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镜池 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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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九，惊蛰。
春雷未至，京城却先下了一场细雨。
雨丝细密绵软，落在屋顶的瓦片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谁在轻轻叹气。林以寒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株海棠树。前几日还光秃秃的枝干上，不知何时冒出了几点嫩绿的新芽，细小的、怯生生的，像是试探这个还带着寒意的世界。
春天真的要来了。
而她在这个世界的时间，也许不多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封信——柳知远昨日送来的，除了那几句客套话，信纸的末尾还多添了一行小字：
“三皇子禁足将满，林小姐出行务必小心。”
三皇子的禁足期到二月底。还有十天。
林以寒将信纸折好，收进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攒了厚厚一沓柳知远的信，按时间顺序码得整整齐齐，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码得这么整齐，大概是强迫症。
三皇子禁足将满。这句话像一块石头，压在她心口。
三皇子还在禁足中就敢派人来林府“请”她过府，等禁足期满，只怕会更肆无忌惮。落水那件事她没有证据，三皇子也不会给她留证据。可她知道，三皇子知道她知道——这种心照不宣的敌意，比明刀明枪更让人不安。
她需要景王府这层庇护。可她也知道，庇护不是免费的。一旦她嫁入景王府，“柳知远的妻子”这个身份就不只是名义上的了。外人会把她和景王府绑在一起，三皇子会把她当成景王府的人，太子也会把她当成景王府的人。她会被拉进那个她一直想避开的漩涡里，越陷越深。
除非她在被卷进去之前，就离开。
林以寒站起身，走到衣箱前，打开箱盖，从最底层翻出一个小小的布包。布包里是一面铜镜，巴掌大小，背面铸着简单的云纹，是她刚穿书时就在梳妆台上的东西。她不知道这算不算“信物”，但她身上从现代带来的东西，除了那枚玉，就只有这面镜子了——不，镜子不是从现代带来的，是这个世界的。那她的“信物”就只有那枚玉。
她把玉从衣领内侧取出来，放在掌心。白玉温润，那点红沁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鲜亮，像一滴凝固的血。
“信物引路，水镜为门。”她在心里默念。
她将玉重新戴好，将铜镜放回布包里，又把布包塞回衣箱底。
然后她叫来竹月：“备车，去孟府。”
“又去孟府？”竹月有些意外，“小姐昨日不是才去过吗？”
“昨日是昨日，今日是今日。”林以寒理了理衣袖，“走吧。”
她没有去孟府。
马车出了林府大门，往南走了两条街，林以寒忽然掀开车帘对刘叔说：“刘叔，调头，去城北。”
刘叔愣了一下，但没有多问，调转马头往北走。竹月一脸茫然地看着她，林以寒没有解释。
马车在城北的一条僻静的巷口停下。林以寒下了车，让刘叔和竹月在巷口等着，自己一个人往里走。
巷子尽头是一扇朱红色的小门，门上的铜环已经生了绿锈。这是景王府的后门。
她没有敲门。她只是站在巷子里，看着那扇门，看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走了。
她就是想来确认一下，景王府离林府有多远，后门在哪条巷子，夜里有没有人巡逻。这些事，迟早要知道的。
回马车上，竹月终于忍不住了：“小姐，您到底在做什么呀？这几天神神秘秘的，出门也不说去哪，到了地方也不让我们跟着...”
“竹月。”林以寒打断她，语气不重，却带着几分认真，“有些事，我现在不能告诉你。等到能告诉你的时候，你自然会知道。”
竹月张了张嘴，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低下头“哦”了一声。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回走。林以寒掀开车帘，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雨已经停了，云层还是很厚，阳光透不过来，整个京城都笼罩在一片青灰色的暗光里。
二月二十，柳知远的信又来了。
这一次不是客套的问候，也不是送画送东西，而是几行很短的话：
“三皇子府近日动作频繁，似在搜集与林府有关的旧事。具体何事尚不清楚，林小姐多加小心。若有事，可随时遣人告知于我。”
林以寒拿着信纸，眉头皱了起来。
搜集与林府有关的旧事？
林府能有什么旧事？林丞相为官多年，虽不算两袖清风，但也算不上贪赃枉法。苏夫人出身世家，规矩本分。唯一的“旧事”，大概就是林书慧——林丞相婚前与人私通，多年后才认回这个庶女。这事在京城不算秘密，但也算不上什么把柄，毕竟林书慧已经是太子侧妃了，再翻这个旧账，伤的是林家的颜面，也伤太子。
三皇子想找的，肯定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林以寒想了很久，想不出。
她提笔给柳知远回信，只写了四个字：“已知，多谢。”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世子也当心。”
信送走后，她坐在窗前，看着院中那株海棠树发呆。春日的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二月二十二，三皇子禁足期满前七天。
林以寒正在屋里看话本，竹月忽然跑进来，脸色有些慌：“小姐，三皇子府又派人来了！”
林以寒手里的书顿了一下。
“这次不是来请小姐过府的，”竹月喘了口气，“是送了一张帖子，说三皇子妃在府中设宴，请京中几位命妇小姐赏春，点名要小姐去。”
林以寒接过帖子看了看。烫金的请柬，措辞客气，挑不出一点毛病。赏春宴设在二月二十六，地点在三皇子府。
二月二十六，离三皇子禁足期满还有四天。
她拿着那张帖子，在屋里来回走了几趟。
不去？帖子是以三皇子妃的名义发的，三皇子妃出自王家，与林家无冤无仇，若是贸然拒绝，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去？三皇子设的宴，能有什么好事？
她想起秋猎时三皇子递过来的那个香囊，想起护城河里那只将她拉下水的手，想起柳知远信里那句“三皇子府动作频繁”。
“小姐，去还是不去啊？”竹月小声问。
林以寒没有立刻回答。她将帖子放在桌上，看了好一会儿。
“去。”她最终说。
竹月一惊：“真去啊？小姐，那三皇子——”
“帖子是以三皇子妃的名义发的，不去就是不给王家面子。”林以寒语气平静，“而且，我想去看看，他到底想做什么。”
她没有说的是——如果三皇子真的要对她不利，在宴会上总比在暗处安全。众目睽睽之下，他不敢做得太过分。
而且，她需要一个理由去景王府。
“竹月，备纸笔。”
她写了一封信，不是给柳知远的，是给孟听荷的。
“听荷，二十六日三皇子妃设宴，你可收到了帖子？若收到，我们一起去。”
孟听荷的回信来得很快：“收到了！正愁没人作伴呢，一起去！”
二月二十六，三皇子府。
林以寒出门前特意选了一身素净的衣裳，月白色褙子配藕荷色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不张扬也不失礼。她不想在这种场合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孟听荷比她早到，站在三皇子府门口等她。看见林以寒的装扮，孟听荷压低声音说：“你也太素了吧，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来上香的。”
“上香也好过被人盯上。”林以寒挽住她的手臂，“走吧。”
三皇子府比她想象的要大，也比她想象的要冷清。虽是赏春宴，来的客人却不多，稀稀拉拉地坐在花厅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三皇子妃是个面容和善的妇人，说话轻声细语，看不出什么心机。
林以寒坐下后，不动声色地打量四周。三皇子没有出现——他在禁足中，按理说不能出现在这种场合。
可她的直觉告诉她，他一定在。
宴席进行到一半，三皇子妃忽然笑着对林以寒说：“林小姐，听说你与景王世子的婚期定在三月初九？恭喜恭喜。”
林以寒欠身道谢。
“世子一表人才，林小姐才貌双全，真是天作之合。”三皇子妃语气温和，旁边的几位夫人也跟着附和。一切都很正常，正常的客套，正常的寒暄，正常的让人挑不出毛病。
可林以寒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看着她。
宴席结束后，她在三皇子妃的陪同下往外走。经过一处回廊时，她忽然感觉身后有人。
她猛地回头。
回廊尽头，一个人的背影正消失在月亮门后。靛蓝色的袍角在转角处一闪而过。
三皇子。
虽然只看到一个背影，但林以寒知道是他。那种阴鸷的、让人不舒服的气息，她不会认错。
她加快脚步走出三皇子府，上了马车后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小姐，您脸色不太好。”竹月担心地看着她。
“没事。”林以寒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回去吧。”
二月二十七，三皇子禁足期满前三天。
林以寒从三皇子府回来后就一直心神不宁。不是害怕，是那种“明知道有事要发生却不知道是什么事”的焦躁。
她在屋里坐不住，在院子里也坐不住，翻了几页话本看不进去，拿起针线又放下。
“小姐，您到底怎么了？”竹月急得团团转。
林以寒没回答，她忽然站起来，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了一张拜帖。
“景王府柳世子亲启：听闻贵府后园镜池景色宜人，小女冒昧，欲择日过府一观。不知世子是否方便。”
写完后，她看着这张拜帖，犹豫了很久。
然后她把它折好，封进信封。
“竹月，送去景王府。”
竹月接过信封，眼睛瞪得溜圆：“小姐，您……您要主动去景王府？”
“只是去看看池子。”林以寒面不改色。
竹月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多问，拿着信跑了。
林以寒站在窗前，看着竹月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
镜池。她要亲眼去看看那个池子。
不是为了试“门”——白天试不了，月晦之夜才行。她只是想确认，那个池子到底是不是慧空说的“水镜交汇”之地。
如果是——
她摸了摸衣领内侧的玉。
那下一个问题就是：三月初一，月晦之夜，她有没有办法独自进入景王府的后园。
景王府的回信来得很快，快到不像是正常回信的速度。
柳知远的字迹一如既往地清隽：
“林小姐随时可来，不必递拜帖。明日如何？”
林以寒看着“随时可来”四个字，手指在纸上轻轻叩了一下。
这人，倒是大方。
她提笔回了两个字：“明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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