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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姑苏   在苏州 ...

  •   在苏州的第三日,柳知远说带她去虎丘。

      林以寒不知道虎丘有什么,但既然来了苏州,总要去看看。她换了一身轻便的衣裳——月白色的窄袖衫子,配一条淡青色的裙子,头发简单地束起来,用一根白玉簪别住。出门前对着铜镜照了照,觉得太素了,又从妆奁里拿出那支柳知远送的“梅心”玉佩戴上。

      不是特意戴给他看的。

      是……出门在外,戴着玉保平安。

      她这样告诉自己。

      马车在山塘街上走了一段,便换成了轿子。虎丘在苏州城外,山不高,但林木葱茏,远远就能看见那座著名的云岩寺塔微微倾斜着,像是要倒又像是故意站在那里等人看。

      到了虎丘,柳知远先下了马,回身扶她下轿。他扶她的时候,手总是很稳,掌心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不烫,但很清晰。林以寒已经不像第一次那样紧张了,很自然地扶着他的手腕跳下来。

      虎丘的山路不陡,但石阶被岁月磨得很光滑,走上去有些滑脚。林以寒走得小心,柳知远走在她前面半步,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确认她没有滑倒。

      “小心。”他伸出手。

      林以寒犹豫了一瞬,把手放了上去。

      他的手很暖,握住她的时候力道恰好,不会太紧也不会太松。林以寒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心跳快了几拍,面上不动声色。

      “世子来过虎丘?”她问。

      “来过一次。十几岁的时候,跟父亲来苏州办事,顺路来过。”柳知远握着她的手,步伐放得很慢,像是在刻意配合她的节奏,“那时候不懂,只觉得一个歪了的塔有什么好看的。现在再来,觉得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柳知远想了想:“大概是……身边有人一起看。”

      林以寒没有接话,但她握着他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点。

      云岩寺塔比林以寒想象的要高,也要歪。她站在塔下仰头看,觉得这座塔像是一个喝醉了酒的人,斜斜地站着,随时会倒下来。

      “它真的不会倒吗?”她问。

      “几百年了都没倒,大概还能再站几百年。”柳知远站在她旁边,也仰头看着塔,“夫人要是怕,我们站远一些。”

      “我不怕。”林以寒说,“倒了就跑。”

      柳知远笑了一下,没有拆穿她握着他手的那只手正微微用力。

      他们在塔下站了一会儿,又去看了剑池。剑池是一处水潭,不大,但水很深,颜色碧绿,像一块翡翠嵌在山石之间。池边刻着“剑池”两个字,据说是王羲之写的。林以寒不太相信——王羲之的字她见过,这个不像。

      “夫人懂书法?”柳知远有些意外。

      “不懂。”林以寒赶紧说,“就是觉得这个字……嗯……很好看。”

      她差点说漏嘴。王羲之是这个世界的吗?她不知道。柳知远大概也不知道她在说什么,这个话题赶紧结束比较好。

      从虎丘回来,天色还早。柳知远说晚上要带她去山塘街坐船。林以寒说好,回到宅子里换了一身衣裳,把那件水绿色的纱裙穿上了。竹月给她重新梳了头,插了一支碧玉簪,又戴了一对珍珠耳坠。

      “夫人今日真好看。”竹月由衷地夸道。

      林以寒看了眼镜中的自己,确实好看。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换了衣裳、重新梳了头、戴了耳坠——这些事她以前不会做的。以前出门就是出门,随便穿什么都行。今天她换了三套衣裳才选定了这件水绿色的。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皱了皱眉,然后转身出门。

      山塘街的夜晚比白天更热闹。

      两岸的灯笼全亮了,将整条河照得红彤彤的。河面上画舫穿梭,船上的灯笼倒映在水里,随着波浪摇晃,像是无数条红色的蛇在水面上游动。岸上人声鼎沸,小贩的吆喝声、孩童的嬉闹声、画舫上传来的丝竹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像是要把整条街掀翻。

      柳知远已经租好了一条小船,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船头挂着两盏红灯笼,船舱里铺着竹席,放着一张小桌,桌上摆着茶壶、茶杯和一碟点心。

      林以寒弯腰进了船舱,在竹席上坐下。柳知远跟在她身后进来,在她对面坐下。船夫撑了一篙,小船悠悠地离开了岸边,滑进了河道中央。

      两岸的灯火在水面上投下斑斓的光影,小船从一座又一座石桥下穿过,每座桥都不一样,有的高有的低,有的宽有的窄,桥洞里的回声让船夫的撑篙声变得悠远而空灵。

      林以寒趴在船舷边,伸手去拨水。水很凉,被她搅起一圈一圈的涟漪,将两岸灯火的倒影揉碎成无数金色的碎片。

      “小心掉下去。”柳知远说。

      “不会。”林以寒把手指从水里收回来,甩了甩水珠,“水很浅,我看见了。”

      柳知远笑了一下,给她倒了杯茶。

      船行到一处开阔的水面时,对面驶来一艘大画舫,船上灯火通明,隐约能看见几个人在船头饮酒作诗。画舫经过时,带起的波浪让小船晃了晃,林以寒没坐稳,身子一歪,往旁边倒去。

      柳知远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的肩。

      他的手很稳,握住她肩膀的力道恰到好处。两人离得很近,近到林以寒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很长,微微翘起,像两把小扇子。他的眼睛在灯笼的光线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瞳孔里映着她的脸。

      “没事吧?”他问,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没事。”林以寒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小。

      柳知远没有立刻松手,他的手还搭在她肩上,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纱裙传过来,像是有一小团火贴在她肩头。

      “世子,”林以寒看着他的眼睛,“你可以松手了。”

      柳知远像是被这句话惊醒,飞快地松开手,转过头去看河面上的灯火。林以寒看见他的耳朵又红了,红得透亮,像是两片被火烤过的叶子。

      她低下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但她的脸是烫的。

      小船继续往前,穿过一座又一座石桥。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但沉默不是尴尬的那种,而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两个人之间慢慢生长,不需要言语,只需要安静地待在一起就够了。

      “林以寒。”柳知远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的事?”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问自己。

      以后的事。林以寒知道他问的不是明天去哪、后天吃什么。他问的是——她会不会留在景王府,会不会留在他身边。

      她想了想,说:“以前没想过。现在偶尔会想。”

      “想什么?”

      林以寒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河面上的灯火,那些红色的光在水里摇曳,像是一个又一个燃烧的梦。

      “想夏天过去了怎么办,秋天来了怎么办。”她说,声音很轻,“想冬天的时候,景王府的梅花开不开。想明年春天,还能不能去曲江边看桃花。”

      她说的都是小事,没有一件是关于“回去”的。

      柳知远听懂了。

      他看着她的侧脸,灯笼的光将她的轮廓映得柔和而温暖。她的睫毛微微垂着,在水面的光影中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明年春天,我带你去。”他说,“曲江边的桃花,年年都开。你想看多久就看多久。”

      林以寒转过头来看他,两个人的目光在昏黄的灯光里撞在一起,谁也没有躲开。

      “好。”她说。

      小船在河面上缓缓前行,两岸的灯火一盏一盏地向后退去,像是时光在倒流。林以寒忽然想起一句词——“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她以前读这句词的时候,觉得是写暗恋的。现在她忽然觉得,不一定是暗恋。也许是——你一直在找一样东西,找了好久好久,忽然有一天你回头,发现它就在你身后,一直在那里,只是你从没注意到。

      她看着对面坐着的柳知远,他正端着茶杯,目光落在河面上,侧脸被灯笼的光映得温柔而安静。

      她在心里想:原来你在这里。

      船行了一个时辰,靠岸时已经快亥时了。竹月和小厮在岸上等着,看见他们回来,赶紧迎上来。

      “夫人,玩得开心吗?”竹月小声问。

      “嗯。”林以寒应了一声,看了一眼走在前面半步的柳知远,又补了一句,“开心。”

      竹月注意到了她嘴角那一点没有收住的弧度,偷偷笑了,没有点破。

      回到宅子,林以寒坐在妆台前,竹月帮她拆发髻。铜镜里映出她的脸,眉眼柔和,嘴角微微上扬,和以前那个总是面无表情的自己判若两人。

      “夫人。”竹月一边拆发髻一边轻声说。

      “嗯。”

      “您今日一直在笑。”

      林以寒愣了愣,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竹月说得对,她的嘴角确实一直是弯着的,像是被人用线牵住了两角,放不下来。

      “有吗?”她说。

      “有。”竹月斩钉截铁,“夫人今日和世子出去,回来就不一样了。”

      林以寒没有否认,只是“嗯”了一声,拿起桌上的团扇,慢慢展开。扇面上的江南水乡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温柔,那座石桥上站着两个模糊的小人,看不清面目,但她知道那是谁。

      是她和他。

      在所有的可能性里,在所有的时间里,是她和他。

      “竹月。”

      “在呢夫人。”

      “明天世子说带我去寒山寺。”

      竹月的眼睛亮了起来:“太好了!夫人要多和世子出去走走!”

      林以寒没有回答,但她在心里说:会的。

      夜深了,林以寒躺在床上,听着窗外苏州的夜。远处有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的,敲得很慢。近处有虫鸣,细细密密的,像是谁在低声说话。

      她翻了个身,面朝着窗户的方向。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一个银白色的方格子。她看着那些方格子,想起今天在船上,柳知远扶住她肩膀时,他的眼睛离她那么近,近到她能看见他瞳孔里自己的脸。

      她的心跳又快了几拍。

      她把被子拉上来,蒙住了半张脸。

      睡不着。

      她从枕边摸出那柄团扇,展开,在月光下端详。扇面上的绣工在夜里看不太清,但那些垂柳、河水、石桥,还有桥上那两个人影,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合上扇子,抱在怀里,闭上了眼睛。

      明天去寒山寺。

      后天——后天去留园。

      再后天,也许就要回去了。

      但没关系。

      她在心里想,回去就回去。反正她和他住在一个屋檐下,每天都能见到。

      这个念头让她安了心,慢慢地,她沉入了梦乡。

      梦里没有江南,没有苏州,没有小桥流水。梦里只有一个人,穿着月白色的衣裳,站在石桥上,朝她伸出手。

      她没有犹豫,把手放了上去。

      手指交握的那一刻,梦里的阳光忽然变得很亮很亮,亮得她睁不开眼。

      她听见他说:“明年春天,我带你去。”

      她在梦里笑了。

      笑着笑着,就醒了。

      窗外的天还没有完全亮,东边的天际泛着一层淡淡的橘色。几只早起的鸟在院子里的树上叫着,声音清脆,像是在催人起床。

      林以寒躺了一会儿,然后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清晨的风灌进来,带着栀子花的香气和露水的潮湿。院子里的那棵枇杷树已经结了青色的果子,小小的,圆圆的,藏在叶子下面,不仔细看都看不到。

      她深吸一口气,觉得今天会是很美好的一天。

      因为今天,她要去寒山寺。

      和他一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姑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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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v前随榜更,v后日更,段评已开,欢迎留言(^_^) 下本开《不见春山》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