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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犹豫   二月二 ...

  •   二月二十八,晴。

      林以寒出门时,天色还没有完全亮透。东边的天际泛着一层淡淡的橘色,像是有人在灰蓝色的画布上抹了一笔水彩。晨风带着凉意,吹得马车帘子轻轻晃动。

      她今日穿得比去三皇子府时还要素净,一身浅浅的艾绿褙子,发髻上只簪了一支银簪,连那枚“梅心”玉佩都仔细收在了袖中的暗袋里。不是刻意低调,是不想让这趟出行显得太郑重。

      不在意,所以不用打扮。

      竹月跟在她身后,一路欲言又止。昨晚她听说小姐要去景王府,激动得差点打翻洗脚水,追着问“小姐是不是想提前去看看未来夫婿的家”“小姐是不是想见世子了”,被林以寒一个眼刀瞪了回去。这会儿她倒是学乖了,闭嘴跟着,只是那双眼睛骨碌碌地转,藏不住一肚子的好奇。

      马车到了景王府正门,柳知远已经等在门口了。

      他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直裰,腰间束着一条墨色的革带,头发用玉冠束起,整整齐齐,像是特意收拾过的。晨光斜照在他身上,将那身白衣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远远看去,确实有几分浊世佳公子的意思。

      林以寒在马车里看见他,心说这人每次见面都穿白色,是只有这一件衣服吗?然后又想,不过确实好看。

      她下了车,柳知远迎上前来,拱手行了个礼:“林小姐来了。”语气不咸不淡,仿佛她来景王府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叨扰世子了。”林以寒还了一礼,声音同样平淡。

      两双眼睛对视了一瞬,又各自移开。

      竹月在后面看着,心说:小姐和世子到底熟不熟啊?说熟吧,说话客客气气的,像两个陌生人;说不熟吧,世子都上门提亲了,小姐也答应嫁了。搞不懂。

      柳知远引着林以寒进了府门。景王府比林府大得多,光是前院就够走半盏茶的功夫。林以寒跟在他身后,目不斜视,心里却在默默记路——进门往左拐,经过一道月洞门,穿过一个种满翠竹的小院,再绕过一座假山,就能看到后园的方向。

      她在心里画了一张简易的路线图,面色如常。

      “林小姐今日来,是想看镜池?”柳知远走在前面,步履不疾不徐。

      “嗯。听荷说景王府的池子好看,我想亲眼看看。”林以寒搬出孟听荷做挡箭牌。

      柳知远没有追问,只是微微侧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知道她在撒谎,但懒得拆穿。

      后园比前院更安静。

      一条碎石小径弯弯曲曲地通往深处,两边种满了各种花木,有些林以寒叫不出名字。二月底的天气,梅花已经谢了大半,桃花还没开,只有几株早开的杏花在枝头绽出粉白色的花瓣,稀疏的,像没睡醒似的。

      小径的尽头,就是镜池。

      林以寒第一眼看到镜池时,脚步顿了一下。

      池子比她想象的要大。不是那种小门小户的池塘,而是一片开阔的水面,足有两三亩见方。池水清澈得近乎透明,能看见水底的卵石和游鱼。池边种着一圈垂柳,柳条已经抽出嫩绿的新芽,细长柔软地垂在水面上,风一吹,轻轻扫过水面,荡起极细极淡的涟漪。

      最让她意外的,是池水的静。

      不是那种死水微澜的静,而是一种深邃的、沉着的静。仿佛这池水底下连通着很深的地下水脉,表面却纹丝不动,像一面被时间遗忘的镜子。

      镜池。名不虚传。

      柳知远站在她身侧,没有出声打扰。他负手而立,目光落在池面上,余光却一直留在林以寒脸上。

      林以寒沿着池边走了一圈。她的步伐不快,每走几步就停下来看看,像是在欣赏景色,实际上是在找角度——哪个位置的水面最平,哪个位置的倒影最清晰,哪个位置最隐蔽不容易被人发现。

      池子的东侧有一处水榭,半伸入水中,三面环水,只有一条小桥与岸边相连。水榭的地面铺着青石,离水面很近,站在栏杆边往下看,能清清楚楚地看到自己的脸。

      林以寒在水榭里站了很久。

      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她的脸——远处柳知远站在池边的模糊身影,杏花伸展的枝条,灰蓝色的天空,全都清清楚楚地映在水里,像是另一个完整的、颠倒的世界。

      “水镜交汇,阴阳颠倒。”

      她的心跳忽然快了几拍。

      就是这里。

      虽然她没有在月晦之夜来过,虽然她没有在夜深人静时试过,但她站在这里的那一刻,心里无比确定——慧空说的“门”,就是这个池子。

      不是灵泉寺的泉,不是明月湖,不是静水潭,不是桃花潭。

      是景王府的镜池。

      她去过的所有地方,要么水不够静,要么水不够清,要么太小,要么太浅。唯独这里,所有的条件都完美地重合在一起。

      就像一把钥匙,终于插进了锁孔。

      她不知道自己是该高兴还是该心慌。找了这么久,终于找到了“门”的位置,这本该是值得庆幸的事。可当“门”真的出现在面前时,她才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迫不及待。

      “林小姐?”柳知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看完了?”

      林以寒回过神,收回视线,转身走向他。她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不对劲。

      “看完了。”她说,“确实好看,多谢世子。”

      柳知远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似乎想从她的表情里读出点什么。但林以寒的演技一向很好,他什么也没看出来。

      “不客气。”他笑了笑,“以后这里就是林小姐的家了,什么时候想看都可以。”

      林以寒没有接这句话。

      两人沿着原路往回走。经过那片翠竹小院时,迎面走来一位衣着华贵的妇人——四十出头的年纪,面容和善,眉眼间与柳知远有几分相似。林以寒一眼就认出来了,是景王夫人。

      景王夫人看见林以寒,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几步迎上前,热络地拉住她的手:“这就是林大小姐吧?哎哟,果然是个标志的孩子!远儿,你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我好让人准备准备!”

      “娘,林小姐只是来看看池子。”柳知远语气无奈。

      “看看池子也是客啊!”景王夫人瞪了儿子一眼,转头对林以寒笑得满脸慈爱,“以寒——我能叫你以寒吧?别见外,就当自己家一样。中午留下来吃饭吧,我让厨房做几个拿手菜……”

      林以寒被景王夫人的热情弄得有些招架不住,婉拒了几次都没推掉,最后还是在景王府用了午膳。饭桌上景王夫人不停地给她夹菜,问她喜欢吃什么、平时都做些什么、婚服喜欢什么花样,事无巨细,恨不得把她的祖宗八代都问一遍。

      柳知远坐在对面,一言不发地吃饭,偶尔抬头看林以寒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歉疚——大概是觉得自己母亲太过热情了。

      林以寒面上应付得滴水不漏,心里却在想:如果我真的走了,这位夫人大概会很失望吧。

      这个念头让她筷子顿了一下,随即又若无其事地夹起一块糖醋鱼。

      午膳后,林以寒告辞。景王夫人亲自送她到门口,拉着她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才依依不舍地放开。

      上了马车,竹月终于憋不住了:“小姐,景王夫人好喜欢您啊!”

      “嗯。”

      “世子也好好啊,一直送您出来。”

      “嗯。”

      “小姐,您觉得景王府怎么样?”

      林以寒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挺好的。”

      就两个字,听不出任何情绪。

      竹月撇了撇嘴,不再问了。

      马车驶离景王府,拐进主街,汇入往来的车流中。林以寒睁开眼,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景王府的朱红色大门在街角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视线里。

      她放下车帘,摸了摸袖中暗袋里的玉。

      找到了。

      镜池就是“门”。

      下一个问题——三月初一,月晦之夜,她能不能进得去。

      回到林府时,天色还早。林以寒去给苏夫人请了安,便回了自己院子。

      她坐在窗前,将今天的路线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景王府的布局她已经大致摸清了。正门有人把守,夜里肯定进不去。后门在昨天那条巷子里,门不大,锁也不复杂,但旁边有个小耳房,里面应该住着看门的人。翻墙?她不会。而且景王府的墙比她家高多了。

      唯一的办法,是光明正大地进去。

      可她在三月初九才过门,三月初一她还是林府的小姐,没有理由在月晦之夜去景王府。

      除非——

      有人带她进去。

      林以寒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叩了几下。

      柳知远。

      如果她告诉柳知远,她想在某个晚上去景王府看月亮,他会不会答应?应该会。这人每次都很爽快,几乎不会拒绝她的要求。

      可他事后会不会起疑?他那么聪明,一定会。

      而且,“月晦之夜看月亮”,这个借口也太蠢了。月晦之夜哪来的月亮?

      林以寒揉了揉太阳穴,把这个方案暂时搁置了。

      还有一个办法。

      三月初一那天,以“拜访景王夫人”的名义去景王府,待到天黑,然后在府里找个地方藏起来,等夜深了再去镜池。

      可那样的话,第二天早上她突然出现在景王府里,怎么解释?说她迷路了?在别人家后花园迷路一整夜?

      太假了。

      林以寒越想越觉得此路不通,干脆不想了。她从抽屉里翻出柳知远之前送的那沓画稿,一张一张地翻看。江南水乡,烟雨朦胧,小桥流水。和她生活的现代完全不同的景色,和她现在生活的京城也完全不同的景色。

      她翻到最后一张时,发现画稿的背面写了一行小字,不是柳知远的字迹,是另一个人的,笔力遒劲,像是老人的手笔:

      “此心安处是吾乡。”

      林以寒看着这行字,沉默了。

      此心安处是吾乡。

      她的心安在哪里?

      在现代?她回去又能怎样?父母离异,各自有了新的家庭,她回去了,依然是那个一个人住在空荡荡的房子里、靠外卖和短视频度日的高中毕业生。那个“家”,真的是她的家吗?

      而在这个世界,她有一个会给她做新衣裳、会替她挡风遮雨的娘亲,一个虽然嘴笨但永远站在她这边的弟弟,一个忠心耿耿的丫鬟,一个真正把她当朋友的朋友。还有一个每个月都给她写信、从不爽约的未婚夫婿。

      这个世界,反而是她活了十八年里,最像“家”的地方。

      林以寒把画稿放下,用力揉了揉脸。

      不能这么想。

      想多了就走不了了。

      她从衣箱底翻出那个布包,取出那面铜镜。铜镜背面铸着简单的云纹,镜面已经有些模糊,映出她模糊的脸。

      “信物引路,水镜为门。”

      她把铜镜放回去,又将布包塞回衣箱底。

      三月初一,还有两天。

      她得想出一个办法,在那天夜里,进入景王府的后园。

      夜深了。竹月来催她洗漱,林以寒应了一声,起身走向妆台。她对着铜镜卸下簪子,散开长发,镜中的人面容白皙,眉眼间带着一点倦意。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想起慧空说的那句话:“施主要回去,需斩断此间所有牵挂与羁绊。”

      她把柳知远送的“梅心”玉佩从衣领内侧取下来,放在妆台上。

      烛光下,白玉温润,红沁如血。

      她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拿起来,重新戴好。

      不是舍不得。

      是还没到时候。

      她吹灭蜡烛,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风穿过海棠树枝的沙沙声。三月初一,月晦之夜。还有两天。

      她要在两天内,想出一个办法。

      如果实在想不出来——那就翻墙。

      大不了……摔一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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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v前随榜更,v后日更,段评已开,欢迎留言(^_^) 下本开《不见春山》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