了摸鼻子,站起来对嬴华道:
      “走吧,他伤得不轻,你去看看他吧。”
      嬴华拳头紧握,跟在锦华后面,一起走到了一间散发着中药气味的屋子里。床上躺着的是面色苍白的王启。嬴华跑过去,看着王启鲜血淋漓的小腿,和地上被锯断的箭头,眼里透着愤怒和心痛。锦华也很愧疚,说道:
      “当时他准备逃走,就射了一箭,没想到会这样严重。有什么需要,你开口便是。”
      嬴华没有回答,只是轻抚着王启的伤口。王启缓缓睁开眼,虚弱地说道:
      “嬴兄,我……”
      “不要再说了。”
      嬴华眼里满是泪水,抱着王启小声说着:
      “你不会有事的。”
      过了许久,嬴华站起身,胸口的衣服上也蹭了些许血迹,他对锦华缓缓开口道:
      “我想见一下锦程。”
      锦华自知理亏,但看见嬴华强忍着的怒火,又害怕让他去见了锦程会发生什么。锦华久久没有回应他。嬴华知道他在担心什么,说道:
      “我只是想找她聊聊。”
      锦华没办法,只能答应道:
      “我关她一个月禁闭,跟我来吧。”
      锦华把嬴华带到锦程屋子门前,门口有两个侍卫,看见是锦华才松开握着刀的手。锦华刚要伸手敲门,抬起的手却又放了下去,锦华对嬴华道:
      “她现在应该不太想见我,你自己和她说吧,我先走了。”
      嬴华注视着锦华离开的背影,敲响了房门,里面没人回应。嬴华又敲了敲门道:
      “我是嬴华。”
      过了一会儿,里面才响起脚步声,锦程散着头发从里面打开了吧,自己又走到屋里,说道:
      “进来吧。”
      嬴华走了进来,屋里除了锦程还坐着一个女子,是方旬。满身是伤,右手上也裹满了绷带。嘴角有些泛白。方旬见是嬴华来了,开口道:
      “嬴公子,好久不见。应该还记得我。”
      在光亮的屋子里,嬴华才看清楚锦程长发下红肿着的眼睛。嬴华心中也是五味杂陈,杵在原地,看着锦程。锦程淡淡道:
      “是我做错了。”
      嬴华也不禁怜悯,他早就听说最疼爱锦程的哥哥因为救她而死,嬴华摇了摇头,锦程接着道:
      “你应该是来问王启的事吧。很抱歉。像他这么重的伤保命是没问题,不过以后还能不能正常行走,我也不清楚。他需要什么,或者你要我做什么,我没意见。开口便是。”
      嬴华攥了攥拳,道:
      “你和你父亲还真是像。”
      锦程抬眸望了他一眼,嗤笑道:
      “不要拿他与我相提并论。只是我想保护的人,再一次离我而去了。”
      “你指苏清林?”
      锦程微微点了点头道:
      “现在她在我父亲那里,不知道藏在什么地方。”
      提到苏清林,锦程不禁红了眼眶。嬴华问道:
      “你很看重她?”
      锦程自嘲般地笑着摇了摇头,道:
      “我爱她,但她好像不太喜欢我了。”
      嬴华突然意识到全是因为自己的一面之词,苏清林才会突然改变对她的态度。但锦程从没想过要害她,反而是不断地保护她,甚至忤逆自己的父亲。嬴华有些愧疚了。半晌,锦程又道:
      “不说这些了。我之后大概一个月都只能在府上待着。以现在王启的情况,还是在锦家医治比较妥当。暂时就安置在锦家吧。”
      嬴华知道这已是最好的办法,锦程道:
      “方旬去睡了,我们去窗边吧,不会吵到她。”
      嬴华点了点头走到窗边道:
      “有酒吗?”
      锦程从柜子里拿出一壶蓝色瓶子的酒,和两个做工精美的玉杯。锦程道:
      “这酒,名为临江仙。是锦家自己酿的,尝尝吧。”
      嬴华调侃道:
      “锦小姐还挺奢侈,用玉杯。我看这玉还不错,还有这做工,不便宜吧。”
      “好酒配好杯,理所应当。”

      在窗边,天色已晚了。
      锦程把两个杯子都倒上酒,酒香立刻弥漫开。锦程道:
      “一般都是有贵客来,才会开临江仙,今晚不醉不归,我也该歇歇了。”
      嬴华边喝边说道:
      “好,不醉不归。”
      不知多久了,清风徐徐,月光洒进屋里,镀上一层柔美,两个人都有些醉了。锦程靠在墙上,道:
      “这些天我什么都做不了了,你要保护好我的沐儿。”
      “放心好了,我自有办法。”
      “你能有什么办法?”
      “你父亲应该知道我们两家联合,他会带着我一起去见苏舟的,他会带着苏清林。我能保证她的安全。”
      “你就这么确定我父亲会带你们一起去?”
      “确定。”
      “为什么?我父亲带沐儿去见她父亲我是相信。那他就一定带你去吗?”
      “喝多了吧你,他不知道,我不会说吗?”
      锦程站起身,又从柜子里又拿出一瓶临江仙,嬴华道:
      “你们家有贵客才喝的酒,你就这么给我糟蹋吗?”
      锦程听完顿了顿,笑了出来,道:
      “酒是好酒。但不代表很少啊,临江仙我们家地窖里少说也还有个上百坛。”
      锦程笑着抹了一把泪,嬴华也有些醉了。屋里没有点灯,只有月光照亮。嬴华从黑暗中摸出刚刚从王启那里拿来的面具,递给锦程看,说道:
      “你可知道这是什么?”
      锦程缓了缓,接过面具,放在眼前晃了晃,说道:
      “醉了,我看不清,不过看这样子还比较眼熟,你要容我想想。”
      嬴华道:
      “你一定见过的,这是王启的面具,他一直戴着的。”
      锦程顿时清醒了些,接着喝了一杯,喃喃道:
      “嗯,是我对不起他,是我对不起他。”
      锦程无力地靠在墙上,嬴华说道:
      “想听听他的事情吗?”
      “说说吧。”
      提到王启,嬴华顿时来了兴趣,他突然站起来,举杯望月,开始吟诗:
      “举杯邀明月。”
      他有些激动地笑着,对锦程道:
      “你看,就是如此。那时的我和王启就像这样,喝酒吟诗!”
      锦程默默看着他,嬴华又到她身边小声说道:
      “你知道几年前岚陵最鼎盛的王家吗?”
      锦程喝着酒,迷迷糊糊地回答道:
      “岚陵王家,有何人不知?朝廷重臣,可惜三年前被抄家了,他们可真算得上富可敌国了。”
      嬴华抬起头,叹了口气道:
      “对,王家家主王景是当时朝廷重臣,忠心耿耿。但是得罪了那些恶毒小人,总是免不了报复。有人设计陷害他私藏甲胄,满门抄斩了。王启就是王家的大公子,他们家有四个孩子,除了他都被抓起来杀了。”
      锦程皱了皱眉,说道:
      “你说王启是王家人?那你藏着他,被查到可是重罪。”
      “你以为圣上不清楚王家是被人陷害?只是他本身就只想削减王家的势头,没想着一定要赶尽杀绝。少了人,圣上也没有追查。王家掌权势力大,还有庞大的财力,而甲胄就是一个契机——一个除掉王家的契机。”
      嬴华接着道:
      “我当时和他最为要好。我没什么朋友,除了王启,我父亲知道我有朋友之后高兴地大摆三天筵席。我也常常跑去岚陵找他喝酒。”
      锦程道:
      “我也没怎么去过岚陵,当时你去的时候岚陵什么样?”
      嬴华思索片刻,道:
      “我记得也不是很清楚,三年前的岚陵相当繁荣,毕竟是国都,这很正常的。不过我总是能见到有货船马车搬许多东西来,也新开了很多有名的商铺。我也问过王启,但他说不是他们家的手笔,剩下的我也记不清了。算了算了。”
      锦程笑道:
      “你看看你这样子,哪像是一个富家子弟?”
      嬴华摆摆手道:
      “君子不拘小节。更何况今日如此,王启烧伤之后,就很少有人陪我饮酒了。”
      锦程疑惑道:
      “烧伤,因为什么?”
      嬴华苦涩一笑:
      “是因为我,当时王家被抄家之后,王启逃了出来,跑到玉城,来了我们家。那时候是我父亲接纳了他,让他和我一起生活。
      但有一天晚上,我带他一起去喝酒。我喝不过他,我先醉了。然后我睡着了,我让王启去买醒酒药。睡梦中像是踢到了什么东西,再醒来的时候,我闻见一股烧焦的味道。”
      “烧焦的味道?”
      “我把烛台踢翻了,火星点燃了窗户上的帘子,整个屋子都烧起来了。当时我没有力气跑出去,王启也去买醒酒药了。”
      嬴华的泪滴到酒杯中,泛起一阵涟漪,他一饮而尽,又笑道:
      “我真的以为我要死在那了。结果竟是王启救了我,当时整个屋子都在火海里,他一个人冲进去把我抱出来了。
      是我害了他,马上要出门的时候,一根柱子倒了下来,刮到了他脸上。他甚至都没有管自己的脸,直到我们出来。但他的半边脸已经血肉模糊了。”
      锦程也不忍心,递来一块手帕,道:
      “擦擦吧。”
      嬴华接过手帕,擦了擦眼角的泪,道:
      “越发伤感了。”
      锦程打趣道:
      “我用过的。”
      嬴华一阵无语,不过也少了几分难过,接着说道:
      “自那以后,我父亲将他视如己出。我也把他当作我唯一的兄弟。要不是王启,我早就死了。”
      锦程也很是自责,说道:
      “没想到他对你这么重要,最近就留在锦家吧。一切我都给他安排最好的,如果你愿意,也可以来接他。”
      “不是你的错,你也不必自责,如果他要回来,你给我传信,我亲自接他。”
      “现在已经很晚了,就在锦家住下吧,我给你找一间屋子。”
      嬴华调侃道:
      “怎么食言?”
      “什么意思?”
      “你不是说不醉不归吗?我这还好好的呢。”
      锦程笑道:
      “算了吧,你要是醉了,我可拉不动你,难不成你打算在我一个女子的屋里过夜?说出去可有损你名声,快走吧。”
      说着,锦程便扶了一下墙站起身,出了屋子。嬴华跟在后面,锦程道:
      “你就不怕我给你绑了?”
      嬴华愣了一下,笑道:
      “你不会的。”
      锦程疑惑道:
      “为什么这么肯定?”
      嬴华道:
      “在你眼中,利益实是太轻了。”
      “还有什么?”
      “还有我信你,你不是这样的人。”
      锦程嗤笑一声,说道:
      “算是在感化我?”
      “算是?”
      两个人边走边笑着,路过了平静的湖水,明月别枝惊鹊。
      很快便到了一间空屋子,里面虽然没有人住,但也很干净,里面的东西也都和其他的一样。安置好嬴华之后,锦程便回到了自己的屋内。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写满字的本子,锦程翻开一页,下笔:

      三年前
      岚陵王家抄家前,总有货船和马车搬许多物品,同时开业许多新店和知名产业。
      并非王家操办。
      之后王家因私藏甲胄满门抄斩,其大公子王异逃走,至玉城于嬴家。

      写完这些,锦程放下笔。本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几年前的事情。大大小小,她都记录起来,试图找回自己失去的记忆。
      她已努力探索许久。只是这写满了字的本子上,没有任何关于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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