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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月晦   正月十 ...

  •   正月十六,月晦。

      天还没亮,林以寒就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自己醒的。

      就像心里装着一件事,身体比意识更早地开始准备。

      她睁着眼躺了一会儿,听着窗外竹月轻手轻脚打水的声音,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鸟鸣。

      正月十六的年味还没散尽,府里到处还挂着红灯笼,但那股热闹劲儿已经过去了,剩下的是一种懒洋洋的、让人想赖床的安静。

      林以寒没有赖床。她起身披了件外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带着冬末春初特有的潮湿泥土气息。天边刚泛起鱼肚白,院子里的梅树上还挂着残雪,几朵迟开的红梅在晨风中微微颤动。

      月晦。月亮最暗的那一天。

      慧空大师说,要在月晦之夜,寻一处水镜交汇、阴阳颠倒之地,将信物置于其中,心念不动,便可归去。水镜交汇,这很好理解,有水的平静之处,能映出完整的倒影。阴阳颠倒,她想了一路,大概是指昼夜交替之时,或是某种特殊的光线角度。至于“心念不动”,她自认为对这个世界没有什么放不下的。

      用过早膳后,林以寒去苏夫人院里请安。苏夫人正看账本,见她来得早有些意外。林以寒说想去城西灵泉寺上香,苏夫人想了想便应了,叮嘱早去早回。

      马车出了城向西行驶。天色不算好,云层厚,阳光偶尔从缝隙里漏下来。竹月坐在对面抱着暖炉,忍不住问去那做什么,林以寒只说想找个清净的地方。

      一个时辰后,马车在一处山坳前停下。灵泉寺比话本里写的破败得多——山门歪斜,台阶上长满青苔,匾额金漆剥落。一个老僧正在门口扫地,引她们去后山。

      后山果然有一眼泉。不大,方圆不过丈余,泉水清澈见底,水面很静,倒映着灰白的天空和光秃秃的树梢。林以寒蹲下仔细看了看,又绕着泉边转了几圈,换了几个位置观察,始终没有找到那种“特殊”的感觉。她心里清楚,月晦之夜、水静之时——现在是大白天,条件都不满足,今天不过是踩个点。

      她在泉边石头上坐了一会儿,便起身说回去。

      竹月愣了:“就走了?还没上香呢。”

      “不用了,心诚则灵。”

      走出山门时,老僧在身后念了一声佛号,又说了一句:“施主,缘来则聚,缘去则散。莫要强求。”

      林以寒脚步一顿,回头看去,老僧已经低下头继续扫地了。她站在山门前看了几息,转身上了马车。回程路上,竹月不解那和尚什么意思,林以寒闭着眼说“可能就是随便念念佛”,心里却反复转着那句话。

      回到林府天色已擦黑。林以寒正要去给苏夫人请安,在回廊上遇见了林羽。林羽刚从演武场回来,凑过来压低声音:“阿姐,今天下午,三皇子府的人来过了。”

      林以寒脚步一顿。林羽说不知道来做什么,爹在前厅见的,没让他过去,但听下人说三皇子府的人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林以寒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别操心,转身走了。

      走在回廊上,灯笼的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月晦之夜没有月亮,只有满府的灯笼将夜色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回到院里,林以寒屏退竹月,独自坐在窗前。她伸手取下衣领内侧那枚“梅心”玉佩,放在掌心。烛光下,白玉泛着微微的暖色,那点红沁像是梅花瓣上的血色。老僧的话又响在耳边。她看了一会儿,又将玉重新戴好。

      不是舍不得,只是时候未到。

      窗外没有月亮,天边一片漆黑。林以寒熄了灯躺在床上,睁眼看着帐顶。今夜不用去寻“门”,灵泉寺的泉水不够。她需要更大的水面、更安静的夜。护城河水流太急,城郊的湖不是私产就是皇家园林,她一个未出阁的小姐夜半三更跑出去,被人发现就是天大的丑闻。不急,婚期在三月初九,还有将近两个月。找“门”的事急不得。

      可有些事却由不得她等。

      第二日清晨,苏夫人便派人来叫,说老爷有话要说。前厅里林丞相和林羽都在,父子俩脸色都不太好看。林丞相沉吟着开口——三皇子提出想让林以寒过府一趟,说是三皇子妃想叙叙旧。林丞相推了,说以寒身体不适,但若再来只怕推不了几次。

      林羽忍不住顶嘴,被林丞相喝住。林以寒端着茶盏,心里冷笑——叙旧?她与三皇子妃从未有过交集。三皇子秋猎时想拉拢她不成便想害她,落水的事虽无证据但她心里清楚。如今她与景王府定了亲,三皇子反倒要“请”她过府,要么想拉拢景王府,要么想警告她。无论哪种都不是好事。

      “父亲,女儿知道了。若他再来,女儿自有分寸。”林以寒放下茶盏,起身告退。

      走出前厅,阳光刺得她眯了眼。三皇子就像一根刺,扎在她身上拔不掉也躲不开。她忽然想到慧空说的“斩断牵挂”。

      若她走了,这根刺自然不存在了。这个念头让她稍微安了安心。可她也知道,在找到“门”之前,必须小心再小心。

      回到院里,林以寒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下几个地名:城西灵泉寺(水不够大),城南明月湖(太远,私产),城北静水潭(皇家园林,进不去),护城河(水流太急)。

      她又添了一行字:景王府?柳知远在信里提过景王府有个很大的荷花池,水面够大,水也够静。可她一个未过门的媳妇,夜半翻墙进未婚夫婿家的后花园——她揉了揉太阳穴,把这行字划掉了。不是不想去,是丢不起这个人。

      然后她叫竹月备车,去了孟府找听荷。

      正月十六之后,林以寒像是变了个人。她开始频繁出门,今日去城南,明日去城北,后日又往城西跑。理由五花八门——踏青、赏梅、上香、散心。苏夫人起初没在意,连着十几日便有些起疑,林以寒笑着说“以后嫁了人哪还能这么自在地出门”,苏夫人便不好再拦。

      城南明月湖是王家的私产,进不去,只能隔着栅栏远远看。湖面宽阔,风吹过来波光粼粼,映不出完整的倒影。

      不是这里。

      城东青莲池水太浅,能看到底部的淤泥,倒影模模糊糊。

      不是这里。

      城北静水潭在皇家猎场边上,守卫森严,只能站在远处土坡上望一眼。水够静够清,可太远了看不清。

      而且她总觉得不是这里。

      二月初,城西龙泉寺。寺前一汪水潭,方圆不过数尺,水面平静时能映出人影,可太小了,倒影只有一张脸。

      不是这里。

      二月十五,城郊桃花潭。桃花还没开,山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得潭水皱起细密波纹,倒影是碎的。她蹲下来拨开浮叶等了许久,风还是不停。

      不是这里。

      回程马车上,竹月终于忍不住了:“小姐,您到底在找什么呀?灵泉寺、明月湖、青莲池、静水潭、龙泉寺、桃花潭……您每个地方都盯着水面看半天,也不上香也不游玩,看完就走。”

      林以寒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没什么,就是想找一处好看的水景。”

      “那您找到了吗?”

      “……没有。”

      竹月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小姐不想说的事,问再多也没用。

      林以寒闭着眼在心里过清单:灵泉寺水太小,明月湖风太大水不稳,青莲池水太浅倒影不清,静水潭进不去且太远看不清,龙泉寺太小,桃花潭风大不稳。她把京城内外她知道的所有湖泊水潭都跑了一遍,没有一个符合条件的。不是水不够静,就是水不够清,要么太小要么进不去。

      不,不是没有。有一个地方她没去过。

      景王府。

      柳知远在信里提过,景王府后院有一个很大的荷花池,水面宽阔,水来自地下泉,终年不竭,清澈见底。问题是那是景王府,她一个未过门的媳妇,总不能贸然上门说“我想看看你家的荷花池”吧?就算能找借口去做客,也不可能在月晦之夜独自跑到池边去试“门”。可如果真正的“门”就在景王府呢?她找遍了外面所有的地方都不是,那答案只剩下一个——在她要去的地方。

      林以寒睁开眼,掀开车帘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这个问题,比她想的要麻烦。

      二月十八,林以寒不再出门了。苏夫人松了口气,以为女儿终于收心。只有竹月知道,小姐虽然不出门了,却比以前更安静了。

      整日坐在窗前发呆,手里捏着那枚玉佩翻来覆去地看。

      林以寒确实在发愁。“门”在景王府这个推测八九不离十,可就算她嫁进去了,月晦之夜也未必能随意走动。景王府不比林府,她一个刚过门的新妇,深夜独自去后院池塘,被人发现了怎么说?而且她还没想好到底要不要走。信物有了,“门”大概率在景王府的荷花池,时间要等月晦之夜。条件一点一点凑齐了,可最后一步她始终迈不出去——不是因为舍不得柳知远,而是因为她没想明白:她走了之后,林府怎么办?苏夫人、林羽、竹月这些对她好的人会怎样?原来的“林以寒”会回来吗?还是这具身体会变成没有灵魂的空壳?慧空没有告诉她这些,也许慧空也不知道。

      她正出神,竹月走了进来:“小姐,景王府送了一封信。”

      林以寒接过信拆开。柳知远的字迹她已很熟悉——清隽端正。

      “林小姐亲启:听闻林小姐近日遍访京城名湖,想来是春日踏青之兴。景王府后园有一池,名‘镜池’,水面平静,四时皆宜观景。若林小姐不弃,可择日过府一游。柳知远拜上”

      林以寒拿着信纸,手指微微收紧。

      镜池。名字里就带着“镜”字。她找遍了外面所有的湖都没找到,而景王府的池子叫镜池。是巧合吗?还是慧空说的“水镜交汇”,从一开始就是指这里的“镜”?

      她沉默了很久,提起笔回了几个字:“多谢世子美意。待过门后,再看不迟。”写完后觉得语气太冷淡,又加了一句:“春日风大,世子注意身体。”

      竹月接过信,忍不住笑了:“小姐,您对世子终于温柔一点了。”

      “闭嘴,送你的信去。”

      竹月吐吐舌头一溜烟跑了。

      林以寒坐在窗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上那盏小兔儿灯的灯座。镜池,景王府,三月初九,快了。

      她垂下眼,将兔儿灯轻轻放回桌上,起身走到衣箱前,从最底层翻出那本她刚穿书时用拼音写的笔记。纸已泛黄,边角卷曲。她一页一页翻着,看自己当初记下的剧情要点——林书慧何时入府、太子何时重逢、三皇子何时发难、“林以寒”何时下线。大部分剧情已被她打乱,唯独一个节点还没到——三皇子。原书里三皇子是在太子登基后才被清算,至少五年后。可现在的三皇子已经盯上了她,不等五年后她可能就先遭殃了。

      她合上笔记,塞回衣箱底。

      如果能回去,她就不必担心三皇子的报复了。

      如果能回去。

      她摸了摸衣领内侧的玉。温润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像是某种无声的催促。

      月晦之夜。三月初一就是下一个。

      距离现在,还有十二天。

      她还有十二天来决定——走,还是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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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v前随榜更,v后日更,段评已开,欢迎留言(^_^) 下本开《不见春山》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