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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江南   五月头 ...

  •   五月头上的时候,京城的暑气已经像一床湿棉被,沉甸甸地捂在每个人身上。

      林以寒最怕热。穿书前怕,穿书后更怕——至少现代还有空调,这里只有冰块和扇子。

      冰块用多了心疼,扇子扇久了手酸,她觉得自己像一条被架在火上烤的鱼,翻来覆去都是熟的。

      “夫人,您要不要去后园坐坐?池边凉快。”

      竹月端着一碗冰镇酸梅汤进来,看见林以寒歪在美人榻上,手里的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整个人像一棵被晒蔫了的白菜。

      “不去。”林以寒闭着眼睛,“池边也热。”

      “那奴婢再给您加盆冰?”

      “加了也热。”

      竹月没办法,把酸梅汤放在她手边,退到一旁。林以寒伸手摸到碗,喝了一口,酸甜冰凉,总算是续上了一口气。

      她正想着要不要干脆睡一觉混过这个下午,青芷从外面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夫人,世子让人送来的。”

      林以寒接过信,拆开。柳知远的字迹她现在已经不用看落款就能认出来——一笔一划规规矩矩,像是怕人看不懂似的,连个连笔都少见。

      “夫人见字如晤。江南有一批货需要亲自去验,来回约需半月。天气炎热,想带夫人同去散散心。江南比京城凉快些,山水也好。若夫人愿意,后日出发。柳知远。”

      林以寒拿着信纸,手指微微收紧。

      江南。

      她在原书里见过无数次这个词,但原书的女主林书慧从未去过——太子妃被困在京城的高墙里,哪里也去不了。而她,一个穿书的恶毒女配,居然有机会去江南?

      她翻过信纸,背面没有字。她又看了一遍正面,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带夫人同去”。

      去江南,和柳知远一起。

      林以寒把信纸放下,端起酸梅汤又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没能压住胸口那点莫名其妙的悸动。

      “夫人,世子说什么了?”竹月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

      “他说要去江南。”

      “江南?!”竹月的音量一下子拔高了八度,“真的吗夫人?江南!奴婢听说江南可好看了,小桥流水,烟雨蒙蒙,还有好多好吃的……”

      “竹月。”

      “在呢夫人!”

      “去收拾东西。”

      竹月愣了一瞬,然后发出一声短促的欢呼,拉着青芷就往外跑,跑了两步又回来:“夫人,带几件衣裳?”

      “你看着办。”

      “好嘞!”

      竹月像一阵风一样卷了出去。林以寒坐在美人榻上,看着手里的信纸,嘴角弯了弯。

      江南。

      她从前只在课本和短视频里见过江南。

      现在她有机会了。

      出门那天,天还没亮。

      林以寒被竹月从被窝里薅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迷糊的。她闭着眼让人梳洗换衣,直到上了马车,才靠着车壁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马车很大,不是她平时坐的那种。这辆马车像一间移动的小屋子,里面有软榻、小桌、柜子,甚至还有一个暗格,里面放着茶叶和点心。车窗挂着竹帘,既通风又能挡太阳,设计得很精巧。

      柳知远已经坐在里面了,手里拿着一本书,见她上来,微微点头:“夫人早。”

      “早。”林以寒打了个哈欠,在软榻上坐下。

      马车启动,辘辘地往前走。出了城门之后,路面变得不平整,马车颠簸起来。林以寒被颠得东倒西歪,只好伸手扶住小桌的边沿。

      柳知远看了她一眼,把手里的书放下,从柜子里取出一个软枕递给她:“垫着会好一些。”

      林以寒接过来垫在腰后,果然舒服了不少。

      “多谢世子。”

      “夫人昨晚没睡好?”柳知远看着她眼底淡淡的青黑。

      “有点。”林以寒又打了个哈欠,“想到要出远门,睡不着。”

      柳知远笑了一下:“我也是。”

      林以寒愣了一下。她没想到柳知远也会因为出远门睡不着——这个人看起来总是很沉稳,沉稳到让她觉得他什么都不在乎。

      “世子以前去过江南吗?”她问。

      “去过几次。苏州、扬州、杭州都去过。”柳知远说,“这次先去苏州,有一批丝绸要验货,顺便看看今年的新茶。”

      “世子做的生意,到底有多大?”林以寒忍不住问。

      柳知远想了想,说:“大概……从南到北,每个州府都有铺子。”

      林以寒沉默了。

      她知道柳知远有钱,原书里说他“富可敌国”,她一直以为是夸张。没想到不是夸张,是写实。

      “夫人想了解这些?”柳知远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点意外。

      “就是好奇。”林以寒说,“以前没人跟我说过这些。”

      以前。她说的是穿书之前。在现代,没有人跟她说生意经,她的父母连跟她说话的时间都没有。在这个世界,也没有人跟她说这些——林丞相不会跟女儿说朝堂事,苏夫人只会跟她讲后宅琐事。

      柳知远是第一个把她当成一个可以说话的人。

      “那夫人想听什么?”柳知远放下书,似乎打算认真跟她聊。

      林以寒想了想:“苏州有什么好玩的?”

      柳知远嘴角弯了弯:“拙政园,留园,虎丘,寒山寺。还有一条山塘街,晚上很热闹,可以坐船听曲。”

      马车继续往前走。江南的路比京城的好走一些,但还是要走好几日。林以寒靠在软榻上,听着车轮辘辘的声音,渐渐有了困意。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等她醒来时,发现身上盖了一件外衫,月白色的,带着松木香。柳知远不在马车里。

      她掀开车帘,发现马车停在一处驿站外面。竹月正在车旁和一个小厮说话,看见她醒了,赶紧跑过来。

      “夫人,您醒了?世子说在这里歇一会儿,吃点东西再走。”

      林以寒下了车,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驿站的院子里种着几棵槐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柳知远正坐在那里喝茶,手里拿着一封信在看。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夫人睡得好吗?”

      “还行。”林以寒在他对面坐下,把那件外衫放在旁边的石凳上,“世子的外衫。”

      柳知远看了一眼,没说什么,让小厮去拿些吃的来。

      驿站的饭菜味道一般,但林以寒饿了,吃得很香。柳知远吃得不多,大部分时间在看那封信,眉头微微皱着,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太好的消息。

      “出什么事了?”林以寒问。

      柳知远放下信,犹豫了一下,说:“江南那边有些不太平。有几家铺子被人盯上了,不是普通的小贼,像是有人指使的。”

      林以寒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三皇子的人?”

      “不像。”柳知远摇头,“三皇子已经被圈禁了,他的人翻不起浪。是另一拨人,还没查清楚。”

      林以寒沉默了一会儿,放下筷子:“那我们这次去江南,不只是验货吧?”

      柳知远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随即笑了:“夫人越来越聪明了。”

      “一直很聪明。”林以寒面无表情。

      柳知远笑出了声,然后收起笑容,认真地说:“确实不全是验货。那边有些事,需要我亲自去处理。但带夫人去江南散心,也是真的。”

      林以寒“哦”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耳朵尖有点红。

      驿站歇了半个时辰,一行人继续上路。接下来的几天,林以寒渐渐习惯了马车的颠簸,甚至开始在颠簸中看书、喝茶、和柳知远聊天。

      她发现柳知远这个人,平时话不多,但一旦聊起来,其实挺有意思的。他知道很多她不知道的事——哪座山上有座古寺,哪个镇子有条老街,哪家铺子的糕点最好吃。他不是那种炫耀式的知道,而是随口一提的那种,像是这些知识本来就长在他脑子里,不需要刻意去想。

      “世子怎么知道这么多?”林以寒有一次忍不住问。

      柳知远想了想:“小时候不爱读书,喜欢往外跑。跑的地方多了,就知道得多了。”

      “世子不爱读书?”林以寒不太信。他的书房里那么多书,每一本都被翻过,有些还做了批注,这叫不爱读书?

      “小时候不爱。”柳知远说,“后来被先生骂多了,就爱了。”

      林以寒笑了。

      柳知远看着她笑,目光柔和了一瞬,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

      第五天,马车终于进了苏州地界。

      路两边的景色变了,不再是北方那种开阔的平原,而是小桥流水、白墙黛瓦。田里种着水稻,绿油油的,一望无际。偶尔经过一座石桥,桥下有小船划过,船娘唱着软糯的吴歌,声音像是被水泡过的丝绸。

      林以寒掀着车帘往外看,舍不得放下。

      “好看吗?”柳知远问。

      “好看。”林以寒说,“比画上好看。”

      柳知远笑了笑,没有告诉她——那些画,就是他让人抄了送给她的。

      马车进了苏州城,在一座宅子门前停下。宅子不大,但很精致,粉墙黛瓦,门楣上挂着“柳宅”两个字。门口已经有人候着了,是两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看见马车立刻迎上来。

      “世子一路辛苦,院子已经收拾好了。”

      柳知远下了车,回身扶林以寒。她扶着他的手腕跳下来,脚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不是京城那种干燥的、带着尘土味的气息,而是湿润的、清甜的,像是有什么花在远处开着。

      “夫人先歇一歇,”柳知远说,“明日带你去逛。”

      柳知远说的“逛”,不是随便逛逛。

      第二天一早,他带她去了拙政园。

      拙政园比她想象的大,也比她想象的安静。不是没有游人,而是园子太大了,人散在里面像是几滴墨落进了水里,很快就化开了。她跟在他身后,穿过一重又一重的回廊、假山、水榭、花窗,眼睛看不够,脚也走不够。

      “这个园子,是一个叫王献臣的人建的。”柳知远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说,“他辞官归乡,建了这个园子,取‘拙者之为政’的意思。”

      林以寒愣了一下。她当然知道拙政园的历史——在现代,她是通过课本和纪录片知道的。但在这个世界,柳知远是第一个告诉她这些的人。

      “世子怎么知道这些?”她问。

      “来之前看了些书。”柳知远说得轻描淡写。

      林以寒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他是特意为了带她逛园子,才去看那些书的吗?她没问,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从拙政园出来,柳知远又带她去了山塘街。

      山塘街比林以寒想象的还要热闹。沿河一条长街,两边全是店铺和摊位,卖什么的都有——丝绸、扇子、茶叶、糕点、糖画、泥人……林以寒看得眼花缭乱,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看看。

      柳知远跟在她身后,不急不慢。她停下来的时候他也停下来,她走的时候他也走,像影子一样。

      “夫人想买什么?”他问。

      “什么都不想买。”林以寒嘴上说着,眼睛却一直盯着一个卖团扇的摊位。扇面上绣着江南水乡的景致,小桥流水,烟雨蒙蒙,正合她心意。

      柳知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走到摊位前,拿起那柄团扇看了看,然后付了钱,转身递给她。

      林以寒看着那柄扇子:“我说了不想买。”

      “是我买给夫人的。”柳知远把扇子塞到她手里,“夫人帮我看看,好不好看。”

      林以寒低下头,手指抚过扇面上绣着的垂柳。柳枝细长柔软,像是活的。

      “好看。”她说。

      柳知远笑了一下,转身继续往前走。林以寒拿着那柄扇子,跟在他身后,步子比之前轻快了一些。

      逛到傍晚,两人才回宅子。竹月已经把林以寒的行李收拾好了,正和青芷、青艾在厨房里研究苏州菜,说晚上要给夫人做松鼠鳜鱼和碧螺虾仁。

      林以寒坐在窗前,打开那柄团扇,对着灯光仔细看。扇面上的绣工精致,柳条根根分明,河水波光粼粼,还有一座石桥,桥上站着两个人,模糊的小人,看不清面目。

      她不知道那两个人是谁。

      但她想起今天走在山塘街上,她和柳知远并排走着,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像画里的那两个小人。

      林以寒把团扇合上,放在枕边,吹灭了灯。

      苏州的夜很安静,没有京城的更鼓声,只有远处隐隐约约的水声,像是有什么在轻轻地流。窗外不知什么地方传来一声吴侬软语的叫卖,听不清卖的是什么,声音软软的,像江南水乡特有的腔调,慢慢地化在夜色里。

      林以寒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的方向。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白格子。她看着那些白格子,忽然想起今天在拙政园的一处水榭里,柳知远站在栏杆边看水,她站在他身后,看见他的影子倒映在水面上,和天上的云叠在一起。

      她当时想,这个人,和云站在一起都不逊色。

      这个念头让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他还要带她去虎丘。

      再后天,他说带她去寒山寺。

      她闭上眼睛,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江南的夜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栀子花的香气,温柔得像一声叹息。林以寒在这阵风里慢慢沉入了梦乡,手里还攥着那柄团扇的穗子,红色的丝线从指缝间露出来,像一小簇安静的火焰。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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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v前随榜更,v后日更,段评已开,欢迎留言(^_^) 下本开《不见春山》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