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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上巳   三月初 ...

  •   三月初三,上巳节。

      按照习俗,这一日京城的男女老少都会去河边沐浴、踏青、祈福。苏夫人早早地让人准备了一应物品,要带林以寒和林羽去城南的曲江边。

      林以寒不想去,但又不好拒绝。这几日她一直待在府里,苏夫人已经有些担心了,说她“闷在家里快要发霉”,正好趁上巳节出去走走。

      临出门前,林以寒站在铜镜前打量自己。今日的衣裳是苏夫人让人新做的,柳绿色的褙子,袖口和领口绣着浅金色的忍冬纹,衬着初春的景致,既应景又不张扬。竹月给她梳了一个简单的垂挂髻,只簪了一支碧玉簪,耳畔垂着两粒小小的珍珠坠子。

      “小姐今日真好看。”竹月由衷地夸了一句。

      林以寒看了眼镜中的自己,没说什么,转身出了门。

      曲江边果然热闹。到处都是踏青的人群,小贩们在路边摆摊,卖着各色吃食和玩物。年轻的姑娘们穿着色彩鲜艳的春装,三五成群地在河边嬉戏,笑声像碎银子一样洒了一地。

      林羽一下车就被几个朋友拉走了,临走前回头朝林以寒喊了一句:“阿姐,我去玩一会儿,待会来找你们!”还没等林以寒回答,人已经跑没影了。

      苏夫人笑骂了一句“这孩子”,便带着林以寒沿着河边慢慢走。

      走了一会儿,苏夫人遇到了几个相熟的夫人,被拉去说话。她回头看林以寒:“以寒,你自己逛逛,别走远了,待会咱们在前面茶棚碰头。”

      林以寒应了一声,带着竹月继续往前逛。

      曲江边的人越来越多,林以寒不想往人堆里挤,便沿着河边的小路慢慢走,走到一处人少些的地方,停下来看河面上的画舫。

      画舫缓缓驶过,船上传来丝竹之声,隐约还能看见几个文人模样的人在船头饮酒赋诗。春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潮湿的、微微腥甜的气息,吹得她鬓边的碎发轻轻飘动。

      “林小姐。”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以寒转过头,柳知远正站在几步之外。他今日穿了一件竹青色的直裰,腰间系着一条同色的丝绦,手里拿着一把折扇——虽然天气还不热,但这把扇子似乎是他出门的标配,林以寒已经见惯了。

      他身边没有带随从,一个人站在那里,阳光从侧边照过来,在他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

      “柳世子。”林以寒微微点头,“你也来曲江踏青?”

      “在家闲来无事,出来走走。”柳知远走近了几步,与她并肩站在河边,目光落在远处的画舫上,语气随意,“没想到会碰到林小姐。”

      林以寒没接话,心里却在想:这个人每次说“没想到”的时候,都像是早就计划好的。

      两人沉默地看了一会儿河面上的画舫。

      竹月站在后面,看看小姐又看看世子,抿着嘴偷偷笑了,悄悄往后退了几步,给他们留出空间。

      “林小姐近日可好?”柳知远先开口了。

      “还好。”林以寒顿了顿,“世子呢?背上的伤好了?”

      柳知远微微一怔,像是没想到她会主动问起,随即弯了弯嘴角:“好得差不多了,多谢林小姐挂念。”

      “那就好。”林以寒语气平淡,目光落在河面上。

      又是短暂的沉默。

      上巳节的曲江边到处都是人声笑语,唯独他们站着的这一小片地方,安静得像被隔离开来。春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的气息和岸边青草的味道,将柳知远衣袖上淡淡的松木香送到她鼻尖。

      “林小姐去过曲江上游吗?”柳知远忽然问。

      林以寒摇头。

      “上游有一片桃林,这几日刚好开了,”柳知远指了指河道的方向,“从这里往上走一里多地,就能看到。景色不错,人比这边少。”

      林以寒看了他一眼。他这话说得不咸不淡,像是在介绍一个景点,可那双桃花眼里分明带着一点试探的意思——去不去?你自己选。

      她犹豫了一下。

      跟未婚夫婿单独去踏青,放在这个时代,说出去不太好听。可今天是上巳节,本来就允许男女同游,河边到处都是结伴而行的年轻男女,也没人觉得不妥。

      而且——她想出去走走。自从找到镜池之后,她一直闷在府里,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四月初一的事,想得人发慌。

      “竹月,”她回头看了一眼站在远处的竹月,“你在这里等我,我上去走走。”

      竹月瞪大了眼睛:“小姐,您一个人去啊?”

      “有世子陪着。”林以寒说完,也不看柳知远的反应,率先迈步沿着河边的小路往上走。

      柳知远愣了一下,随即跟上来,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曲江上游果然比下游清静得多。

      路越来越窄,游人也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桃林。桃花确实开了,粉白色的花瓣密密匝匝地缀满枝头,远远看去像一片粉色的云霞落在山坡上。风吹过时,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落在小路上,落在草地上,落在缓缓流淌的曲江水里,顺着水流漂向远方。

      林以寒站在一棵桃树下,抬头看着满树的花。花瓣落在她的发髻上、肩上,她浑然不觉。

      柳知远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没有靠近,也没有说话。他看着林以寒抬头看花的侧脸,花瓣落在她柳绿色的衣裳上,像雪落在春天的新叶上。

      “好看吗?”他问。

      “好看。”林以寒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托在掌心看了看,又轻轻吹走。

      柳知远几步走上前,折了一枝开得正盛的桃花,递给她。

      林以寒看了那枝花一眼,没有接。

      “怎么了?”

      “折了枝,树会疼的。”她说。

      柳知远一愣,随即笑了,将那枝桃花插回树杈间——当然插不回去了,只是做了个样子。他收回手,拍了拍掌心的花粉,语气轻松:“那就不折了。林小姐心善,连棵树都舍不得伤。”

      林以寒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桃林深处有一条小溪汇入曲江,溪口处形成一个小小的浅滩,水很浅,清澈见底,能看见圆圆的鹅卵石和细小的游鱼。几块大石头散落在溪边,被水流冲刷得光滑圆润。

      林以寒在一塊石头上坐下,看着溪水发呆。

      柳知远在她旁边的石头上坐下,两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林小姐,”他忽然开口,语气比平时认真了一些,“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林以寒的手指微微一顿。

      “没有。”她说。

      柳知远看着她,那双桃花眼里没有平日的笑意,而是带着一种安静的、认真的观察。他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答案。

      “那我说说我的事。”他转回头,看着溪水,语气变得随意起来,“我爹昨天又催我了,说婚期定在三月初九,让我把该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好,别到时候手忙脚乱。我娘更夸张,已经把婚房的摆设换了三遍了,今天说要换成青瓷的,明天又说还是汝窑的好看。”

      林以寒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我跟我娘说,不用这么麻烦,以寒又不挑剔。你猜她说什么?”柳知远转头看她。

      “说什么?”

      “她说,‘你懂什么,女孩子嘴上不说,心里都计较。’”柳知远叹了口气,“所以我娘说什么就是什么吧,反正我也管不了她。”

      林以寒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

      这个人,说起家长里短来,倒是比平时有趣。

      “世子在府里,就是这样的?”她问。

      “什么样?”

      “被管着。”

      柳知远想了想,诚实地说:“从小到大,我娘管我管得紧。我爹倒是想管,但他管不过我娘。所以我从小就知道,在这个家里,谁说了算。”

      林以寒终于笑出了声,很轻很短的一声,像是压抑了很久终于没忍住。

      柳知远听到了,嘴角弯了弯,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她旁边,看着溪水从脚边流过。

      桃花从枝头飘落,落在水面上,打了几个旋,顺着溪流漂进曲江,漂向远方。

      两人就这么坐着,没有过多的言语,也没有刻意的靠近。风吹过桃林,沙沙的声响像是一首没有歌词的曲子,不急不慢地响在整个山谷里。

      过了一会儿,林以寒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沾的草屑。

      “该回去了,我娘该等急了。”

      柳知远也跟着站起来,不着痕迹地快走了一步,走在她前面半步的位置。不是并肩,也不是刻意落后,而是一个很微妙的距离——既不会让人觉得失礼,又恰好能替她挡住前面横生出来的桃树枝。

      林以寒注意到了,但她没有说。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下游的人声渐渐近了,画舫的丝竹声、小贩的吆喝声、姑娘们的笑声混在一起,从远处涌来。

      走到河边时,竹月还在原地等着,看见他们回来,眼睛亮了一下,又飞快地低下头。

      苏夫人已经从不远处走过来,看见林以寒和柳知远走在一起,微微一愣,随即笑了起来:“世子也来踏青?”

      “伯母好。”柳知远恭敬地行了个礼。

      苏夫人打量了他一眼,越看越满意,笑着说:“世子和以寒一起逛的?倒是有缘。”

      “是,”柳知远笑了笑,“正好碰上。”

      林羽也从人群里钻了出来,看见柳知远,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大大方方地打了招呼:“世子来了?要不要一起回去?”

      “不了,我还有些事。”柳知远转向林以寒,微微点头,“林小姐,我先走了。”

      “嗯。”林以寒点头。

      柳知远又向苏夫人行了个礼,转身走了。他走得不算快,步子却很稳,竹青色的身影很快融入了河边的人群里。

      苏夫人看着他的背影,笑着对林以寒说:“这孩子,倒是懂礼数。”

      林以寒没接话。

      林羽凑过来,压低声音:“阿姐,你们真的是‘正好碰上’?”

      林以寒看了他一眼,林羽立刻闭嘴,但脸上写着两个字——不信。

      一家人在河边的茶棚里歇了一会儿,吃了些点心,便上了马车回府。

      回程路上,林以寒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竹月坐在对面,偷偷看她,忍了一路,最终还是没忍住,小声说:“小姐,柳世子今日对您真好。”

      林以寒没睁眼:“他说什么了?”

      “不是说了什么,是做了什么。”竹月掰着手指数,“他走在您前面,帮您挡树枝;他坐的地方,刚好是在上风口,风吹过来的时候,他身上那股好闻的味道——”

      “竹月。”林以寒睁开眼。

      “在呢小姐。”

      “你鼻子还挺灵。”

      竹月嘿嘿一笑,不敢再说了。

      林以寒重新闭上眼睛。

      上风口。挡树枝。

      她想,这个人,确实细心。

      回到林府时,天色还早。林以寒去给苏夫人请了安,便回了自己院子。

      她坐在窗前,看着院中那株海棠树出神。海棠还没有开花,但枝头的绿芽已经舒展开了,变成了一簇一簇嫩绿的小叶子。阳光透过叶子,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她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不是那枚“梅心”玉佩,而是一片桃花瓣。不记得何时落在她袖中的,大概是走过桃林时沾上的。花瓣已经有些蔫了,边缘微微卷起,颜色却还鲜亮,粉白粉白的,像一小片薄纱。

      林以寒托着那片花瓣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放在窗台上。

      风吹过来,花瓣在窗台上打了个旋,飞了起来,飘出了窗外,飘进了院子里,不知落在了何处。

      三月了。

      春天真的来了。

      而她要在春天里,嫁进景王府,然后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去镜池边,试着回到她来的地方。

      那片飞走的花瓣,让她想起慧空的话——“缘来则聚,缘去则散。”

      聚散离合,大概就像这花瓣一样,风来了,就该走了。

      她收回目光,关上窗户,转身走向衣箱。

      该准备的,还是要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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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v前随榜更,v后日更,段评已开,欢迎留言(^_^) 下本开《不见春山》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