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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朝夕   柳知远 ...

  •   柳知远说的“带你去个地方”,是城外一座很小的道观。

      不是白马寺那种香火鼎盛的大庙,也不是灵泉寺那种破败的荒野孤庵。这座道观藏在城东一片竹林深处,青石板路被落叶覆了大半,若不是柳知远走在前面,林以寒根本不会注意到岔路口那块被藤蔓半遮的石碑。

      “世子怎么知道这里的?”林以寒跟在他身后,踩着湿软的落叶,沙沙的声音在竹林中回荡。

      “小时候跟父亲来过一次。”柳知远走得不快,时不时伸手拨开伸到路中间的竹枝,等她过去才松手,“主持是个老道士,会看星象。父亲当年出征前,曾来问过吉凶。”

      林以寒看了看四周——竹子长得很高,将天空遮得严严实实,只有零星的光斑从叶隙间漏下来,在地上跳来跳去。这样的地方,确实适合藏一个不问世事的老道士。

      道观比林以寒想象的还要小。一进院子,三间殿堂,香炉里燃着细细的檀香,青烟袅袅地升上去,散在竹梢间。院子里种着一棵很大的银杏树,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枝叶蓊蓊郁郁的,将大半个院子罩在绿荫下。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道士正在树下打瞌睡,听见脚步声,睁开一只眼,看了看来人,又闭上了。

      “又来了?”老道士的声音沙哑,像是在喉咙里含了沙子。

      “来了。”柳知远说。

      老道士没有再说话,伸手指了指殿内的蒲团,继续打瞌睡。

      林以寒看了柳知远一眼。柳知远笑了笑,带着她走进正殿。殿内供着三清像,泥塑的,彩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胎体,看着有些年头了。供桌上摆着一只铜香炉,炉里的香灰积了厚厚一层,不知多少年没有清理过。

      柳知远从袖中取出一束香,在烛火上点燃,递给林以寒一束,自己留了一束。

      “世子连香都备好了?”林以寒接过香,有些意外。

      “路上顺手买的。”柳知远说,语气很随意。

      林以寒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从城里到这里的路上,她没见他买过任何东西。这香大概是早就备好的,放在袖子里,等到了才拿出来。

      两人并排跪在蒲团上,将香插入香炉。青烟袅袅地升上去,在三清像的面庞前绕了一个弯,散入了殿顶的黑暗中。

      林以寒闭着眼睛,不知道该求什么。以前她求过平安,求过顺遂,求过能找到回去的路。现在那些念头都淡了,她跪在这里,心里空空的,什么都不缺,什么都不求。

      她睁开眼,侧头看了看身旁的柳知远。他闭着眼,神色郑重,像是在祈求什么很重要的事。

      她没有问他求了什么。

      出了道观,两人沿着竹林间的小路慢慢往回走。阳光从竹梢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细细的光线,像金色的丝线,将竹影缝在一起。

      “夫人方才求了什么?”柳知远问。

      林以寒摇了摇头:“什么都没求。”

      柳知远看了她一眼,似乎不太信。

      “真的,”林以寒说,“什么都不缺,就不用求。”

      柳知远沉默了一瞬,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没有告诉她,他求的是——让她留下来。不是留在景王府,不是留在这个世界,而是留在他身边。

      回程的马车上,林以寒靠在车壁上,手里拿着从道观门口摘的一小枝竹叶,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柳知远坐在对面,手里又拿着那本书——林以寒现在已经知道了,他不是真的在看,只是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世子。”她忽然开口。

      “嗯。”

      “你腿上刚好,就带我走这么远的路,不疼吗?”

      柳知远把书放下,看着她:“夫人关心我?”

      林以寒面不改色:“随便问问。”

      柳知远笑了一下,没有回答疼不疼,而是说:“下次带夫人去更远的地方。”

      林以寒低下头,把竹叶的枝条绕在手指上,一圈,两圈,三圈。竹叶的清香从指尖弥漫开来,淡淡的,像他的气息。

      “好。”她说。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

      柳知远的腿彻底好了之后,出门的次数比养伤时多了不少。有时一早就走,天黑才回来;有时午后就回了,换身衣裳又出去。林以寒不知道他在忙什么,也不问。她只知道,不管他多晚回来,都会来正院。

      有时她还没睡,倚在床头看书。他会先在外间换了衣裳,洗漱完才进来,轻手轻脚的,像是怕吵到她。看见她还没睡,会微微一愣,然后说一句“夫人还没歇”,便躺下来,从枕边拿起一本书,也看。

      两个人并肩靠在床头,各看各的书,谁也不说话。烛火一跳一跳地烧,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得很近,像两棵并肩站着的树,根在地下交缠,枝叶在风中轻触。

      林以寒有时候会偷偷看他一眼。他看书的时候很专注,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和平日里温润疏淡的样子很不一样。她看着他翻书页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这只手握过她的手,牵过她的手腕,在溪水边擦过她脸上的泪珠。

      她移开视线,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书。书页上的字一个也看不进去,满脑子都是他翻书时手指的弧度。

      七月的一天,柳知远出门回来,带了一个油纸包。

      “什么?”林以寒正坐在窗前绣花——其实不是绣花,是竹月硬塞给她的,说“夫人都成亲了,总要会一点针线”,她绣了两天,绣出来的东西竹月看了半天也没认出是什么。

      “路过城南,看到那家铺子的桂花糕刚出炉,就买了。”柳知远把油纸包放在她手边,“夫人上次说好吃的。”

      林以寒放下手里的针线,拆开油纸包。桂花糕还是温的,金黄色的糕体上撒着干桂花,甜香扑鼻。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软糯香甜,和上巳节那天在曲江边吃到的一模一样。

      “世子特意绕路去买的?”她问。城南那家铺子离景王府不近,和他平时办事的方向也不顺路。

      柳知远没有回答,在椅子上坐下,拿起她放在一旁的绣绷看了一眼,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夫人绣的是什么?”

      林以寒赶紧把绣绷抢回来,塞到身后:“没什么。”

      “我看着像一只……鸭子?”

      “那是鸳鸯!”林以寒脸红了。

      柳知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客套的笑,而是真心的、被逗乐了的那种笑,笑得眉眼弯弯的,笑意从眼角溢出来,像是春天里化开的冰。

      林以寒瞪着他,脸红得更厉害了:“世子不会绣花,就不要评价。”

      “我不会绣,”柳知远收了笑,但眼角的弧度还在,“但我可以帮夫人画个样子。夫人照着画的样子绣,应该会像一些。”

      林以寒张了张嘴,想拒绝,但想到自己绣了两天绣出一只“鸭子”,又觉得他的话有道理。

      “……你画一个我看看。”

      柳知远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提起笔,蘸了墨。他的手很稳,落笔果断,不消片刻,一对鸳鸯便跃然纸上——羽毛丰润,神态亲昵,雌的低头理羽,雄的曲颈回望,栩栩如生。

      林以寒站在他旁边,看着纸上的鸳鸯,又看了看自己绣的“鸭子”,沉默了。

      “世子学过画画?”她问。

      “小时候学过一些。”柳知远放下笔,“画得不好,夫人将就用。”

      林以寒拿起那张纸,对着光看了看。画得不好?这要算不好,她那“鸳鸯”就只能算抽象派了。

      她把画纸小心地折好,收进抽屉里。不是拿去绣,是收起来。她舍不得把它变成针线下的一团乱线。

      “多谢世子。”她说。

      柳知远看着她把画纸收进抽屉的动作,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说什么。

      晚上的时候,林以寒把那幅画又拿出来看了一遍。烛光下,纸上的鸳鸯像是活了过来,羽毛的纹理纤毫毕现,雌鸟低头时颈部的弧度、雄鸟回望时眼中的神情,都画得很细很细。

      她看了一会儿,把画纸重新折好,压在枕头底下。

      柳知远洗漱完进来的时候,她已经躺好了,面朝里,假装睡着。她听见他吹灭了外间的灯,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躺了下来。床垫微微陷了一下,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他在调整被子的位置。

      过了一会儿,安静了。

      林以寒闭着眼睛,听着他的呼吸声。他的呼吸很平,一呼一吸之间间隔很长,像是已经睡着了。但她知道他没有——他睡着的时候呼吸会更沉一些,现在这个节奏,是醒着的。

      “夫人。”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果然没睡。

      “嗯。”她应了一声。

      “枕头底下压了什么东西?硌得慌。”

      林以寒的脸一下子红了。她忘了把画纸拿出来。她翻过身,伸手去摸枕头底下,想把画纸抽出来。黑暗中摸了几下没摸到,柳知远的手伸过来,碰到了她的手背。

      “在这。”他的手指夹着那张折好的画纸,递给她。

      林以寒接过画纸,攥在手心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夫人还没睡?”柳知远问。

      “正要睡。”

      “那怎么把画压在枕头底下?”

      林以寒沉默了一会儿,说:“怕弄丢了。”

      柳知远没有接话。黑暗中,林以寒感觉到他的手伸了过来,轻轻地、试探性地握住了她没有攥画纸的那只手。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慢慢收拢,十指交握。

      她的手微微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了。

      画纸攥在另一只手里,被攥出了细细的褶皱。

      “不会丢的。”柳知远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画在这里,人在这里,都不会丢。”

      林以寒没有回答。她闭上眼睛,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干燥的、温暖的、像冬天里的阳光。

      那天晚上,她的手一直没有松开。一张画纸,两只交握的手,和一个渐渐平息的、像是找到了港湾的心。

      第二天早上,林以寒醒来的时候,柳知远已经走了。枕边放着一张新的画纸,画的是两只蝴蝶,在花间追逐。画纸的空白处题了一行小字:

      “鸳鸯太难,夫人先从蝴蝶绣起。”

      林以寒拿着那张画纸,看了一会儿,嘴角弯了弯。

      竹月端着水盆进来的时候,看见林以寒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张纸,脸上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笑,不是害羞,而是一种柔软的、温暖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化开了的神情。

      “夫人,您怎么了?”竹月小心翼翼地问。

      林以寒把画纸折好,放进枕头底下。

      “没什么。”她说,“把针线拿来,今天重新绣。”

      “绣什么?”

      “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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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v前随榜更,v后日更,段评已开,欢迎留言(^_^) 下本开《不见春山》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