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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一盏清茶作别离 。 ...

  •   初一拂了拂衣上沾的灰,站直身子,朝众人端正行了一礼,声音清澈如泉击石:“我叫初一。今日多谢诸位相救,恩情铭感五内。不过我尚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这份情,下回再报。”

      她眼上蒙着一块素白绸带,在暮色灯影里愈发醒目,却无半分颓唐之色。

      方晦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手中的木杆和绸带之间停了停:“你家在何处?或你要去哪一坊?我送你一程。”

      萧昀跟着点头,语气里添了几分关切:“马上便宵禁了,玉京夜巡的甲士铁面无情,你若独自走街串巷,只怕不便。我们送你,脚程快些。”

      方蔼也凑上来,仰着一张圆脸,说得认真又笃定:“姑娘不必顾忌,我阿姐很厉害的。有她送你回去,方才那帮人便是不死心追上来,也讨不了半分便宜去。”

      初一听着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唇角的笑纹愈深,她偏了偏头,虽然眼不能视,却精准地将脸转向方晦所在的方向,语气轻快:“姑娘放心,我虽目不能视,却是在玉京的巷陌里滚大的,哪条街通哪条巷,哪道墙后有暗门,都装在脑子里呢。”她伸手拍了拍那根木杆,“这东西,比眼睛还好使。”

      说罢,她将木杆在掌间旋了个圈,稳稳拄地,朝众人洒然挥手:“下次见啦。”

      也不等回应,转身便迈开步子,木杆点地,笃笃有声,背影在初上的灯火里走得从容笃定,竟比许多明眼人还要自在几分。

      方晦立在原处,望着那道身影转过街角,衣角在风里轻轻一扬便没入了夜色,半晌没有移开目光。

      手中古伞仍撑在肩头,伞沿的青光笼着她半边侧脸,不知在想什么。

      ……

      为期三日的招生大会,终于在暮鼓声中落了帷幕。

      金翠峰上各宗旗帜逐一收卷,长案书册归入箱笼,万千足迹被一夜山风吹散,只余满地黄叶与几缕残存的灵光,昭示着此地曾有过一场熙攘盛事。

      次日清晨,天光刚染透窗纸,萧昀便叩响了方晦的房门。她倚在门框边,手里转着一枚竹哨,语气清朗利落:“收拾好没有?该启程了,送小玉珠去青州。”

      方晦正坐在窗下慢悠悠地喝茶,茶汤映着晨光,浅浅一汪琥珀色。她闻声放下杯盏,这才想起前些日子忘了问的一桩事:“瑶台碧仙宗不是在玉京么?怎地要去青州?”

      萧昀不客气地坐到对面,拎起茶壶给自己也斟了一杯,指尖摩挲着杯沿道:“那是从前的事了。云岭之乱后,玉京便只留了太华宫一座大派镇守中枢。其余九大宗门,尽数迁出玉京,分镇四方——为的是守住云梦这片地界,给人族留一点星火。”她说到“星火”二字时,语气里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

      方晦将杯中残茶饮尽,搁了杯,又问:“那为何不匀一些去镇守别的大陆?”

      萧昀把空杯往桌上一放,发出清脆一响:“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

      萧昀斜她一眼,轻哼出声:“当初某人还笑话我打破砂锅问到底,如今风水轮流转,倒轮到某些人追着我问了。”

      方晦立刻拱手,做出一副讨饶的姿态,眉眼弯弯:“是是是,我的错。还请鱼姑娘大人不记小人过,不吝赐教。”

      萧昀端着架子,两根指头叩了叩杯壁,方晦便十分上道地提起茶壶给她续了七分满。

      萧昀这才清了清嗓子,敛了玩笑的神色,端肃道:“因为能力有限。当年云岭一战,仙门天才几近折尽,十去七八。加之末法之世,天地灵气日渐枯竭,人族修行举步维艰。而妖魔趁势破封,弃灵气、纳煞气,修行之道反倒比人族顺畅许多,实力此消彼长之下,仙门已无力四方兼顾——退守云梦,是不得已的下策。”

      方晦听得眉峰微拢,正要张口追问,萧昀却像提前料准了她的问题,语速陡然快了一截:“与其他大陆相较,云梦地大物博,上古遗迹、先圣洞府、灵脉仙山,皆冠绝诸域。这也是为何仙门最终选了此处——不是不想保,是只能保这一处。”

      方晦“哦”了一声,将那个追问咽了回去,转而换了个问题:“那云岭之乱,到底发生了什么?”

      萧昀握杯的手微微一顿,茶水在杯中晃了一晃,险些泼出杯沿。她垂着眼,沉默了片刻,才低声吐出三个字:“不知道。”

      方晦目光在她指尖凝住——那停顿太明显,分明是知道些内情的模样。她便换了个角度,声音放轻了几分:“不能说?”

      萧昀缓缓点头。

      方晦脑中念头飞转,忽然掠过一抹荒谬的猜想,脱口道:“该不会是因为丢人吧?”

      她越想越觉得有道理——一个魔女,竟让仙门付出近乎俩代强者与天才的代价。若是传出去,怕是那些宗门连山门都挂不住脸面。封锁消息,反倒是最合情理的做法。

      萧昀摇了摇头,这回倒是坦然了些:“我是真不知道。从前问过身边所有人,不是顾左右而言他,便是板着脸训斥我不准再问。没一个人肯告诉我。”她顿了顿,也带上了几分猜测的语气,“不过,我与你想的一样——大抵是觉得面上无光,才捂得这般严实。”

      方晦撇了撇嘴,半真半假地嫌弃道:“你怎地一问三不知?亏你还是玉京土生土长的。”

      萧昀理直气壮地一抬下巴,将杯中茶仰头饮尽:“玉京长大的就一定什么都知道?有本事你自己去问!我倒要看看,这满玉京有谁能答得出来。就算有人知道,也断然不会告诉你!”

      ……

      青州的传送阵落在城西一片老槐荫下,光纹散尽时,晚风裹着草木的潮气扑面而来,与玉京的干爽迥然不同。

      方晦收了伞,抬眼望了望天边烧成绛紫的暮云,一行人便拣了离传送阵最近的一家客栈歇脚。

      客栈名唤“归晚”,门楣上悬着一块旧匾,字迹已有些斑驳,檐下挂着一串铜铃,风过时叮当作响。

      方晦要了三间上房,刚安置下行李,萧昀便破天荒地主动敲了门,眉梢带着几分出了玉京才有的松弛:“走,趁人还没来,带你们逛逛青州的夜市。”

      方晦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难得见她这般兴致勃勃,自然不会扫兴,便招呼上方蔼、蒋玉珠与徐若微一道出门。

      青州的夜市与玉京的规整截然不同,街巷曲折如蛇行,摊肆沿地势错落,高低间搭着木梯与吊桥,灯火从河面一直铺到半山腰,人声与水流声搅在一起,热腾腾地扑面而来。

      萧昀熟门熟路地带她们穿过三条巷子,从一家老字号的烧饼摊吃到巷尾的莲子羹铺,又在一处临河的茶棚里坐着看了一会儿灯船。

      待到夜色浓如墨染,方晦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才领着众人慢悠悠往回走。

      刚拐过客栈所在的那条街口,便见一道修长的身影立在门前的灯笼下,青袍被夜风拂动,面色淡淡的,正是陆青蘅。

      她一见方晦,目光便在她身上绕了一圈,然后唇角微挑,开口便是不阴不阳的一句:“身体不错啊。”

      旁人听不出弦外之音,方晦却是心头雪亮——这话分明是在点她那夜被一剑穿心,不过两日便活蹦乱跳地逛起了夜市。她面上不动声色,甚至还带着几分诚恳地拱了拱手:“过奖,还是仙师身体好。”

      两人目光在灯笼下轻轻一碰,各怀机锋,又各自收了回去。

      修士哪有身体不好的?只是这二人之间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的交情,旁人实在插不进嘴去。

      方晦转身走到蒋玉珠面前,从手镯中取出一条细银链子,链坠是一枚水滴状的灵玉,通体温润,隐有微光在内部流转。她亲手替蒋玉珠系在颈间,指尖将搭扣按紧,低声叮嘱道:“这是你阿姐留给你的,无论做什么都莫要摘下来——便是洗澡,也要戴着。记住了?”

      蒋玉珠低头握住那枚水滴吊坠,指腹摩挲着光滑的玉面,眼眶倏地便红了,喉咙里堵着什么,半晌才挤出两个字:“……谢谢。”

      方晦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掌心温热,声音却比方才放缓了几分,一字一字地落进小姑娘耳朵里:“虽然老掉牙了,但我还是想说,好好吃饭,好好休息,好好修炼。不惹是生非,可若受了欺负,也要懂得还手。别怕,有我呢,还有你师父给你撑腰。”

      她说完,偏头朝陆青蘅扬了扬下巴,后者轻哼一声,却未反驳。

      蒋玉珠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小小的肩膀微微颤抖,泪珠滚落在衣襟上,砸出一小片一小片的深色印记:“你……你以后会来看我吗?”

      方晦弯下腰,与她平视,嘴角笑意温柔而笃定:“当然。我答应了你阿姐,要护你一辈子。一辈子还长着呢。”

      她说得轻,可那话里的分量,却沉沉地落在在场每个人心头。

      众人围上去好一通安慰,方蔼掏出手帕替她擦脸,萧昀蹲下来拍了拍她的背,徐若微笨拙地从袖子里摸出一颗糖塞进她掌心。

      蒋玉珠被哄得渐渐止了泪,只是眼眶红红的,像只淋了雨的雏鸟。

      陆青蘅在一旁静静等着,待她情绪平复了些,才伸手牵起她的手腕:“走了。”

      蒋玉珠乖乖跟上,走出七八步远,却忽然挣开了陆青蘅的手,扭身跑回众人面前,从腰间的芥子袋里翻出一个粗陶罐,罐口封着蜡,里面装着的茶叶颜色微褐,瞧着并不名贵,却透着一股清苦的草木香。

      她小心翼翼地取出茶叶,就着客栈里借来的热水泡了几杯,双手一一递到方晦、方蔼、萧昀、陆青蘅、徐若微手中,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成句:“这……是我阿姐留给我的。虽不是什么好茶,但……是我的一点心意。就当……就当是最后的告别……”

      方晦接过那杯茶,仰头一饮而尽,滚烫的茶汤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一丝微涩的回甘。她放下空杯,弯起眼睛:“好茶。”

      方蔼端着茶盏,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把抱住蒋玉珠,把脸埋在她肩头,声音闷闷的:“你要好好的。”

      萧昀将茶喝完,把空杯搁在桌上,拉过陆青蘅到一旁,声音压得低而郑重:“你可要好好对她,莫让人欺负了去。”

      陆青蘅面上那层淡淡的冷意早已化了大半,闻言竟没有回嘴,沉默了一下,才开口,嗓音比平日沉了些许:“那是我徒弟。谁敢欺负她,我跟谁拼命。”

      最后一程,方晦几人一路将蒋玉珠送到瑶台碧仙宗的山门口。

      石阶高耸,门楼巍峨,匾额上的字在月色下泛着幽幽银光。

      蒋玉珠跟在陆青蘅身后拾级而上,走了几步便回头望一眼,又走几步再回头望一眼,眼眶里的泪始终含在那里,将落未落。

      方晦她们站在山门下朝她挥手,直到那两道身影被山门内的灯火吞没,才缓缓放下了手。

      夜风从山谷间穿过来,吹动方晦鬓边碎发。她望着空荡荡的石阶,站了很久,才转身说了句:“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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